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听说没?大理寺的人又去温府了?”街上一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齐人高的糖葫芦,倚在热包子摊的桌子上对老板说。
老板正给人拾包子,闻言头也不抬地接话道:“干嘛?又是去赶人的?”
“这回不是,”小贩搁下糖葫芦,凑近老板低声说,“听说温家小姐杀人啦,杀了个狗官。”
“嘶,”老板被包子热气烫了下手,“你这一天天的,嘴巴里没一句牢靠话。人温小姐长的跟仙女似的,能杀人?杀鸡都不敢吧。”
小贩跺脚,“是真的,死的那个叫柴稷,柴疯狗你知道吧,被他惦记上不死都得脱层皮。”
老板往他怀里塞了个包子,说:“去去去,卖你的糖葫芦去,别在这妨碍我做生意。”
“唉,你咋不信呢,”小贩把包子塞嘴里,狠狠咬了一大口,说:“好吃嘿,香。”
“信啥信!死的要真是柴狗,老子就去给温大小姐供长生牌坊。”
“嘿嘿,柴狗盯着你的这两年不好过吧。”
老板“哼”了一声,撩起袖子把手臂伸到小贩跟前,愤愤地说:“看到这些疤没?老子身上全都是,全是拜柴狗所赐。这条街谁没被他祸害过,赚的钱全进他口袋了,不给就往死里整人,这种人死了活该,呸!”
说完,他顿了顿,“咱是不是有日子没见柴狗过来晃悠了?”
小贩撇撇嘴,还他一串糖葫芦,擦擦嘴巴走了。
“嘿,老板,包子咋卖?”
老板回过神,做梦一样跟客人说:“柴狗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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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过正午,温挽就被拘进了大理寺。
在大梁,民杀官是重罪,须得交由大理寺审理,而负责温挽案子的人恰恰正是老熟人顾是非。
此刻堂下跪了原告柳荫荫与温挽,前者一脸青白,正断断续续诉说着柴稷消失多时未归家一事,自己多方查找,只找到尸体,杀人凶手正是身旁这位身着白衣看似瘦弱的女子。
她的诉状滴水不漏,显然是有人捉刀。
顾是非端坐在上头,神情严肃,与平日里插科打诨的他大相径庭,“温氏可有什么要说?”他声音冷峻地问。
温挽垂眸:“民女无话可说。”
她这边话音刚落,堂外霎时炸开了锅。大理寺平日里审案从不对外开放,今日这案情有些特殊,还未开堂便有数十百姓围在堂外,要求观审。
如今温挽半句辩解也没有,直接认罪,这让大家一时难以接受。
“姑娘有冤屈尽管开口呐,那柴稷平日里欺压乡民、鱼肉百姓,姑娘杀他天经地义。”开口的这个大汉顾是非认得,是街口买大肉包的。
“就是,杀人的罪名可不能随便认。”
“定是那柴稷欺人太甚。”
“我也觉得,不然这么娇弱的一个小姑娘,能杀得了人。”
围观百姓七嘴八舌,定要大人审慎处理。
顾是非看了一圈,问温挽:“再问你一次,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温挽张了数次嘴,最终半个字也没说。
顾是非见人群中有几个悄声退走,隐晦地朝温挽点点头,随后他说道:“既然温姑娘无话可说,那么本官问你几个问题。”
“大人请讲。”
“你为何要杀柴稷?他人死在京兆府,为何京兆府没有当场立案?”
“这……”温挽装作为难的样子,众人从背后看她,只见她单薄的背兀自发颤,好像想起什么十分恐怖的事一样。
“但说无妨,本官自会为你做主。”顾是非威严说道。
温挽颤巍巍看他一眼,犹豫半天,还是不敢说话。
老百姓都喜欢同情弱者,为弱者申冤,温挽在这个时候,当然要装的要多可怜就多可怜。
果然,围观百姓看这温挽这受尽委屈的样子,就觉得杀人这事定有隐情,只是人家姑娘碍于不知什么原因,不敢开口。
“若你还是不说话,本官也救不了你!”顾是非继续说,他声音充满着压迫。
当他认认真真审起案来,还真是吓人,那位原告柳荫荫就被吓的不轻。
温挽几乎要急得哭出来,“大大……人。”
顾是非眼角抽了抽,心想若叫她登台唱戏,必然也是一把好手。
“行了,”顾是非按事先商量好的说,“本案有诸多疑点,待本官查清后再行升堂审理,民女温挽暂时羁押,任何人不得探视,退堂。”
回去牢里,温挽自己打开牢房门,挑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
顾是非捂着脑袋,他觉得自己有些头疼,“行了,都下去吧。”他挥退了差役。
“我说小姐,你别把进牢房搞得跟回自己家一样成么?咱好歹装装样子。”顾大人站在牢外,隔着木头牢壁苦口婆心地跟她说。
温挽一脸的莫名其妙,“我做错什么了?”
