第16章 剖情

典乐响起,祭祀仪仗缓缓行来。

太子身着九章衮服,头戴九旒冕,礼服繁复且华美,威仪毕现。太子身后跟着杨慎,他手捧祝文,是太子近臣。

二人皆承继了杨家的“美姿容”,踩着浑厚幽远的钟声,从远处走来,收割一种女子爱慕的目光。他们身后是随行的众官员。

秦熠远远就看见了人群中荣王,他的大哥。

原本他以为秦琅不会来,毕竟昔日站在这个位置受世人仰望的人是他。如今两人交换了位置,这是他肖想多年的画面。面前的祭台很高却也不高,他却用了整整二十一年时间才站上来。

原来站上高位的感觉,如此令人陶醉。

“拜。”

国师唱道。

太子朝着五帝一跪三拜。

祭台下众人也跟着俯身参拜,秦琅亦然。

跪拜后,太子从杨慎手里接过祝文。这篇祝文他默诵了上千遍,由他的口宣出,果然悦耳:

大梁始祖,肇兴稼穑,福佑黎庶,启后承前,立春吉日,谨捧仪章,聿修祀典,洁治豆笾……

正午日上中天,明亮的光线好像要把人灼伤一般。秦琅低着头,听太子朗声诵读他再熟悉不过的祝文……

突然一只微凉的小手钻啊钻啊的,钻进自己手掌里,不仅如此,它还自顾挪了挪给自己寻了舒服的姿势。

秦琅顺着手臂看过去,温挽正垂眸认真听着祝文,仿佛刚才偷偷把手塞过来安慰人的不是她一样。

秦琅笑了,稍稍把手收紧,严严实实地将那手包住。

秦熠祝文还未诵完,突然变故横生。

支撑祭台的六根原木中有一根颤颤巍巍轰然倒地,原本六根少一根的话,祭台还是能安安稳稳立在那的,偏偏倒下去那一根砸到了旁边另外两根,使得整个祭台剧烈晃动起来。

祭台上,太子秦熠勉强稳住身形,坚持诵读,看样子是想把春祭进行到底。

倒是祭台下的官员一个二个怕被压,一窝蜂全跑了,只剩下工部尚书钱巳阡及一众负责祭台修建官员无头苍蝇一样在台下乱转,想跑又不敢跑。

围观众人也都是一脸惊恐。

温挽的手陡然一痛,偏头看去,秦琅浑身绷紧,死死地盯着祭台。

“去吧。”温挽拍拍他的手。

春祭祈求的是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她认识的荣王绝对不会因为个人恩怨而将天下置于不顾。

秦琅深深看了她一眼,倏然起身,拨开乱跑的人群,快步行至祭台下方,冒着被垮塌祭台压倒的风险,伸手扶住即将歪斜倾倒的原木。

但人力有限,仅靠他一人收效甚微。

“姚巳阡!杨九!不想死就给老子滚过来。”秦琅怒吼。

姚巳阡脸色煞白,乍一听有人喊他名字,还以为是阎王爷的催命符。定睛细看,才发现荣王秦琅正以一人之力,试图稳住即将倾倒的祭台。

姚巳阡喜出望外,慌忙召集工部众人,说:“快快快,都跟着荣王,稳住祭台大家的脑袋就都保住了。”

此话一出,祭台周围的人无论是不是工部的,全都往祭台下方拥去,竟硬生生用人力扛起了春祭的祭台,也扛起了大梁祈求国泰民安的祈愿。

祭台上,秦熠已经诵完祝文,正一下一下重重叩首,跪拜五帝,这是他身为皇族的使命,也是他身为皇族的骄傲。

可惜,有人不想他顺利完成祭祀。

秦熠刚行到第二拜的时候,一群黑衣人猛地扑出来,为首的那个手提长剑直指祭台。

杨慎站在近旁,他今日的身份是神侍,太子在哪他必在哪。

长剑挥来的时候,杨慎脚步一转,挡在太子身前。身后的秦熠恍若不觉,仍旧平静地进行着自己的跪拜。

不过吊诡的是,有九成的黑衣人扑到祭台下,直冲秦琅而去。

祭台下霎时乱作一团,好在秦琅身手了得,一边扛着祭台,一边还有余力对付黑衣人。

倒是周围姚巳阡等人早吓得乱窜起来。

温挽双臂环凶,冷冷地旁观了一会儿这场闹剧,然后才抽出腰间软剑欺身上去。

秦琅看见她要来救自己了,高声道:“去护着太子。”

说罢又冲守卫道:“都是死人吗?今日祭祀若完不成,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全给国运陪葬。”

这话砸地上,原本那些跟木偶一样的护卫才终于动起来,为他减轻了一些压力。

祭台上,因太子跪拜未完,杨慎等人只得将他围在中间,以身护着。

可这黑衣人实在厉害,杨慎自己的身手稀疏平常,很快就挂了彩。

“大哥!”

他依稀听见杨怡的声音。

恍神片刻,剑尖突然直指面门,他悚然一惊,以为自己今日会交代在这。

不想,一个月白色的身影翩然而落,用软剑悍然劈开了那剑尖。

是她,杨慎倏然瞪大了眼睛,那日将他从马背上救下来的白衣女子。

感受到灼热的目光,温挽转头看了他一眼,淡声道:“是你啊。”

杨慎欣喜若狂,居然还能分心想,她还记得自己,“姑娘,小心!”

