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青天

夜间短暂,很快在万籁俱寂中逝去。晨曦熹微,朝暾初露,万物迷迷糊糊地打个懒散的哈切,闲适地苏醒了。李瑛便是在这时分跟着李华忠下了地,她把编织草鞋的工作全全交给了全儿。但她心里依旧有些不放心,计划着等晚上空闲了再同全儿一起编,也好减轻些全儿的工作量。

清晨雾气重,天也很冷。李华忠和李瑛动作麻利地挽起裤脚,把鞋一脱,没有犹豫就进了田。田里水透凉,二人被凉的直打哆嗦,不禁咳嗽了几声。

宛若说北国的秋是骁勇好战,豪放勇猛的战士,南国的秋则来得婉转些,带着凄清的萧瑟氛围。景物也颇萧索。村子在这时节很是荒凉,本就少有人烟,仅孤零零的矗立着几株大树,叶子掉落了一地,苍黄的树叶混杂在地面上,合着灰黑的泥土,整片村子交织在灰与黄的色彩当中。

在这般色调里,两人将头埋向田地,专注干着农活。李华忠和李瑛先是把种植瓜果蔬菜的地里的杂草拔了,杂草长得旺,到处都是,把整块土地都给覆盖住,颇影响蔬菜的生长。草多,且极力和作物争着水分和阳光,瓜果蔬菜很不占优势。作为辛苦的耕种者,李华忠和李瑛自然是不遗余力地帮它们清除障碍,好让它们茁壮生长,长的健康,漂亮。等丰收的季节,满满好一桩收获,才不让李华忠和李瑛的勤苦白费。

天空偶尔飞来一群飞鸟,成群结队,极有秩序,排列成大大的"一"字,从南往北飞去。天清透白亮,云散乱地在空中飘着,不时凝结一团,很快又三五散开,没什么方向,无拘无束地飘荡。气质有如洒脱不羁的游荡者。山很青,夹杂在雾气里,天地混作一团,山只偶尔露出点真面目。过客不仔细辩,根本看不清去处。

李华忠和李瑛没留心这般美景,流出热汗,从脸颊一直滚到下巴,最后掉落到泥土地里,被土吸收了其中的水分。

他们手不停歇的竭力地除草,在拔草弯腰的动作里,连着风吹动的布衣,画面极有美感,仿佛置身于山水画里,而他们是这山水画最浓墨重彩的关键一笔。也由着两人身处其境,画更惊心动魄,浑然天成,宛若天地雕琢的神来之笔洋洋洒洒地挥洒笔墨而来的水墨佳画。

李华忠和李瑛将全部精力奉献给土地,在他们精心打理的这片丰饶的土地里挥洒雨汗,汗浸湿了他们的布衣,脊背突兀地凸现,有如笔挺的山丘。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造就了富饶的万物,而李华忠和李瑛却是这块土地的造物主,经人工滋养,瓜果蔬菜,水稻凉薯等作物在他们厚茧的双手中健壮生长,迎着瑟瑟秋风径直挺立,又依偎在霭霭青山的怀抱里,吮吸着清澈的山间溪泉的汁水。他们真是在精心照料,尽心呵护中安详长大的宠儿。是农民的"亲朋好友",更是李华忠和李瑛心血凝结滋养的又一群"孩子"。

不知不觉中,几个钟点过去了。二人始终沉浸地劳作,饱含真情地干着农活,无私为庄稼"服务"着。然而他们的身体虽疲惫,手脚虽劳累,精神却一如既往的强劲,甚至于强悍。强健的体魄使他们维持着夜以继日,寒来暑往的劳动,扎根土地,伴随泥土为生;而坚硬有如钢铁的意志是他们得以坚守这无聊单调的生活的源头活水。