顾是非:“太割裂了小姐,你在堂上差点没哭出来,回到牢里也请继续装下去,否则被差役传出去,你还想不想脱身了。”
“好吧,好吧,我弄惨一点。”
说着温挽从墙上抹了两把灰涂在脸上,又扯了扯头发,让它看上去凌乱一些。
“可以了吧?”她问。
“还行。”
牢房阴暗潮湿,仅有的光源还是从高高的窗户透进来的,灰尘在光线里无所遁形。
温挽有些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顾大人抱臂,有些好奇地道:“你为什么要插手盛泽的事,温相已经辞官,这些事跟他本就没有关系,跟你就更没关系了,何必把自己搭进来。”
“查贪官污吏是跟我无关,但命悬一线的灾民跟我有关,我做不到冷眼旁观罢了。”
这话,顾是非听得有些出神,
别的世家小姐春采春花夏裁纱,只有她为了千里之外的百姓奔波游走,公堂跪了,大牢住了,甚至还冒着把命搭上的风险。
“值得吗?”他问。
“这有什么值不值的,我救人命图心安,是我占了便宜。”
顾是非头一回听这种歪理,“你在珞珈山上就学这些?”
文人学子无不向往珞珈山,可惜人家不随便收徒,普通人连山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差不多。”温挽坐在地上,仰着脑袋跟他说话,“你跟秦琅怎么认识的?”
“我们啊,我跟妹妹还在讨饭时候就认识他了,后来读书还是他资助的。”
“他怎么没收你做幕僚?”
顾是非看她老仰着头累,就蹲下来,隔着牢房的木栅栏回她说,“不够格呗那会儿,还能因为什么。不过他也说了,不能把全部势力都当明面上,而且我也想靠自己考试看看。”
“你这样的,多吗?”
顾是非摇了摇手指,“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过界了。”
温挽也没追着问,只说:“我阿爹对他的评价向来很高,可惜我久不在京城,没能目睹他全胜时候的风采。”
“那当初他上门求亲,为何温相还会拒绝?”
“觉得他不似当年吧,还因为三皇子上位,他前途不明。”
顾是非能想到的理由也就这两个了,“听说后来是你执意要嫁?你是怎么说服温相的?”
“你当真想听?”
“自然。”
“听了你会后悔的,还确定要听吗?”温挽打趣道。
被她这么一说,顾是非更好奇了,“快说,不然晚上不给你被子盖。”
温挽招招手,示意他靠近一点,“我跟阿爹说,我心悦王爷,非他不嫁。我爹疼我,就同意了。”
顾是非缓缓张大嘴巴,这下他是真的后悔打听这个了。
“假的吧,是假的吧。”他喃喃道。
“当然是真的,不过你为什么说是假的?”温挽问。
“你这人行事张扬洒脱,看上去一副没开情窍的样子,说什么心悦不心悦的。你就是想借他的手保全温家,所以才骗温相答应的。”
温挽觉得跟他闲聊还挺有意思。
“那你们王爷呢?你知道他为什么非得跟温家结亲吗?”
“当然是为了以姻亲关系,保全温家。”
温挽老神在在地摆摆手道:“王爷再怎么不受宠,那也是皇子,断没有娶平民女子为正妃的先例。可他不仅在内务府备了案,陛下还始终不管不问。”
“那就只能有一个原因,要么在他们看来温家还有起来的可能,要么就是陛下实在疼爱王爷,愿意让他娶心爱之人。这两个缘由,顾大人觉得会是哪个?”
顾是非心中一跳,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实在厉害。
“我不知道,王爷又没跟我说。”
温挽轻笑:“怪不得当年王爷不收你做幕僚呢,确实不够格。”
“你!哼!不跟你说了。”
“记得回去帮我跟王爷告状啊,跟他讲,我明明可在意他了,却被某人说我只是在利用他。”
“我又不傻,”顾是非压根没往耳朵里放,“说点正事,明日会有人引出祝小兰的案子,届时你什么也不用说不用管。还有,火烧得差不多了,街头巷尾都在议论了,够热闹了。杀人一事你不许再认,否则结案时我不好偏袒于你。”
“大人将偏袒二字说的这么光明正大,真的好吗?”
“柴稷这人作恶多端,若非民不告官不纠,老子早把他就地正法了。不管什么原因,你杀他都是为民除害。只不过这种事以后少做,姑娘还是得对人命心存敬畏才行。”
温挽收起笑容,认真道:“大人说的极是。”
“本来就是,杀人是要背因果的。你休息吧,晚点他会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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