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公公应了刘皇后一回话,给楚兰策奉了座送子观音。
“太子殿下,奴家给您和太子妃送福气来了。”齐公公兴冲冲一路跑了进来。
楚兰策何曾见过此种福气,不屑道:“这福气你自己留着。”
“太子殿下莫要取笑老奴,老奴哪还受得上这种福气。”齐公公设了单独供桌,这樽送子观音面朝东方被供奉了起来。
“太子妃怎么没跟您在一块呢?”齐公公一天到晚为这对夫妻操碎了心。
“齐公公什么时候对我们夫妻俩怎么上心了?”楚兰策的眸光一厉,齐公公后退了几步:“老奴也是托皇后娘娘来替太子殿下和太子妃问安。”
齐公公识趣地退了出去。
太子府前院开阔坦荡,未设多余的华丽摆件,只植了几株翠绿松柏立伴于廊坊,数条回廊向四方延伸,风吹叶响,清寂幽深。
凌护卫守在主殿门口寸步不离,双手紧按刀柄,脊背挺直,自带凛然正气,随时听候施令。
庭中设立了一处陶药炉,炭火悠悠暗燃,药罐端坐炉上,围着明火,玉心来回扇动蒲扇,苦涩的药香弥漫了周遭四处。
这时间树影婆娑,漫影稀散,唯独不见太子妃的身影。
“太子妃回来了。”门仆来报。
玉心停下扇火的动作,搁下手里的蒲扇,小跑着出门迎候。
“奴婢参见太子妃,小侯爷。”玉心低头揖礼。
齐公公:“太子妃回来了,等会儿,小侯爷?”
这长平侯府的小侯爷甚是率真,洞房花烛夜和太子殿下同床共枕不说,如今还拐上太子妃了。
齐公公犹如五雷轰顶般不可思议,还没等齐公公反应过来,雷如霆直接无视齐公公进了主殿。
“楚兰策。”雷如霆这下倒全然不顾君臣之礼。
楚兰策又听到了那个烦人的声音,恼怒地将手上握着的经书丢到一边。
雷如霆拾起楚兰策掉下的经书放回桌上,言笑晏晏,随意落座。
“楚兰策,果然同你猜想的那样,曲太师在暗地里蓄养死士。”雷如霆一面说着,一面给自己斟上一杯冷茶。
“太子殿下,臣为殿下效力,前后补贴了不少银两,如今囊中羞涩,还请殿下补给一二,臣好忠心为殿下办事。”雷如霆客气上了。
太子府的岁供都是定额发放,哪里遭得住雷如霆隔三差五的讨要。
“你去太师府走一趟,还把身家全部赔进去了?”楚兰策道。
“都是必须之用,没办法节制。”雷如霆道。
“要钱没有,要命……你敢取吗?”楚兰策道。
“你……算你狠……”雷如霆从椅子上蹦下来。
齐公公和沈卿月闯进来打断了二人的斗嘴,“小侯爷,天色不早了,您早些回去歇息吧。”齐公公道。
齐公公可是奉差而来,怎会留雷如霆在太子府扰乱,便借着刘皇后的架子对雷如霆下了逐客令。
除齐公公外,其余人齐齐仰头望向门外,盛阳未散,明明是晌午正当时,却被这老人家归为天色已晚,肚里的逐客之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偏偏我们这小侯爷并非明眼人。
“齐公公说的是,这个点到了午膳时间。”雷如霆扯开话题。不等齐公公补话,雷如霆不当自己是外客般吩咐下人摆桌上起了菜。
这齐公公也是个老顽童,太子和太子妃用膳,他要跟着,太子小憩,他要跟着,太子出恭,他也要跟着。有雷如霆在,他必赶之,同太子妃在,他必恭之。
依着楚兰策的性子,他定是忍受不住这波盯视,便借口公务缠身,要出门办事,脱离了齐公公的盯梢。
雷如霆从东阳出来以后,至今为止,手上的银子所剩无几,偏赖上楚兰策这个抠门鬼,导致现在入不敷出,只能紧随楚兰策四处混口吃的。
提到钱,雷如霆立马想到了孟玉明,孟玉明在京城开了一家镖局,眼下正是缺人的时候,兄弟有难了,攀一个远亲大抵是说得过去的。
于是雷如霆和楚兰策前往龙虎镖局“避难”。
只见临街一座宽阔院落,青灰园墙高大厚重,朱漆大门缓缓敞开,门檐前斜插着一面镖旗,绣有鎏金字样,风一吹便猎猎作响。
门内停着几辆实木镖车,涂龙和滕虎来回推玩着镖车,雷如霆和楚兰策不请自来,雷如霆早已混了个眼熟,二人称是东家的好友,被丫鬟请了进去。
孟玉明在账房核算出镖前的各项花销,抛去房地和人员等固定成本,还需照例征收各项税项:牙帖税一十九两,铺面门摊税三两五钱,契税一两三钱;另征衙门登记、治安备案、关卡通行等各项规费共计十五两八钱。
所有税费相加竟比江州多出足足十六两,这还没算出镖后按月缴纳的税银,孟玉明百思不得其解,各项税项都税目明晰,条目分明,可为何会多出这么多税银?
