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地上潮气上涌,温挽合衣卧在干草上辗转反侧。
这牢房是顾是非专门给她腾出来的环境最好的一间,但仍旧湿冷阴暗,人在里头待久了,从里到外都被浸透了冷气。
就在她终于昏昏欲睡的时候,外边突然有脚步声传来,温挽心中欢喜,赶忙起身去看,结果看到的竟然是一个被黑色斗篷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肉圆子。
“是宋大人呐。”她有些失望,“大人深夜来此,所谓何事?”
宋湍合不说话,只用宽大的袖子捂着口鼻,闷声闷气地说:“温姑娘言而无信。”
温挽屈起一条腿,右手松松搭在上头,问:“此话怎讲?”
“柴稷之死与盛泽一事息息相关,这案子如今被炒的沸沸扬扬,当中难道没有姑娘手笔?”
宋湍合隔着牢门质问她。
温挽借着牢里灰暗的光,细细端详手指,看也不看宋湍合,轻笑一声说:“大人这话有意思,难道我闲来无事,搞个杀人的罪名,把自己送进牢里玩?”
宋湍合被噎了一下,不知如何应答。
温挽缓缓起身,踱到宋湍合跟前,直直盯着他的眼睛问:“究竟是谁将柴稷之死捅出去,大人查清楚了吗?况且今日在堂上,关于盛泽之事本姑娘一个字也没有说,大人不妨去打听打听。所以,究竟是谁出尔反尔?”
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温挽猛地一拍牢门,吓得宋湍合倒退一步。
他无端想起面前这人轻描淡写将柴稷抹了脖子的画面,心中一阵胆颤。难道是他们猜错了,此事与温挽无关?
温挽见对面的人一脸呆滞,温和了语气:“大人屈尊前来,就只是责问?”
宋湍合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瓷瓶,用两根指头捏着瓶身穿过栏杆递给温挽。
温挽垂眸看了一眼,没有接,问他:“这是什么?”
“上头给的药,盛泽之事若是没被捅出去,姑娘自会拿到解药。”宋湍合一直伸着手,手略微有些哆嗦,生怕她一个暴起,将他手砍断。
温挽接过瓶子,打开瓶塞略看了看,凉凉地说:“是丹碧啊,发作时面若桃花,腹如刀绞,三次发作则药石无医。敢问大人,为何不直接给毒药,岂不是更保险?”
她怎么识得毒药啊!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吗?宋湍合绿着脸,内心一片崩溃,“是是是上头吩咐下来的,本官……我也不知道。”
“若我不吃呢?”温挽塞上瓶塞。
“那温大人他们可能就……”宋湍合被她倏然淬血的目光吓得赶紧收声,连连解释道:“不不是我说的,是他……”
温挽挑眉问道:“他是谁?”
宋湍合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那你拿回去吧,我不吃。”温挽将瓶子递还给他。
宋湍合不敢伸手去接,劝道:“反正你也不打算往外说这件事,就只是走个过场而已。我看那位是真没想要你的命,你放心,一旦此事了结,我定双手奉上解药,我发誓。”
温挽沉默着看着他。
宋湍合急得冷汗都下来了,打又打不过,劝又劝不动,只得软声求道:“姑奶奶,你就别为难我了,你不吃我回去没办法交差,他们还得派另一个人来逼你,到时候你恐怕更吃亏。”
温挽一想,宋湍合说的也有理,何况丹碧而已,她又不是解不了这个毒。
想到这里,她从瓶中倒出一颗毒药,捏到宋湍合眼前,不冷不热地说:“请转告那位,赠药之情,我温挽总有一天要还的。”
说完,她片刻不曾犹豫将药吞入了腹中。
宋湍合眼看着她吞下毒药,又周身检查了一遍,确认她确实将毒药吃下后,才慢慢收起了满心的恐惧,倨傲开口:“明日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希望温小姐记得。”
此人变脸如此之快,倒叫温挽开了眼见,她一只手挑起锁门的铁链,挑眉看向宋湍合说:“大人猜猜看,扯断这根铁链我需要多长时间。”
话音才落,铁链应声而断,“哎呀,真不结实。”温挽冷笑着说。
宋湍合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冲出了牢房。
“大人慢点跑,夜深天黑,小心脚下。”温挽假惺惺提醒他,这话音刚落下,就听见外头砰一声巨响,想来是宋大人摔倒了。
杨家人做事如此之周全,超乎温挽预料,她觉得自己有些低估了对方,不知明日的事能不能顺利进行。
温挽想事正想的出神,听见动静的时候秦琅人已经站在了自己跟前。只见他单手抱了一床厚厚的被子和一件狐裘大氅,另一只手掀掉铁链,大大方方就这么进来了。
“冷么?”他问。
温挽直起身子,回他:“冷。”
秦琅俯身将被子放在一边,抖开大氅将她整个人都包住,温声问她:“还冷么?”