恍惚间,依稀只见李华忠和李瑛深嵌土地里的手掌,宛若参天巨木的深入大地的根须;李华忠和李瑛的身躯深邃遁入土里,头再抬不起来,弯曲的脊梁又仿佛苍木的葳蕤枝叶。他们既殚心竭虑地筹谋着庄稼的养料;又用单薄的血肉之躯为庄稼庇护出一片净土,是浑厚的可以躲避灾害的净土,甚至毫不逊色于至刚至阳的风水宝地的一方净土。可以说,他们便是这片土地唯一的守护神,是土地里又一位活神仙—土地仙。他们既开凿了它,就势必尽心尽心,无微不至地照料,花费全部的心血将它滋养成拔节抽穗,秧苗生长的庄稼地。庄稼,也自然成为了李华忠和李瑛最值得赞颂的耕耘之后的热烈的回报。二人付出的艰辛须得有收获,这得以支撑他们的现世生活,使他们有最基本的物质基础的保障。

他们能作土地的守护神,庇佑庄稼生长;而自身,却处在风雨飘摇,漂泊无依,甚至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世俗里;可没圣贤神仙会照顾他们……人倘若一死,大抵也就无声无息被埋在荒凉的坟地里了,没过一载春秋,便被世俗忘却了罢……然而这的确属于事实而非谎言。

如此现实。

二老却也只能万般无奈地接受这般世态。

半百年岁,风雨兼程。毫不夸张地讲,李华忠和李瑛顽强的有如庄稼地里永远挺拔直立的稻草人。他们竭力发扬着稻草人的不屈不挠、永不言弃的无畏精神,默默坚守在这片偏僻且贫瘠的破旧村子里,脊背却并未弯曲,依然顽强地挺立。压不弯的脊梁骨当真比稻草人的精神还更让人热流盈眶。吞咽着无数心酸苦楚过活,照旧赤诚真挚,他们是真正的至纯至善之人。天灾打不败他们,病痛压不垮他们,仅凭着磨不死的意志力量,生生不息的精神烈火,存活于世!

有道是,天道酬勤。然而天道真的怜悯他们么?又真的眷顾他们么?恐怕是连这世间最慈悲为怀的菩萨也无法强有力地给出答案罢。

……

罢了,探寻这也并无意义。有生者既已出生,那就不是人能衡量的命题了,这里头的玄妙是单凭人把握不住的阿!

生而为人,既然无法改变境况,不如转换心境,知足常乐,努力活出花样来!

李华忠和李瑛吹拂着拂拂而来的凉爽秋风,抚平了他们许多日久劳作而尤为疲惫的心绪。风吹在身上,顿感舒畅,他们大泄了一口郁结于心的闷气!

回到家中,看见全儿正聚精会神地编织草鞋。经过一上午的训练和在教训中积累得来的经验,他几乎已经是熟能生巧了。手法颇像李瑛,手的动作既灵活又干脆,一举一动之间便又编好了一只草鞋。模样甚至比昨晚编织的那只还要好得多!

李华忠和李瑛颇为诧异,眉头不自觉扬起,嘴边的笑意也浮现在面容上,最后竟都发自肺腑地笑了出来,神情舒展,眉眼舒畅。

李华忠毫不吝啬地夸奖全儿:

"织的真好!技艺都要赶上奶奶了……"

李瑛听了这话,毫不介怀,慈祥地望着全儿,眼里渗出亮光,笑着附和:"是呀!——全儿真棒!"

全儿听了自然高兴,这夸奖对他颇受用。他乐于接受夸赞,每次一夸他,都扬起嘴角,露出满意和神气的神色,活活的受了表扬而沾沾自喜的模样。

"我已经焖好了饭,现在热在铁锅里,我给你们端来。"

全儿放下手中的活计,急切地跑向柴房,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铁锅,极慢地从柴房出来。许是铁锅温度太高,全儿的脸因着烫意而传遍全身的阵痛感微微蹙起,短圆的脸有如皱巴的黄桃。

