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草鞋

日复一日的秋耕里,时间渐渐流逝。萧瑟冷落的深秋如同落入大地的枯叶一般,无声无息地埋藏在岁月的缝隙间。萧条冷落的寒冬终于是如期而至地降临了。颇有气势和威风,瞧着像势必给人展示一点颜色,惨白的大雪毫无偏差地覆盖整座村庄,屋檐,树梢,草丛,土路,都白皑皑一片。天地被有如寒梅大小的雪花遮盖得洁净纯白。这样的气候,行人不便行路,村民依偎在热烘烘的火盆边,万物都开始冬眠,了无声息,万般孤寂,生机被厚雪掩埋。

在这种寒冬时节不宜下地耕作。农民们安于懒散地待在家中,毕竟是极少有的农闲时候。围在火盆旁,悠闲烤火,困倦下来,舒适打个长哈切,头低下去,半眯着眼,仿佛睡着了,很久才睁开,随意地问句"几点了",待听到回答,又低垂下头,缓慢闭目歇息。

也有勤快的农户,趁着农闲时刻赶忙做点活计;譬如修理农具,积攒肥料,准备来年春耕所需的种子之类;农妇们也不清闲,忙于编织衣物这类手工制品;譬如制作棉衣,棉裤,棉鞋等御寒衣物。

而李华忠和李瑛的家庭境况不好,棉花是稀罕物,他们定是买不起,这个地段又种不出,就连每逢张灯结彩的过年时穿的棉袄都是极破旧已有好些年头的。于他们而言,能御寒保暖就算一件好的袄子了;他们的穿着主要讲究整洁干净,李华忠和李瑛是体面人,不管是穿在自己身上的衣物,还是全儿身上穿的衣服,不论破旧与否,都是极崭新干净的,李瑛每次都用水洗的浆白,穿在身上自然也体面些。

即使没有棉花,李瑛的手也丝毫不空闲,她将大部分精力放在编织草鞋的手工制作中。同着全儿一起,他们全心全意地编织。此外,她还预计缝补破烂的衣物,在破损的地方打上补丁。

李华忠和李瑛分工明确,李瑛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地同全儿赶手工,李华忠承担起家里全部的家务以及完成来年春耕的准备工作。

随着时间的推移,终是迎来了一年中最后一个节气—大寒。当真是天寒地冻,万籁俱寂呵!大雪封山,地面一层厚厚坚冰;人倘若出趟门,必定被大雪打湿衣襟,淋个满头;头发,眉毛,短须处,都凝结雪花。

李瑛的手工制作也终于在此时完工了。每日临近五更就起,半夜才歇,终日做着这些活计,大约已有大半个月了。她将编织好的草鞋放置在一个大篮子里,一丝不苟地数清数目,打算清晨背着它放集市上去卖。

这天夜里,李瑛很早就歇息了,详和地躺在床上,用被褥将全身包裹,缓缓闭眼,安稳地睡去。

临近五更天,李瑛自然醒来。

穿上深色旧棉袄,套好棉裤,袄子外面又穿一件蓑衣,戴好斗笠,一切准备就绪,李瑛出门了。

地面积了厚厚一层雪,李瑛步子走得不很稳健,既要提防着被积雪滑倒,还要留出空余的间隙来看路,赶到集市总共花了一个半小时,是很长的时间了,寻常李瑛走到集市只需要五十分钟。

她左右细看,反复衡量,最后挑一个人群多,地面干净的位置坐下,细心把草鞋一双双放置排列好,然后放开嗓门,大声吆喝,开始热情揽客。

李瑛见到过路人便喊:"要买双草鞋吗?—新编的,准保质量好!"

若见着有行人稍稍放缓脚步,转过头打量草鞋,便热情询问:"买草鞋吗?"

