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战斗结束。
燕武洲被按倒在雪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雪,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他的长枪断了,铠甲碎了,身上十七处伤口,鲜血将周围的积雪染成一片猩红。
两千轻骑,全军覆没。只余他一人,被生擒。
崔立走到他身前,墨绿色铁甲上沾满血迹,像是一尊从地狱中走出的魔神。他蹲下身,用钩柄挑起燕武洲的下巴,强迫他望向自己。
"燕督军,好有骨气,"他微笑道,声音中带着说不出的讥讽,"王爷惜才,不叫我杀你,否则……定然要你为邓将军偿命!"
燕武洲的嘴唇干裂,鲜血从嘴角滑落,却说不出一个字。
风雪呜咽,像是某种嘲讽。
禹州城破,燕武洲被俘,他被铁链锁着,拖在一辆囚车之后,在雪地上滑行。囚车的铁轮碾过积雪与碎石,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声响。他的伤口在颠簸中反复撕裂,又冻结,再撕裂,疼得他几欲昏厥。但他咬紧牙关,不发出一声呻吟。
愤怒,仇恨,屈辱,交织成一种难以言表的空虚。像是整个人被掏空,只剩下一个血淋淋的壳。
禹州城燃起了熊熊大火,将天空都染成了血色。
燕武洲被关押在禹州城的地牢中,他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却始终不肯屈服。崔立多次劝降,都被他骂了回去。
"要杀便杀,燕某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但他没有死。叛军似乎接到了什么命令,只是将他囚禁,并未加害。
禹州陷落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京城。
朝野震动,人心惶惶。禹州乃屯粮重地,禹州一失,前线大军粮草断绝,不战自溃。
燕勋得知儿子被俘,生死不明,当场昏倒在朝堂之上。醒来后,他强撑病体,入宫面圣,请求发兵救援。
然而,皇帝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朕知道了,"他淡淡道,"退下吧。"
"陛下!"燕勋跪地痛哭,"禹州失守,叛军可长驱直入,危及京师!请陛下速发援兵,收复失地!"
"援兵?"皇帝冷笑一声,"朕的援兵,都死在北境了。燕卿,你儿子无能,失守禹州,朕还没治他的罪,你反倒来求朕发兵?"
燕勋如遭雷击,呆呆地望着龙椅上的皇帝。
"陛下……武洲是奉旨守土,浴血奋战,被俘不屈……"
"够了!"皇帝不耐烦地挥挥手,"朕现在没空管北境的事。朕的几个不肖子,正在宫中结党营私,意图不轨!朕要先清理门户,再谈外敌!"
"陛下——!"
"拖出去!"
燕勋被侍卫拖出大殿,扔在宫门之外。他挣扎着爬起身,望着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老泪纵横。
"大周……完了……"
他一口鲜血喷出,昏倒在宫门前。
"武洲……我的儿……"燕勋躺在病榻上,老泪纵横,"是为父害了你……"
燕文川守在父亲床前,也是满面愁容。他这几日四处奔走,想要营救弟弟,却发现昔日那些称兄道弟的朋友,如今都避之不及。
"父亲,"他握着燕勋的手,"您保重身体,孩儿一定会把武洲救回来的。"
燕勋摇摇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屋脊:"晚了……一切都晚了……"
他比谁都清楚,禹州一失,天下粮道断绝,前线大军必败。而皇帝还在内斗,这大周朝……完了。
与此同时,皇宫之中,正在上演一场惨烈的夺嫡之争。
众多皇子为了争夺国本,明争暗斗,互相攻伐,皇宫之内,血流成河。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自己的儿子们互相残杀,脸上竟带着一丝疯狂的笑意。
"杀吧,杀吧,朕的儿子,只能有一个活着继承大统……"
他仿佛已经忘了,北境的叛军,正在步步逼近。
