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四面歌残终破楚

石猛身披重甲,立于城头,望着远处山谷中升起的火光。那是燕武洲的夜袭方向,见火光大起,他的手掌攥着城堞,指节发白,络腮胡上结满了白霜。

"将军,"亲兵匆匆跑来,"魏大人请您去城楼!"

石猛转身,大步走向城楼。魏轸正站在城楼中央,白衣胜雪,外罩一件狐裘披风,他望着远处山谷中升起的浓烟。那里,燕武洲的夜袭已经失败,崔立的重甲正在收网。

“石将军,燕兄已然得手,快请擂鼓出兵,夹击叛军!”

"好!"他重重地点头,声音嘶哑如铁,"俺老石,这就替燕老弟擂鼓!替天子擂鼓!"

他脱下身上的重甲,露出里面的劲装,将凯旋袍披在肩上。袍子有些紧,他的肩背太过宽厚,将衣料撑得紧绷。但他顾不得,只是系好丝绦,大步走向城头的战鼓。

那鼓,是以整张牛皮蒙就,径可六尺,立于城楼最高处。石猛走到鼓前,接过鼓槌,深吸一口气。

"弟兄们!"他高声喝道,声音如雷霆炸响,"燕督军出城杀敌,俺老石替他擂鼓!天子御赐的凯旋袍在此,谁敢后退,便是欺君!"

他说着,双臂抡圆,鼓槌重重落下。

"咚——!"

鼓声如雷霆,在风雪中炸响,传出数里之遥。城头守军纷纷抬头,望着那个身披白袍的魁梧身影,望着那朵金线木兰在火光中闪耀,士气大振。

"咚——!咚——!"

石猛扯开膀子,全力击鼓。他的双臂肌肉虬结,每一次落下,都带着千钧之力。鼓面剧烈震动,将他的虎口震得发麻,但他不停,只是击,拼命地击。

"杀——!杀——!"

他的嘶吼与鼓声交织,像是一头被困的猛兽,在风雪中咆哮。城门大开,士卒们被他的气势感染,纷纷策马扬鞭,冲向城外。

城外,崔立的重甲正在收网,燕武洲的轻骑已经溃散。但石猛看不见,他只是击鼓,按照魏轸说的,"鼓舞士气"。

魏轸站在城楼阴影中,望着那个奋力击鼓的身影,望着那件洁白如雪的凯旋袍在火光中飘动,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把小巧的机弩。

那机弩以精钢打造,巴掌大小,可藏于袖中。弩箭细如手指,却淬了剧毒,中者立毙。他抬起手臂,瞄准那个毫无防备的背影。

石猛的背部,在凯旋袍下剧烈起伏。他的全部心神,都在鼓声之中,在"替燕武洲助威"的执念之中。他看不见身后,看不见那道白色的身影,看不见那黑洞洞的弩机。

"石将军,"魏轸轻声道,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对不住了。"

机簧声响,弩箭破空。

"噗——"

细微的声响,被鼓声掩盖。石猛的身子猛地一僵,鼓槌在空中停顿了一瞬。他低头,望着胸口透出的箭尖——那箭尖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了剧毒。

他想要转身,想要看清是谁,但毒素已经蔓延,四肢麻木。他的嘴唇颤抖,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燕……老弟……"

鼓槌从手中滑落,在鼓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石猛庞大的身躯,缓缓向前倾倒,像是一座崩塌的山峰。

"石将军——!"城头士卒惊呼。

魏轸从阴影中走出,白衣胜雪,面容凝重。他快步上前,扶住石猛倒下的身躯,声音嘶哑而悲痛:"石将军!石将军!敌军……敌军有弩手!快!快救石将军!"

他的泪水夺眶而出,在火光中晶莹剔透,像是一颗颗破碎的珍珠。士卒们围拢过来,望着那件被鲜血浸透的凯旋袍,望着那朵金线木兰被染成猩红,无不痛哭失声。

"魏……大人……"石猛的嘴唇颤抖,瞳孔已经开始涣散,"燕……老……弟……回……来了……吗……"

"回来了!回来了!"魏轸握紧他的手,声音哽咽,"石将军,燕兄回来了!他让你……让你守住禹州!"

石猛的嘴角,浮起一抹憨厚的笑容。那笑容,与他平日大大咧咧的模样一般无二,只是多了几分……几分天真的满足。

"好……"他的声音微弱下去,"俺……俺老石……守住了……"

他的头颅,缓缓垂下。那双曾经抡圆鼓槌、击出雷霆之声的手臂,无力地垂落在身侧。凯旋袍上的金线腊梅,被鲜血浸透,在火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魏轸抱着他的尸首,痛哭失声。他的泪水滴在石猛的脸上,与鲜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石将军——!"他嘶声喊道,声音在风雪中回荡,"快!全军出击!接应燕督军回城!石将军……石将军牺牲,万万不可声张!"