"你还焖了饭!"李瑛惊异地高喊,又立马慢跑到木桌前,呆呆地望着散发热气的飘出饭香的铁锅。

李华忠和李瑛全都呆愣了,草鞋还有热饭,全儿连接让他们惊讶了两次。此前,全儿虽也此般乖巧懂事,很是体恤他们,知道干农活辛苦,所以每天不吵不闹,安静地等待他们归家。但他打小身子带着病根,得了肺病,整日咳得喘不过气来,所以李华忠和李瑛对他没任何要求,不求他能干活,小小年纪砍树背柴,洗衣煮饭,下地帮忙,只希望他能平安健康长大就好。

今日这碗升腾热气的米饭,在他们的意料之外。他们是真没想到全儿会做这些零索的事,即使事极简单,不用学也会,但李华忠和李瑛却从中看到了活脱脱的燃烧的希望,仿佛透过它看到了一个健康强健的个体,那是多么精神焕发,生机勃勃,昂扬向上的个体阿!而这个体竟是全儿长大后的模样。即使看得不真切,却也给他们带来了无尽的饱含热切的希望。

李华忠和李瑛把挽起的裤脚放下,各自搬了条板凳,挨着木桌旁边坐下,极开心地吃起全儿煮的饭。一嚼一咽之间,碗很快便空了,碗里干净的一丝饭粒也不剩。

临近午后,太阳再不斜照了,高挂在中空,清晨的雾气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抬眼望去,天白晃晃的没有一丝云,阳光毒辣地直刺天地各处,连角落也不轻易放过。天热,乡间小道上没什么行人的足迹,大多躲到屋里躺在木椅上乘凉。光直晃晃地奔向土路,使本就没有水分的泥土更干燥了。空气里带着厌烦的热气和白光的闷气。

辛苦了整个上午,李华忠和李瑛早已精疲力尽,他们蹲在门口,漫无目的地望着苍蓝的天,愣愣地没有动静。风吹拂他们斑白的发丝,白发在风里静静地摇曳,宛若婷婷起舞的快活的蜻蜓。看不出他们在思索,亦或是无聊地发呆,只眼珠盯着青天,映出天地的景象,很久不转动。

他们习惯于在疲惫的劳作后安静地发呆,有时拿出一把蒲扇,轻轻地晃动。无论是处在冰雪消融的暖春,蝉鸣声声的仲夏,风高气爽的凉秋,亦或是天寒地冻的寒冬,总能望见他们蹲在自家木门下发呆的身影。

自然孕育了青天沃土,无形之中,也涵养了他们的气性和品格。

天苍蓝透亮,一如他们纯朴善良的品性;水清澈奔快,一如他们通透明亮的心胸;山笔挺直立,一如他们坚硬强劲的意志;地平坦结实,一如他们宽厚广博的度量;树高昂挺拔,一如他们端正清白的作风!

午后十分闷热,茅草屋前传来一阵阵响亮的蝉鸣。全儿年幼,好奇心旺盛,他听到蝉鸣,自然感到疑惑。他睁大眼睛,开始左顾右盼,想找出声音的源头,也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东西,会叫得那么大声和响亮。

李华忠直接告诉他:“那些是知了的叫声。”

“知了的叫声。知了张什么样呀?”

“长得和鸟一样。”

“和鸟一样——所以它到底长什么样子?”全儿打算刨根问底。

“......”

李华忠也描述不清,只好爬到树上,去捉几只过来,好叫他自己看看知了到底长什么样。知了机警,也很容易跑掉。但李华忠小时候捉惯了知了,所以捉起知了来,毫不费力。他很快就捉到两只叫得正响亮的知了,然后想把它们的翅膀给卸了。全儿看到后,连忙阻止他,大声喊道:

“你为什么要卸它的翅膀!”

“那它们飞了怎么办?”李华忠问。

全儿不知如何回答了。

李华忠作势又要卸,全儿着急了起来,几乎是脱口而出:

“飞了就飞了吧,我就看一会儿!待会儿就把它们放回树上。”

李华忠便随他的意,把两只知了按住,递给了他。全儿就蹲在地上,认真地观摩起它们来。李瑛则始终在一旁扇着蒲扇含笑的看着两人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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