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思虑

夜深人静了,全儿终于不再是神采奕奕的模样,展现出一点儿困顿的神情。他连打着哈切,一双黑手不停揉搓着困倦的眼,试图把眼睁大,可眼皮直哆嗦。实在招架不住了,又把眼缓慢闭起,很久才睁开。

全儿本想等着二老忙活完,一块儿睡去,没成想困得厉害。最后实在熬不住了,头猛的一低,不做的很稳,身体在木凳上摇曳起来,仿佛随时要倒下似的,左摇右晃的。李瑛见这情形,连忙喊李华忠把全儿背起,放到床上去。坐着睡着了,今夜天又比以往都凉,再冻感冒可就得不偿失了。

屋里的烛火依旧没熄灭,李瑛的毅力极为强悍,连着一个晚上都在编草鞋。抱着不达目的绝不善罢甘休的心态,一如既往做在条老破的矮凳上,手迅速地编织着。活计虽然多,也织了很长时间了,可李瑛依旧利落,动作依然干脆,半分不见疲惫的神态。眼还是认真,执拗,不甚偏差地紧盯草鞋,势必要做好的架势。

昏黄的烛火微弱的照射着李瑛单薄的脊背,微薄的烛光将李瑛的短脸衬得黄亮,本就干黄的皮肤愈发黄了,甚至透着点儿黑。光钻过李瑛脸上的纹路,皱纹处也散发起昏黄的亮光。也因着烛光,李瑛的背影更为高大,带着些尊严,仿佛值得敬重和膜拜般,高映在墙头。

“晌午忘了同你说,全儿看病的方子极贵,一整个的要五六元银元,我们的钱不多,服了药钱后,存款也没了。”屋内响起一阵嘶哑的嗓音,李华忠突兀地开口,像突然记起这茬儿般,语速不快的讲述着。

没有应答声,屋里安静的连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到,整个屋子沉浸在萧瑟的冷寂氛围中。

“钱没了可以在挣,全儿的病打紧……”李华忠兀自地补充起方才没说完的话。

听了李华忠的表达,李瑛将头抬起,对着李华忠的方向,轻点下头,像是对李华忠的话表示赞同。眼终于空闲一顿,呆呆望着墙,宛若捻神思量着什么。没持续多久,仿若大梦初醒的模样,连忙接李华忠的话茬儿。

“唔。……”李瑛发出声,嗓音很厚,显出些力量,“没了就没了罢,以后手头紧些,多存点儿。”

说罢,她头又低下去,正襟危坐地编织草鞋。

“可依着这么些年,我们也只会作着这些活计,还能干甚?”李华忠无端地惆怅起来,煤炭似的黑脸皱巴着,让长脸显得更短了些。

没有回复,李瑛也像是困在怅惘的情绪当中。眉头紧蹙,眉眼下压,黑亮的眼珠被遮挡了些,眼依旧很大,眼珠也还黑亮,里头甚至倒映出昏暗的烛光,仔细瞧,仅存的一根蜡烛不停地燃烧着,越烧越短,烛火不甚明亮活跃地跳动着,左右摇曳,不很平稳。

二人默契地没再说话,李瑛又继续编织草鞋,李华忠也褪去一天的狼狈,洗衣净身准备入睡。但相同的,二老的脑仍没停歇,依旧活跃地思索着。屋里更加寂静,只剩下全儿香甜的鼻息声。全儿有规律地打着鼾,不很粗重,鼾声反而微弱。但这屋里,也仅有他睡得安稳,不带任何忧愁。

屋里安静了良久,李华忠的声音又在冷寂的夜里响起,像是妥协似的,话语间万般无奈,“没法子了,只能去找地主租佃些土地,人勤快点,多种些庄稼,收成好,钱自然也就多些。”

