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暗涌时,宫墙覆着沉沉暗影,巡夜铜铃断续清响,长街两侧宫灯垂挂,昏黄的光圈映着青石板街,光影明明灭灭。
一侧锦衣卫身着飞鱼服列队而立,绣春刀贴腰佩挂,铁甲寒气散退周遭暖意,另一侧翰林院文官束发垂绅,步履斯文,周身萦绕着书香笔墨之气,神色恭谨。
御书房内烛光高照,龙椅上的景帝神色沉敛,奏折堆积如山,锦衣卫指挥使常尧同翰林院修史文清柏觐见。
文清柏下令翰林院官员梳理旧档,比对账册,将查到的证据梳理成奏折呈上,常尧暗中访查发现户部尚书陈谦同太师书信往来频繁,户部左右侍郎以及税课司曲素,分别是曲太师的门生和堂亲,户部上下,多是太师门下之人。
景帝阅后震怒,又听闻户部尽数为太师党羽,眉宇间怒气翻涌,猛地一拍御案,派常尧缉拿涉案的户部官员,锁拿归案,封存账册,涉嫌贪污的官员尽数押入诏狱问审。
旨意一出,常尧即刻领命,连夜查封户部涉案各司,话音一落,御书房外的锦衣卫躬身领命,黑衣飞鱼卫四散而出,直接奔向户部官署。
楚铭宣摒退所有侍从,只带一名贴身暗卫,一席素色常服,不乘车撵,步履匆匆直奔太师府。
太师府朱门紧闭,门吏忽见暗夜来人,仓促扣门入报,不过片刻太师府中灯火骤亮。
曲太师披好衣袍,见到深夜造访的楚铭宣,眸色微动,拱手作揖。
“殿下深夜至此,可是宫里出了事?”曲太师问道。
楚铭宣抬眸:“太师,户部事发,父皇大怒,下令锦衣卫连夜出手抓人,事态危急,我这才深夜前来,与太师商讨对策。”
“锦衣卫查得户部官吏多为太师门下之人,唯恐祸及太师,故前来告知。”
曲太师闻言难免心悸,令林管家唤醒熟睡的刘统领,率豢养的死士将一系列物资搬出府邸,众人抽身撤离太师府,曲太师心急火燎地烧毁同户部官员的往来书信和贪污凭证。
待锦衣卫赶到时,所有罪证已尽数销毁或迁移。
常尧奉命率领队伍搜查太师府邸,夜色未散,数百锦衣卫列阵于太师府朱门之外,映着残灯,绣春刀寒光照影,常尧手捧明黄色圣旨,立于阶梯前,声线绕梁:“奉旨彻查太师府,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得走动,不可私自传递消息,违令者,当场诛杀。”
常尧直冲书房,书架层层翻检,廊下、厢房、阁楼无一遗漏,太师府的仆役和幕僚被趋至庭院中看管,翻查声、撬锁声、脚步声,声声入耳。
待全部翻查完毕,天色已然微亮,常尧没有找到曲太师贪污的证据,拱手向太师致歉:“此番奉命搜府,查无所获,是我等冒昧,望太师海涵。”
“无妨,圣命在前,我们也是身不由己。”曲太师面色浑然,故作无辜,任由一众锦衣卫有序退出府门。
历经搜查,户部尚书陈谦府邸被查出藏有大量私吞的税银和票据凭证,左、右侍郎克扣军银的罪证确凿,连同税课司曲素均被判处抄家斩首,所贪赃的税银悉数被收缴。
其余与曲太师牵连的官员党羽也被尽数革职查办,此次整顿,以儆效尤,户部一众官员得到罢黜,衙内人手捉襟见肘,各司官吏寥寥无几。
曲太师有幸躲过一劫,却在朝堂上失去了话语权,户部官员接连倒台,钱粮来源断了,宫中眼线没了,景帝又对他怀有疑心,往后行事,怕是寸步难行。
唯一的退路便是依附三皇子楚铭宣加深捆绑,借楚铭宣的势力自保,联手对抗皇权与政敌。
户部官员紧缺,楚元英主动向景帝请缨,同楚兰策一起参与户部官员的选拔,与此同时,吏部官员忙着梳理候补名册,都想借着此次选拔,将人手安排进掌管天下钱粮的重地,朝堂内暗流汹涌。
楚元英向景帝提议,筛选户部官员,当循章法,摒私念,优先从新科进士和地方循吏里面挑人,凭政绩和资历定取舍,若有朝中大臣和皇亲国戚举荐,被举荐的人需要公示过往政绩,接受朝野监督,其次,需要增加现场考核,才学不符者一律不用。
景帝采用了楚元英的提议,命楚元英和楚兰策安排现场考核,于户部公堂设考,简拔钱粮吏员,以补户部空缺。
户部前庭,清空阶庭,撤去闲杂陈设。长案东西分列,案上仅置素纸、墨锭、端砚,除此以外,别无他物。只闻几声清寂铃响,满堂肃然,无一人敢私语。
此次选拔,采用糊名阅卷之法,摒弃人情私弊,唯凭实务定优劣。
答卷完毕,即刻筛选,次日发榜,片刻便可定高下。
经过层层考核,定出了前三名。
榜首是京州知县秋护之子秋云晏,第二名为楚元英举荐的原京州通判岳临,第三名即左都御史之子林叶亭。
景帝封秋云晏为新任户部尚书,岳临和林叶亭各为左右侍郎,一同打理户部职务。
太子主持考选,连根拔去户部旧党,太师布下多年眼线,自此荡然无存。
楚铭宣安在朝中的势力也被彻底抹除。
暮夜,曲太师同楚铭宣到太师府深处锁闭的密阁议事。太师一身玄色长袍,鬓边微霜,端坐在案前,手里摩挲着一圈暗藏的兵器名册,抬眼望向对面的楚铭宣。
“殿下,如今朝堂财政被夺,陛下年事已高,太子羸弱多病,再过数年,储位必定落入旁人之手,殿下难道甘愿楚家的江山改姓易代?”太师道。
楚铭宣端详着死士,语声低沉:“非我愿退,朝中权柄尽落他人之手,父皇偏爱楚兰策,楚元英又本性愚忠,眼下,既无兵权,又无财势,如何争得过楚兰策?”