行人听后并不理睬或摇头以示拒绝,她也不恼,一笑而过,继续看集市上有没有下一位买主。

行人从她摊位路过,她总真挚地浮出亲和的笑容,手里拿一双草鞋眼神询问他们是否有买的打算,绝不勉强人买。李瑛的热情始终不减,心永远那么赤诚,坦荡,火焰一样明亮;纵使是冰天雪地也消灭不了她骨子里翻腾的热血。

严寒的冬季生意不好做,一路上行人极少,加之大冬天人们对草鞋的需求也低,李瑛前前后后吆喝了近半小时,也才卖出一双草鞋。买主是位年轻女性,李瑛热情的态度另她动容,又怀着对头发花白的李瑛的怜悯,买了一双草鞋,走时真心地赞许草鞋的外观:

"这草鞋编的真好!看来是我赚到了!"

说罢,对着李瑛和善一笑,皑皑大雪将她的皮肤衬得通白,耳间的银耳饰随着笑容轻晃一下,反射出璀璨的银光。年轻女性的笑容在李瑛眼中更晃眼了,明艳艳的宛若傲雪凌霜的寒梅,灼灼绽放枝头,为天地点缀出艳丽的色彩。李瑛竟在一片雪白中,恍惚望见一抹殷红。

李瑛也眨着乌溜的大眼,回了一个热切的微笑。

雪下得愈大了,连着草鞋都淹没在厚雪里。李瑛不禁忧愁地蹙眉,集市高昂的吆喝声虽被大雪阻挡许多,但在李瑛耳中听来仍然很嘈杂。辛苦编织的草鞋卖不出去,悲伤甚至比肩于暴雨腐蚀稻谷,洪流淹没庄稼地。

一片吵闹声中,李瑛脑中冒出一大堆问题:若是卖不出怎么办?收摊还是不收摊?要不然低价卖了算了?……

李瑛沉浸在一系列的难题里,连旁边来了个人都没注意,仅声音从李瑛耳中穿过:

"这个草鞋怎么卖?"

顿感惊讶,李瑛连忙抬头,回答这个问话:"两枚铜钱一双。"

"好罢。"那人同意了这个价钱,手在李瑛身前比了比,"给我来五双。"

李瑛喜出望外,脸上立马展露出欣喜的神色,大声对买主说:"好咧!"随后立马将五双草鞋包好递给这位买主。

买主很爽快,拿到草鞋后便支付了十枚铜钱,随后扬一扬手,以示告辞,踏着敏捷的步伐离去。

又卖出五双草鞋令李瑛的精神振奋,她恢复了刚才沸腾的热血,打消收摊的退堂鼓,干劲十足的模样,又大声吆喝起来:

"卖草鞋啦!"

"—走一走,看一看,来买双草鞋咧!"

"—各位来瞧瞧,保准你不后悔!"

"卖草鞋啦!……"

李瑛一瞧见有人路过,便大声邀请:

"来看看吧,买双草鞋来年夏天穿,早买早做打算,明年就不愁了。"

结果依然如预料中那般,没什么人接茬儿,路人被这么大声一嚷,心情颇不痛快,脸上带着愠色,迈大步子走开,有甚者直接被嚷的离远了些;其中也有好态度的,笑看着李瑛,摆摆手:"不用了,大娘。—我家里还有双哩,不愁没草鞋穿。"

李瑛并不弃累,愈挫愈勇,精神更加振奋,吆喝声一如既往的响亮,声音里带着激扬的生命力,一边观察有无买主,一边将草鞋上的积雪扫去。

六双草鞋仿佛用尽了李瑛的好运气,之后连着有一个小时一双也没卖出去。生意颇惨淡……

李瑛保持着耐性,仍旧没收摊,坚持等待买主的到来。她极干脆地转换观念:要买的终是会来买,买的早晚罢了,没有买的打算的喊破喉咙也没用,依旧是不会买。由着缘分去罢,多摆上一阵,能卖多少是多少。

雪像是大发威风,强势把整个集市染的雪白。摊边小贩个个都瑟缩起身子,把手伸进袖套,在冰天雪地里瑟瑟发抖;有些摊贩实在熬不住,干脆收摊走人,赶着回家烤火;店铺也大多关上店门,严丝密缝,一丝寒风也溜不进,只牌匾留有厚厚的积雪,挡住上方的字,行人看不真切,仅凭记忆和印象去辨认;连最体魄强健、精神充沛的年轻人和幼童也受不住,收起爱玩和闹腾的性子,乖乖围在火盆旁烤火。