“也只能这样办了。”听着这话,李瑛无奈叹了口气。

到了下半夜,天黑的澄澈,天地间仿佛只有一种色彩,油漆似的黑,颜色异常均匀。老天像是要狂暴地立威,大约凌晨两点,忽然下起倾盆大雨。没有任何过渡,此前从未展现过一丝下雨的迹象,甚至连细微的雨丝都不存在。直接,热烈,坦荡,凶狠,来势汹汹地下起极大的雨布。屋顶,屋檐,墙角,都流下一阵似三千尺飞流的瀑布般的雨帘,密不透风的。天上直流着雨河,地面横流着泥水,天地都浸润在雨水中。雨,泥混在一起,空气里充斥着腥臭的泥土味。整个屋子因着下雨格外潮湿,闷热。墙头都漏出些雨水,打湿了床上的被褥,被单由干变潮了很多。

大雨增添了二老的脾气和血性,两人无端生出些悲戚来。然而悲戚无以名状,只阴沉徘徊在他们周围。望不见,也摸不着。只抑郁地感到心绪被这些悲戚裹挟着,仿佛置身于漆黑的洞穴,困入无限黑暗当中,怎么也找不到出口。盯着暴烈的大雨,心里又霎时冒出一股浓郁的哀愁。

本就被事情磨的睡不安稳,现又被这猛烈的雨声烦扰着,心情愈发不宁静。脑中像闪过无数电影画面般,乍现出千万种思虑。凭着这急雨声,二老挤在稍微干的没被雨水打湿的床边,脑不受控制地乱想着。眼虽闭着,但明眼看得出还没睡着,眼珠子咕噜地转着。

绕是这般没睡安稳,时间不待人,天依旧按时亮了。天稍微泛了白。偶尔刮来有一阵凉风,透过木窗,吹到屋里头,吹平了些二老不宁的心绪。

望见天边透露出的红晕,即使一夜无眠,二老仍是按照生活作息起床了。昨夜的大雨给屋子搞得凌乱且潮湿,甚至地面上都弥留一些水气,墙面被雨水侵蚀。橱柜,床铺,无一例外,都异常潮。木具甚至都因着雨水腐烂了些许地方。

一赶早,李华忠麻溜穿上粗布衣,套好深色长裤。风风火火地出门了。村里静僻的很,顺着山下走去,有两条清澈小溪,溪水湍急,奔放。不很深,水剧烈撞击着石块,冲撞出哗哗的声响。等到了下半段,又分成几个支流,向农田,山间里去。土路边长着几株苍翠林木,笔直挺立,直指苍穹。李华忠穿过荒凉的后山,路经奔腾的溪流,又走上很长一段土路,左转右拐,花费一上午的时间终于来到了一处宅院。

宅院偏僻,四下无人,静静盘踞在这段土地。院外有高墙围合,防护的严实,根本窥探不到院里的光景。深院中间一道窄门,杉木材质,却很牢固。

李华忠轻叩大门,向院里喊话。不多久,门开了。里头的风光乍现。家宅规模很大,厨房,柴房,粮仓,牲畜棚,菜圃,应有尽有,物资储备齐全。两头设有厢房,房屋用青砖搭建,房顶是参差错落的瓦片。雕梁画栋,极为讲究,也颇气派。

开门的是位长工,像是知道李华忠此次前来的目的,看了李华忠一眼,没多说什么,做出个请的动作,便领着李华忠进了院中央的那间屋子。

屋里歇着位年逾古稀的老妇人,年纪虽然很大,但穿着打扮却如同宅院的格局一般,极为讲究,气质也端庄典雅。李华忠进入这宅院,连接惊讶了好几次。又像方才欣赏宅院一样,仔细端详起老妇人来:一头精心梳理的银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穿一件厚实保暖的深蓝棉袄,手里拿着条手帕,身上全份的镀金首饰。观即此,眼又往地上瞧,余光里出现双小脚鞋,老妇人出身于晚清,被迫缠了足,也就是所谓的“三寸金莲”,鞋面上绣着些素雅花纹。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