这可把孟玉明难住了,雷如霆和楚兰策入了账房,孟玉明见到太子光临,急忙撂下账簿,给楚兰策行礼。
“你这镖局什么时候开张?”雷如霆是奔着银两来的。
孟玉明道:“明日开始出镖。”
为了拉近自己和太子的关系,孟玉明也不藏着掖着,将自己的烦心事告与楚兰策:“鄙人不才,小店刚落地,依照律法缴纳税银,京师的物价税收按理说是要比地方的高,可这京师商铺落地所缴纳的税银竟比江州多出十六两,草民愚昧,不知这京师的征税是否向来如此。”
楚兰策迟疑了片刻,翻看着各类税项,他印象中像镖局这类大型商铺的关卡通行只需一两三钱,衙门登记费用也有偏差。
雷如霆自是听不来这些户部琐事,只揪着孟玉明想在这镖局里头谋个活少钱多的好差事。
“兄弟,你这里是不是还缺个管账的?”雷如霆离了钟如燕和雷茂的管束,整个人都快要飘到天上了。
孟玉明不想陪这小子胡闹,连忙拒绝:“不缺不缺,雷兄还需要出来谋差事吗?”
涂龙和滕虎,还有孟知晋三人可是活生生被雷如霆讹了八十两白银,孟玉明不可能相信雷如霆这么快就花完了那八十两。
“兄弟,你是不知道,我爹娘管的严,不补贴零用钱就算了,还把我辛苦挣来的银子给收缴了。”雷如霆抱怨道。
门外的涂龙和滕虎听到这话就不高兴了:“辛苦?”
孟玉明道:“那劳烦雷兄帮我代为看管,莫让旁人偷懒怠职,其余之事,还望雷兄莫要操劳,尤其是账目上的事务。”
孟玉明笃定信不过雷如霆那三脚猫的功夫,与其容他搅乱,不如多匀点银钱打发他,说到底还是一家人,若是雷如霆开支过大,回到东阳禀明雷茂或者钟如燕即可,届时雷如霆定少不了几顿毒打。
雷如霆想不到那么长远,只以为得了份好差事,只用动动嘴皮子便能将银钱收入囊中,赶忙道谢:“我一定不负所托,帮你一起将这镖局打理好。”
楚兰策白了雷如霆一眼,随后借来笔墨和信纸,置于账簿旁。
楚兰策抄了一份镖局的各项税项缴纳的明细支出,折起带回皇宫私下禀报景帝。
“儿臣参见父皇,儿臣今日暗访京师街市,无意间查得京中税收混乱,儿臣抄写了一份京中新开商铺的税银缴纳明细,同户部所呈的账目有所差异,还请父皇细查此事。”楚兰策拜见了景帝道。
景帝的眼底凝着一席寒色:“竟有这种事,朕定下这税责,本意是要充盈国库,用以体恤商民,竟被底下的人贪污**,中饱私囊,朕定要彻查此事。”
楚兰策见目的达成,微微颔首:“还望父皇明查,那儿臣先行告退了。”
沈卿月进宫拜访刘皇后,请完安寒暄了几句,领着玉心绕着宫墙巡行一周,细细观察各宫门周遭的动静,暗中留意四下情形,于玄武门又遇上了楚兰策。
“太子妃这个时辰怎么进宫了?”楚兰策问道。
沈卿月道:“妾身来给母后请安,太子这个时候不也在皇宫吗?”
楚兰策道:“我来找父皇商议要事。”
夹在两人中间的玉心只当是小夫妻在耍嘴皮子,静静在一旁候着二人,不敢多嘴。
“太子妃今天早上也混入了太师府,不知是所为何事?”楚兰策问道。
“和太子所求一致。”沈卿月回道。这句“所求一致”似乎把楚兰策和沈卿月拉到了同一阵营,让刻意生疏的两人有了共鸣,让两只飘零的身影有了交汇,让两段破碎的心绪得以安定。
夕阳垂落,暮云四合,少年的眸光被这片碎金般的余晖捞起,随晚风吹入了女子的眼波,霞光打在了女子的脸颊,如远山含雾,似水光潋滟,一颦一动都牵绕在虹光之下,朝夕不已,昼夜不休。
二人并肩齐行,玉心相随于后。
伴着揉碎的流光,三人的身影渐渐淹没在了这幅夕阳余晖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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