温挽一脚将黑衣人踢开,紧接着欺身而上,手中软剑专往对方咽喉、眼睛等紧要位置刺去。

黑衣人接了几招,发现她虽然来势汹汹,武功路子却偏灵动轻巧,只要他贴身近战,不出三十招肯定将人拿下。

想到这里,黑衣人不退反进,化拳为掌朝温挽前心狠狠拍去。

温挽想挡,奈何对方臂力惊人,只得侧身狼狈避开。

黑衣人咄咄逼人,抬脚就踹,那脚若是踹实了,温挽的肋骨绝对要断上两根。

围观的众人倒吸一口冷气,杨慎也急白了脸,想去帮忙,可转身看了眼身后的太子,还是把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是关外乌伽人的路子,温挽心想,她应付不来,于是高声喊:“王爷,救我。”

话音未落,秦琅高大的身影倏然出现,以万钧之力狠狠劈向黑衣人的下盘,只听令人牙酸的“咯吱”一声,黑衣人的腿已经向不正常的方向弯曲,竟是生生被劈断了。

躲在远处观望的世家子弟大惊失色,平日里他们没少在私底下吐槽荣王秦琅是败军之将,自他失权之后,更是没将他放在眼里。

今日见他轻而易举就将人腿劈断,他们这才意识到当年的定北军主帅究竟是怎样恐怖的存在。

秦琅一刻不停,抬脚再次踹上那只断腿,黑衣人惨叫一声,痛得几乎晕过去。

见他再没有一战之力,秦琅高举手中长剑,厉声道:“乌伽人来犯,谁若不出力,本王便将他当敌人处置。”

说罢他一把扯开黑衣人的面巾,露出其高鼻深眸的脸,一眼就可以看出他不是大梁人。

“竟然敢破坏祭祀大典!”

“上啊兄弟们,弄死他们。”

越来越多的黑衣人被牵制住,秦琅这才腾出手来护到太子身边。

起初杨慎十分谨慎,不愿叫秦琅靠近。毕竟太子祭祀失败,秦琅得益最多。

奈何,谁都没有秦琅身手好,他不让也得让。

秦熠还差最后两拜。

秦琅站在外围,低头看着,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不知是谁吹了声口哨,又有几个黑衣人冲了上来。这次的显然身手更好,竟然突破防护圈,单手成抓,抓向秦熠天灵盖。

电光火石之间,秦琅横插进来,掐住他手臂,将人一把拽开。

黑衣人未能得逞,气得大吼一声,双臂横展挥向秦琅太阳穴。秦琅倒退一步,脚跟抵住祭台边缘,被赶来的温挽撑住后背,勉强稳住身形。

刚才与温挽缠斗的黑衣人也跟了过来,局势变成了二对多。温挽远攻,秦琅近战,配合居然十分默契,将祭台上的跪拜之人牢牢护在身后。

终于,太子秦熠走完了全部春祭流程。

黑衣人见事败,纷纷溃逃。

温挽要追,秦琅拦住她轻轻摇了摇头。

原本就不结实的祭台在承载一场激战后轰然倒塌,秦熠被秦琅挟着胳膊带离祭台,杨慎则是被温挽半挟着身子带离的。

众人陆续从藏身处聚拢过来,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说话。

现场一片狼藉,秦熠冷眼看着,神色莫辩。

姚巳阡硬着头皮站出来,朝秦琅深深作揖道:“多谢王爷方才鼎力相助。”姚汐站在他身侧,也跟着行礼。

秦琅解开衣袖,略微抻了抻,说:“场面话就别说了罢,假的很。”

说罢他转身看向温挽,目光柔和,问:“走吗?”

“嗯。”温挽点头。

“大哥。”太子突然喊秦琅,“今日,多谢。”

秦琅没有回,拉着温挽打算离开。

杨慎三两步追上来,“姑娘,在下杨慎,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杨慎啊,”温挽咀嚼了下这个名字,没想到她两次三番救的人居然是自己家的死对头。

她站定,转身,盯着杨慎的眼睛,一字一句且意味深长回道:“我是温家长女温挽。”

杨慎刹那间体会到了什么叫五味杂陈。

他一直都知道温承章嫡女自幼养在珞珈山,只是温挽幼时,他还是一个被拘在偏院的不得宠的庶子,没见过她。

后来温挽回京,他又事务繁杂,也没深究过那个近来频频出现的名字究竟长什么样。

早知道温家嫡女是自己一见钟情的人,那他或许不会如此步步紧逼,至少不会想让她无家可归。

“我……”杨慎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嗤,”温挽将自己的软剑贴身放好,“杨大人倒比我想像中的周正许多,可惜你杨家与我温家此消彼长,这辈子也不可能握手言和。再见面,就当不认识吧。”

说罢,温挽就跟着秦琅走了。

杨慎看着她离开的方向,久久不动。

杨怡不知何时来到近前,冷声道:“你还没死呢。”

“我让人先护送你回去。”杨慎对她说。

杨怡只当没听见,压低声音说:“你刚才疯了吧,不要命了?”

刚才她看见了,黑衣人来的时候,杨慎把太子死死护在身后,自己差点就没命了。

“这不正是杨家想要我做的吗?”杨慎说。

“阿爹可没叫你替太子去死。”

杨慎低头看她,眼中情绪复杂翻涌,最后都被他压了下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温挽离开的方向,对杨怡说:“以后我会注意,回去吧,别乱跑,不安全。”

“你呢?”

“我还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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