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药,全儿的体温稍稍褪去,李华忠安心地以为病情很快会好。不尽人意的,全儿未见好转,仍旧是痛苦挣扎的神情。
全儿额头冒着冷汗,豆大的汗珠顺着脸直趟趟地滚下,眉毛紧蹙,鼻息冒出热气,精神看来依旧萎靡消沉。整个身因着难受蜷缩成团,嘴里稀碎念叨着话,声音极小极细,听不大清楚。只是嘴微微张着,不时吐出几个不甚利落的字眼儿。
李华忠恐慌了,一片寂静中,他不自觉地又困入思绪里。开始胡乱地想,吃了药还是不抵事,难不成老天爷真要把全儿收走。他还是那么小,身体是那么瘦弱,老天竟对他如此刻薄!我们受苦也就算了,怎地连孩子也不放过。然而苦难并不是靠说和想老天就能收走的。它既存在,也实在挥霍在人身上,无论它好坏有无价值罢,你免去不了,只能像模像样的受着,受不住了,自然也免不了悲惨的结局,然而人命不值几个钱,纵使被生活弃在尘芥堆里,人们最多只道句“世事无常”,便没了下文。李华忠悲烈地几乎要流下泪来。
高烧反反复复,降下来一阵,还没等李华忠露出欣喜的神色,全儿的体温又升上来了。这种状况让李华忠手足无措,无力招架。只能照着旧方法,把全儿的被褥捂紧点,好出些汗来驱寒。全儿急促地呼吸着,粗重的鼻息传在屋里,听出些惨烈的痛感。
许是药起了效果,全儿身体烫了许久后,竟神奇地降下来了。刚开始李瑛和李华忠还忧心怕体温又升上去,丝毫不敢怠慢,坚持不懈地守着。可过了很久,身子温度依旧平稳地很,不凉不热,显示出正常体温,李华忠终于放下心来。把一整天憋着的气松开,安心做在床边,仍不歇息,眼直勾勾地紧盯全儿,不放过任何一寸表情,始终无微不至地照顾着。
许是不想让他失望。李华忠的努力也终于没白费,几个钟点过后,全儿神情舒展开,平静地,竟乎安详的表情,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睡着了。姿势却极为舒适,不是紧缩成团,而是将手脚自然舒展开,大咧咧地睡去。
大约到了黄昏,阳光渐渐褪去,屋子里昏暗起来,只剩点残余的光线,勉强能看清里头的光景。全儿缓慢地睁开了眼,许久闭眼,不适应地眨巴了一下,很快又睁开,扯着干哑的嗓音问道:“几点了?”
听着这声,李瑛先是一惊,低垂的头迅速抬起,眼顿时睁大,让本就圆的眼看着更圆了。着急地起身,检查全儿的情况。先是摸摸头,而后又探探全儿的体温,绕是这般动作过后,李瑛终于放宽心,大概真的退烧了。
“你先下来吃饭,在床上昏睡了一天,一口饭没吃,现在肯定饿坏了。”李瑛一边吩咐,一边端起冷了的饭菜去柴房里热。
“好。”全儿听话地把盖在身上的被子掀开,起身下了床,慢吞吞把鞋穿好,又端正坐到木凳上,没有言语,安静等待着李瑛热饭菜。
饭菜端来后,李瑛把碗在全儿跟前放下,仔细地叮嘱:“很久没吃东西,胃不舒服,可以慢些吃,但一定要吃完。”
李瑛神色认真坚定,眉眼间无端察觉到严肃的意味,带着些权威和尊严,叫全儿不敢反驳,只重重点头以表听随和照做。
全儿用木筷夹起一大坨,把饭急匆匆吞入,一整坨饭被他快速压入口中,把整个嘴塞满,短圆的脸瞬间涨成一个大圆,模样甚是可爱。他依着李瑛的命令,缓慢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待到饭粒被牙齿嚼碎了,才敢把它吞咽下去,吃饭的整个过程十分漫长。全儿慢慢悠悠地吃着,缓慢吞咽,看神态不是很着急。半个钟点过去,终是把饭吃干净了。
“奶奶,你吃了吗?”全儿吞下最后一口饭,出声询问。
“吃了。”
“我睡了多久?”
“一整天。”李瑛耐心回话。
“唔,这么久么。”全儿又发出提问,“爷爷呢?”
“上地里去了。”
“好罢。”
“……”
在床上躺了一整天,全儿的手脚不很利索,甚至比较麻木。饭饱后,他又重新恢复了活泼好动的个性,在屋里很是闲不住,左右不停地走着,不时慢跑起来,快步走到李瑛身边,盯盯她编草鞋的动作,敏捷迅速,利落干脆。不是一板一眼地编织,反而颇有技巧,编织起来十分连贯,动作一气呵成,在举手投足间没一会儿一双草鞋便编好了,外观不算好看,但整体很工整,紧凑,穿起来应当很舒适。李瑛干活十分利索,甚至展示出干练的劲头,眼永远不偏不倚,也不左右乱瞄,径直盯着前方,细致注视着手的动作,干起活表情专注,向陷在自己的世界里。
全儿开口盯着李瑛手的动作,没忍住,启唇发问:“编这些给自己穿吗?”