“不冷了。”温挽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说:“宋湍合受人之托来给我下毒,威胁我不准把盛泽的事说出去。”
秦琅一惊,扶着她的肩膀拉开距离,上上下下打量好几眼,急道:“什么毒?可有那里不舒服?”
“疼……”温挽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他。
“疼?哪里疼?”
温挽抓着他的胳膊,“肩膀疼。”
秦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自己的手指因为过于紧张而死死地掐着她的肩膀,吓得他赶紧松开手。
“几日不见,王爷的身材好像更魁梧了。”温挽抓紧机会上下其手。
秦琅按住她的手,耳朵红红的,“别闹,到底中了什么毒?要紧吗?”
“丹碧而已,我自己能解。”
丹碧!关北大漠上沙蛛的毒汁混了鬼阴藤制成,秦琅在定北关时就久闻其大名,听说是乌伽王庭用来处置叛徒的毒药,发作时肝肠寸断,能将人生生疼死。
“要是我早点来就好了,你也不用受苦。需要哪些药材,我这就派人去准备,你现在就解开它。”秦琅站起来,语气坚决,不容反对。
温挽拉住他的衣角,轻轻晃了晃说:“王爷,等这件事了了吧,不差这一两天。”
秦琅低头,想把自己的衣摆扯出来,“温挽,现在是撒娇的时候吗?”
“唔,”温挽突然捂住肚子,“好痛,好像发作了。”
“怎么样?你怎么样?我带你去看太医。”秦琅赶紧俯身把她抱起来。
谁料却被温挽反手抱住脖子,“给我摸摸就不疼了,真的,王爷的身材能解百毒。”
秦琅明明知道她是骗人的,不该信她,却还是顺着她的话,抱着她坐到带来的锦被上,用被子把她裹住,说:“在外人面前万不可如此,对你名声不好。”
“知道啦,温挽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
不对劲,这毒怎会如此霸道,按说它不该这么早就发作的,也不该疼得如此迅猛,难不成不是碧丹。
不过不管是不是碧丹都不要紧,反正他们不想现在弄死我,那就不可能是什么致命的毒药。
明日还有硬仗要打,先忍忍。
此时已是后半夜,牢里光线黯淡,温挽缩在锦被里,疼得看不清秦琅的面容,只觉得轮廓清俊刚毅,入了眼入了心,拔不出来。
迷迷糊糊的,温挽缩在秦琅怀里睡了过去,当然也有可能是疼晕了。
听见被子里呼吸平稳后,秦琅轻轻掀开被子一角,把温挽的脸露出来。
他一直都知道温挽长得极美,又有一副很对他胃口的洒脱的性子,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成了他的小妻子了呢。
他紧了紧手臂,脸往下凑了凑……
有月光从狭小的窗户里挤进来,洒落一地银霜,风静了,树也静了,天穹浩大而苍茫,笼盖着地上的一小座牢房,和房子里相互依偎着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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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湍合从牢里出来没有回家,而是连夜去了杨府。
杨府灯火通明,杨慎、姚巳阡、权铮等人一见宋湍合回来,便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他。
“怎么样?”姚巳阡问。
宋湍合粗喘着站定,扫了一圈没见着右相,犹豫着不知要不要等人。
“不必等了,家父年纪大熬不住,先歇下了,宋大人说便是,我会如数转达。”杨慎说。
宋湍合连忙躬身行礼,回杨慎道:“回大人的话,温家小姐已按您的要求服毒,明日应该不会乱说话;那原告柳荫荫挨不到天亮,剩下的祝大海,本官实在找不着人。”
“顾是非呢?人收买了吗?”姚巳阡接着问。
“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位顾大人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连他的面都没见着,更别说收买了。”
权铮想了想,说:“听说顾是非十分疼爱他的小妹顾央央,不然派人把她请来杨府小住几日?”
“他妹妹不在上京。”宋湍合说,这个主意他自然是打过的,只是派人去顾家茅草屋转了几圈,始终不见除顾是非以外的人影,一打听才知道人在老家。
“权大人明日移驾大理寺吧,两司会审。”杨慎低声说,他高高坐在上位,有些背光,半张脸笼在阴影里,整个人看上去阴鸷极了。
姚巳阡抚掌大笑:“如此就再好不过了。”
“是,公子。”权铮说。
“盛泽那边该做的准备先做起来,万一纸包不住火了,一定要确保下去查案的人查不出一点蛛丝马迹。”杨慎继续说。
“下官已经安排下去了,保准不露半点破绽。”姚巳阡恭敬回道。
杨慎面无表情地扯扯嘴角,说:“露点破绽也不要紧,诛你九族就是了。”
姚巳阡吓得直哆嗦,心中把那个挑起这桩事端的人骂了百八十遍。
“她怎么说?”杨慎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啊?”姚巳阡一脸茫然。
“没问你。”
正在眼观鼻鼻观心的宋湍合福至心灵道:“温小姐说,赠药之情,她总有一天要还的。”
闻言,杨慎转身,背对着大家挥挥手,意兴阑珊地说:“都回去各自准备吧,大家的小命能活多久,全靠自己努力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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