集市里竟奇妙不再被嘈杂的话语声弥漫,陷入一片寂静中。在这穷极无聊的氛围里,李瑛无所事事地关望起集市的景象:透亮的天中云散作一团,麻雀栖息在枝头,兴高采烈之时发出"叽叽喳喳"的啼叫声,集市五百米开外有一树林,大多为松树,树梢布满厚雪,孤零零的挺拔的矗立,一切都静悄悄,万物都白晃晃。只有麻雀的啼叫还显现出一丝生机勃发的活气。劲松不能言语,无论风哪边吹,亦或是四面八方将它团团包围,都默默挺立,一如既往展现它的的高昂和挺拔。李瑛收回眼神,正预计转头,余光之处出现一位小女郎,年纪大约有**岁,在巷子深处,卖着鲜花,花大概是清晨采摘的,还吐蕊怒放,花瓣上弥留着晶莹剔透的朝露。

李瑛愕然了,不知作何表情,呆愣在雪天里……

等李瑛缓过神,回首再望时,早已不见小女郎的踪影,只剩深巷传来一阵悠扬的清磬……

李瑛颇感兴味索然,精神逐渐困倦了,微低垂下头,闭目养神。原打算闭个半分钟就睁开,哪成想头猛的一低,身体不受控向前倾,一睁眼,集市的摊贩都前前后后收了摊。一问旁边仅存的一位摊主,才知已到了饭点。

李瑛没打算回去,为一顿饭来回这般赶路不值当。索性饿一下午,晚上回去再畅快地吃一顿!

午后,太阳渐渐爬了出来,斜照在上空。因着微乎其微的残存的一点光线,天更亮堂了,积雪倒没化。只是阳光给人一种错觉,探出窗望天时,人们欣喜地欢呼,天终于暖和了!正是"好天气",难得放晴,可得出门走走,这种时日在寒冬并不多见!因此,集市上多出许多行人,很多摊边小贩又开始摆起摊来。

李瑛生意好了很多,草鞋的售卖愈发顺畅。一开始还担忧是否会像晌午那般卖不出去,竭力地放开嗓门吆喝;后来却发现一路上行人兴致颇高,购买**强烈,见着新奇的玩意或预计家中缺少的物件,大手一挥,都买下来。李瑛尤为感谢行人的高兴致,它的草鞋几乎是售卖空了,只剩余几双。

买卖的交际里,黄昏逐渐降临了。天的上边呈现橙红的色调,天的下边却黝黑。橘光和红光照耀着白皑皑的大雪,雪的上围映出浓艳的色彩,霎是辉煌灿烂。李瑛在这样的景象中赶路回家,宛若油画中人动了起来……

待到李瑛归家时分,整座村庄都围绕在夜雪的寂静里,雪花漫天飞舞,优雅在夜空飘荡,气质有如聘聘婷婷的豆蔻年华的少女。月光皎洁,温和照耀着雪地,为夜渲染一抹亮色,天地更洁白无瑕了。

李华忠的土砖房的屋里仍亮着昏黄的亮光,豆一般大的黄光把昏暗的屋子照亮,屋里静悄悄,只听见屋外厚实的雪声,雪慢慢落到雪地里,一层层覆盖雪地,传出一阵阵轻响。

屋里的人还未睡去,李华忠在屋里踱步等待,全儿探出窗左顾右盼,焦急查找李瑛归家的身影。

全儿正昏昏欲睡之际,在冰天雪地里忽然瞥见一位身穿蓑衣,佩戴斗笠的老人,正从从容容,不急不缓地向茅屋走来,全儿瞬间清醒,睡觉的**瞬间消散,开心向门外跑去,破旧的靴子踩着厚雪,踏出厚重的声响,宛若饱含期盼的急急的心跳声!

皎洁的悬月在雪夜明明亮着,一如腾腾升起的无限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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