“不给自己穿,用处大着呢,把它放集上去卖,能多挣些钱回来。”李瑛并未因他年幼就含糊其辞,反而直白地将事实告诉他,好让他多了解一些东西。
“这样么。……”
“嗯。”
“奶奶,你手不累吗?”
“不累。”
“真的?”
“真的。”李瑛依旧很耐心。
“好罢。”
“……”
“我去外面做了。”说罢,全儿去里屋拿了条木凳。
“你注意些,病才刚好,别又冻感冒了。”李瑛嘱咐着。
“知道!”
“别坐太久,一会儿进屋来。”
“好!”
李瑛手不停歇,仍编织着草鞋;全儿搬着木凳跑到门口坐下,不再打扰李瑛。双手托住腮,学着李瑛没事时发呆的模样,安静望着夜空,以此来打发无聊的时间,也好等待李华忠归家。夜已寂静,夜空十分空荡,甚至不见星点,抬起望空,若不仔细找,很难看出一丝星的微光。星光十分微弱,飘渺。没有预兆地,刮来一阵凉风,亳无厘头地撞击着院里的柳树,柳条脆弱不堪受猛烈的冲撞,大幅度地摇曳起来。柳叶在枝上不停地飘动,前后两面来回,速度极快,肉眼还不很清楚,紧接着又调转了一个方向。不仅是柳树,连着院内的野草,小花,种植的些许蔬菜,也无一幸免。风无偏袒地攻击任何一处,在它力所能及范围内,竭力把所有东西都吹弯,以展示出它的威风和力量,颇为自得和自豪。也像是愿意表现出它的强大,愈刮愈猛,甚至把地面的尘土都掀起,带入半空。尘土被迫在空中飞扬,不甘束缚,胡乱地旋转起来,四面八方,都布满了尘土气息。
风小了些,部分尘土散落在地上,没多久风又来了,急促一刮,地面上还未来得及歇息的尘土迅速被带入空中。不愿妥协,尘土表现出反抗的态度。偏不由着风,自顾自地飞扬,不时落入低空,寻觅个满意的场地,便顺畅的下落了,与方才的着地点并不相同,然而却十分满意。也心甘情愿驻扎在这里。
全儿两眼放空,黑亮的眼一动不动地呆顿着,头很久不转,只静静望着农田方向。夜已看不清颜色,翠绿的庄稼肉眼看也是漆黑一片。时间就在发呆中度过。眼见着还没见着李华忠归家的身影,全儿开始着急起来,眉毛紧蹙,转头对屋里仍旧编着草鞋的李瑛道:“这么晚了,爷爷还未归家,是不是出什么岔子了?”
“瞎说,快呸呸呸。”李瑛听着这问话,快声地呵斥全儿。
“……”全儿这回没依着李瑛的吩咐,反而愈发忧心,声音急促起来,“我出去找找。”
说罢,不等李瑛反应,快步迈出步伐,急切地向农田跑去,眼不觉得左顾右盼,细致地寻找着。
刚走到田埂处,目光里便见着一风尘仆仆的身影,肩上扛着把锄头,迈着稳健的步子往他的方向走来。离得近了,终于看清了来者的面孔,正是让全儿一番好找的李华忠。李华忠满是泥泞,破损的粗布衣上裹满了泥,泥土半干,紧紧粘在上面。脸颊,眉头,毛发,短须,袖口处,衣角,裤腿边,都弥留着新鲜未干的泥巴。
全儿大声地喊:“爷爷!”
听着这声音,李华忠颇为惊讶,低下眼看向全儿,轻声问了句:“病好些了?”
“嗯。”全儿轻声回答。
“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
“多久醒的?”
“黄昏的时候,大概六点多钟罢。”
“吃了东西么?”李华忠连接询问。
“吃了。……”全儿话语间颇有大人的模样,能听出些无奈来。
“……”
李华忠没了后话,逐渐放心了。他宽心地想,没白跑,全儿的高烧终于是退了。
“……”
依旧没忍住,全儿还是开口把话说了出来,“你下次回来早点儿,这么晚不回,我们很着急。”头低垂着,不去看李华忠的眼。
“好。”李华忠开心地笑了,满口答应着。
再多没了话,夜浓稠如黑墨,天愈发冷了。两人低头赶路,瑟缩起脖子,快步回了家。
院里传来重重的脚步声,李瑛抬眼注视着一前一后进门的两人,低声说了句:“回来了。……”又把头低下去,如方才一般,认真编织着草鞋,仿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值得言谈。眼关注着手的动作,手灵巧的编织着。
夜很深了,烛火愈来愈短,照的房间更为昏暗。昏黄的,短促的烛光透过三人,照射到墙壁上,把影子拉得分外冗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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