曲太师道:“殿下没有,臣有。臣暗中豢养私兵三千,甲胄、长矛、弓弩等利器尽数藏于西郊密室,未曾外泄。臣在朝中还有势力,一旦起事,即刻封锁粮库,断绝宫廷供给。”
楚铭宣沉默良久,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尽数褪去,滔天野心渐渐浮起:“太师筹谋多年,步步为营,是我愚钝了。若此次大事得成,我登上皇位,便和太师共掌山河。”
“臣不求荣华,只求拨乱反正,助殿下登临大位。”曲太师道。
烛光摇曳,曲太师摊开皇宫布防图,同楚铭宣密谋起兵夺位之事。
起事那日,三千私兵分作五队,扮作往来流民和赶集的商贩,分批渗入四方街巷,封住所有退路,欲断去景帝与城外禁军的传信途径。
楚铭宣早已买通禁军副将,到时值守卫兵不会阻拦,只需一声号令,便可即刻合围。
景帝携刘皇后到御花园同游,仲秋午后的御花园一派平和,池水清浅,锦鲤摆尾,清风拂面,悄无声息,无人知晓这片宁和盛景之下,密信早已递往四方,私兵整装待发,朝堂祸乱、宫闱兵变的暗流正于这片祥和秋色之下汹涌蛰伏。
景帝和皇后立于池边,互相道着宫中琐事,整个御花园静得只剩风声、水声和细语声。
忽然。
远处宫门方向,传过来一声接一声的凄厉冰刃破风之声,足以刺破满园的宁静。
景帝搂紧刘皇后,笑意瞬间收敛:“何事喧哗?”
话音未落,原本守在园外的御前侍卫拔刀护住帝后,片刻死寂过后,沉重的铁甲踏地声由远及近,密密麻麻地碾压而来。
楚铭宣一席锦袍染着杀伐戾气,大步走出,立于太师身侧,不再是往日的温顺模样,眉宇尽是隐忍多年的狼子野心。
“陛下,朝政不定,储位偏私,臣今日……恳请陛下改立三皇子楚铭宣为太子。”太师揖礼。
楚铭宣上前一步,抬眼直视皇帝,语气里面尽是冷意:“父皇,皇宫各处皆已落入我们掌控,我们已经断绝了兵粮,还望父皇禅位,传位于儿臣。若你肯即刻下禅位诏书,尚可保全皇室性命,若是执意不从,明年的今天就是你们的忌日。”
景帝还挂念着亲情,试图以往日亲情唤醒楚铭宣的悔过之心:“你自幼体弱,朕从未令你涉朝堂纷争,许你锦衣玉食,冬暖夏凉,从未薄待你半分,朕只是未立你为储君,可朕待予你的,又何曾少于旁人?”
景帝和楚铭宣周旋之际,宫外赶来的楚兰策和楚元英等人领兵进发。
楚兰策和凌云率锦衣卫从午门入围,楚元英率神武门守将从北门进发,沈卿月和沈明安带领沈家心腹进京护守,户部尚书秋云晏同宫城守将自东门而进。
霎时间,太师手下的死士被战士们团团包围,无路可退。
太师心头骤沉,猛地回头和身后的楚铭宣对视一眼,方才逼宫的气焰已经被消磨殆尽。
御前侍卫上前擒住太师和楚铭宣,三千死士纷纷卸下手上的兵剑,再无半分翻盘余地。
景帝道:“朕早就料到你们会起兵谋反,今日设局放松宫中戒备,就是为了引你们露出破绽。”
太师浑身发抖:“陛下,是我们低估了您的布局。”
景帝失望地望向楚铭宣:“将这两人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楚铭宣和曲太师就这样狼狈地被押走了。
曲太师一家被判满门抄斩,楚铭宣被关进暗无天日的宗人府。
还在曲府闲散度日的沈修远正满心欢喜地等着曲太师战胜归来的消息,他怎么也想不到,他等来的是曲府被满门抄斩的消息。
沈修远被禁军绑走,主家男女老幼,连同替太师出谋划策的林管家皆被尽数押解,次日菜市口血流满地,太师一族,尽数伏诛。
三皇子府的沈芊芊得知祖父和兄长被斩首示众的消息,悲痛不已,泪流不断,向景帝讨了根白绫,悬于梁上,踢落木凳,悬梁自尽,关键时刻被沈明安拦下,带回相府妥善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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