士卒们慌乱起来,有人跟随大部队出城,有人去抬石猛的尸首,有人望着城外山谷中的火光,不知所措。

魏轸站起身,白衣上沾满血迹,像是一朵朵盛开的红梅。他望着城外,望着青石谷的方向,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那笑容,在火光中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悲痛的面容。

“弟兄们,为石将军报仇,杀——”魏轸大喝道。

“杀——!”战士们纷纷红了眼眶,在魏轸的煽动下杀出城去。

魏轸亲手扒下凯旋袍,唤来几个士卒:“去把石将军好生安葬,埋在兵营处。”

几个士卒负着石猛的遗体离开,魏轸将凯旋袍交给一个亲信,又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他转身,望向城中。那里,燕府的方向,姜沅正在庭院中散步,手抚腹部,轻声哼唱着那首童谣。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

魏轸的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夫人,"他在心中默念,"该走了。"

青石谷中,敌军的包围圈如同铁桶一般,密不透风。燕武洲左冲右突,始终无法突围。

"燕武洲!"敌军阵中,一员大将纵马而出,哈哈大笑,"你中了我家将军的诱敌之计!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燕武洲咬牙切齿,挺枪迎敌。他武艺高强,一连刺倒数员敌将,但敌军实在太多,杀之不尽。

战斗从寅时持续到卯时,燕武洲的五千骑兵,几乎全军覆没。他身边,只剩下十几名亲兵,且人人带伤。

"燕将军,"一名亲兵浑身是血,"咱们掩护您,您快冲出去!"

"不行!"燕武洲目眦欲裂,"要死一起死!"

"燕将军!"亲兵猛地跪下,"您还要回去见夫人!您不能死在这里!"

燕武洲一怔,脑海中浮现出姜沅的面容。

"走!"亲兵大吼一声,率领残存的士卒,向着敌军发起最后的冲锋。

燕武洲咬紧牙关,趁着这个机会,拼命杀出重围。他身上中了数箭,却浑然不觉。

照夜玉狮子一头扎进密林之中,不愧为御赐神驹,奔行山林竟然如履平地。不知跑了多久,他终于看到了禹州城的轮廓。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如坠冰窟。

禹州城,已经陷落了。

城头之上,一片狼藉。守军的尸体横七竖八,鲜血将白雪染成猩红,叛军的旗帜在风中飘扬。城门洞开,火光冲天,喊杀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不——!"燕武洲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跌跌撞撞地向城中冲去。

城内,已是一片人间地狱。叛军正在烧杀抢掠,百姓死伤无数,尸横遍野。燕武洲双目赤红,手持长枪,见敌便杀,一路向燕府冲去。

"阿沅!阿沅!"

他冲入燕府,却发现府中已空无一人。他抓住一个逃窜的下人,厉声问道:"夫人呢?!夫人去哪了?!"

那名下人已被吓破了胆,嘴里喃喃道:“别杀我……我不知道……别杀我……我不知道……”

一股腥臊的气味弥漫,原来这个下人已经被吓的失禁,尿湿了□□。

燕武洲皱眉,调转马头奔向知州府。

“燕将军——燕将军——”

燕武洲循声望去,认出喊话的正是魏轸的亲信。

"魏……魏大人……正在城头击鼓,被一箭射穿了……石将军带……带夫人从密道走了……"那亲信面如土色,把凯旋袍递给燕武洲。

燕武洲伸手接过,迎风一抖,袍子洁白如雪,却被鲜血浸透,胸口处,有一个碗口大的破洞,边缘焦黑。

燕武洲的脑海中,像是有一道闪电劈过。

魏轸……死了?

那个与他并肩作战、为他做媒、照顾他妻儿的魏轸……死了?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魏轸,是在城门外。魏轸白衣胜雪,说"万死不辞"。那时,他的笑容温润如玉,眼中满是恳切。

如今,他死了,为了守护这座城池。

"魏兄……"燕武洲的声音嘶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泪水夺眶而出,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痛。那不是对敌人的恨,而是对知己的痛。魏轸不该死,不该为他死,不该……

但随即,另一个念头浮起——

"阿沅没事?"

"夫人没事,"亲信点头,"石将军亲自护送夫人从密道离开,据说……据说往南方去了。但具体去向,小的不知。"

燕武洲攥紧长枪,指节发白。他的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上。

欣喜。阿沅没事,他的孩子没事。他们活着,逃出去了,在这个乱世中,还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吗?

但随即,担忧如潮水般涌来。南方?哪个南方?阿沅身怀六甲,在这战乱四起的世道,如何生存?她有没有带银两?有没有人照顾?

燕武洲闭上眼睛。泪水再次涌出,这一次,是为了姜沅。

他想起她缝补凯旋袍时的专注,想起她说"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时的笑容,想起她腹中的孩子,那个尚未出世便已取名"禹生"的孩子。

"石大哥……"他在心中默念,声音微弱得像是梦呓,"谢谢你……谢谢你护她离开……"

亲信见话已带到,忙趁乱离开。

街上,到处都是尸体,有叛军的,有百姓的,也有守军的。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一群叛军发现了燕武洲的踪迹,围了上来。

燕武洲缓缓站起身,长枪横于胸前。他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但在这之前,他要多杀几个敌人,为魏轸,为禹州的百姓,报仇!

"杀——!"

他如同一头喋血的猛虎,冲入敌阵。枪尖刺入一名敌兵的咽喉,温热的血喷涌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长枪所到之处,血花飞溅。但他毕竟力战多时,又身负重伤,渐渐不支。

"燕武洲!"崔立的声音再次响起,"降不降?降了,本将饶你不死!"

"不降——!"他嘶声喝道,长枪左右格挡,身上又添数道伤口。

左臂的旧伤崩裂,右肩的箭伤撕裂,鲜血浸透战袍,在风雪中冒着丝丝白气。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眼前皆是铁甲,皆是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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