果然,不出半月,前线传来噩耗。朝廷大军粮草断绝,被逆党击溃,数十万大军灰飞烟灭。逆党精锐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两个月后,镇北亲王率领叛军精锐,踏破京师最后一道防线。
皇帝终于慌了,但为时已晚。
当叛军的旗帜出现在京城外时,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天子,才如梦初醒。他想要调兵,却发现无人可用;想要逃跑,却发现四面楚歌。叛军杀入金殿,将他乱刀砍死在龙椅之上。
大周,亡了。
燕勋在府中得知国破君亡的消息,挣扎着起身,穿戴好朝服,向着皇宫方向跪拜。
他望着北方的天空,喃喃道:"武洲……我的儿……为父对不起你……"
"先帝,"他老泪纵横,"老臣无能,有负所托……"
说完,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倒地身亡。
燕文川抱着父亲的尸体,痛哭失声。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荒唐,想起这个家曾经的荣光……
这盛世,恍然如大梦一场,如今,这个幻梦终于破碎。
燕武洲被押出禹州城时,正是正月十五,上元节。
那日,风雪交加,天地间一片苍茫。他被铁链锁着,与数十名战俘一起,串成一串,像是一群被驱赶的牲口,在雪地上蹒跚而行。
他的外貌,已经无人能够辨认。
原本魁梧的身躯,如今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玄色的囚衣挂在身上,空荡荡地晃荡,像是一面破旧的旗帜。左臂的伤已经溃烂,脓水浸透布条,与破烂的衣料粘在一起,每挪动一步,便是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痛。
他的面容,更是惨不忍睹。胡须杂乱,像是一蓬枯草,遮住了半张脸。眼窝深陷,像是一对黑洞,曾经炽烈的虎目,如今只剩下浑浊与麻木。嘴唇干裂,结着黑色的血痂,偶尔张开,发出嘶哑的喘息,像是一具风箱。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神。
那是一种……空洞。不是绝望,绝望中还藏着火焰;不是愤怒,愤怒中还藏着生机。他的眼神,像是两口枯井,望不见底,也望不见任何东西。
他不再说话。从离开禹州的那一刻起,他便不再开口。无论押送的士卒如何打骂,无论同行的战俘如何哭泣,他只是沉默,像是一尊行走的石像。
押送的队伍,每日行进三十里,便在一处驿站或破庙中歇脚。
沿途所见,尽是战乱后的荒凉。村庄焚毁,田地荒芜,偶尔可见路边的白骨,被野狗啃噬得残缺不全。有的尸体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像是要在最后的时刻,护住什么珍贵的东西。
燕武洲望着这些,面容麻木,心中却偶尔会泛起一丝涟漪。
他想起父兄。不知他们是否已经知晓禹州陷落的消息……
他想起母亲。孩儿不孝,让她忧心……
他想起姜沅。她此刻在哪里?是否安全?是否……还在等他?
他想起魏轸。那个为他而死的"知己",那个披上他的凯旋袍、中箭而亡的"兄弟"。
魏轸死了,但阿沅活着。这是他在无尽的黑暗中,唯一的光。
但随即,担忧如潮水般涌来。阿沅身怀六甲,在这乱世中如何生存?石猛送她回京城了吗?可是眼下,京城也未必太平……她有没有吃穿?有没有……人欺负她?
他想不下去。一想,心便像是被刀绞一般。
于是他不再想。他只是走,麻木地走,像是一具被抽去灵魂的躯壳。
押送的队伍抵达一处驿站。驿站早已废弃,只剩下断壁残垣,在风中瑟瑟作响。士卒们升起篝火,烤着从百姓手中抢来的鸡,酒香与肉香混合,在这寒冷的夜里显得格外诱人。
战俘们被锁在墙角,像是一群被遗忘的影子。
燕武洲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望着窗外的月亮。那月亮圆满如盘,高悬天际,洒下清冷的光辉。
"吃!"一名士卒踢过来一个破碗,里面是几块馊臭的麦饼。
燕武洲没有动。他的目光,依然望着窗外的月亮,像是一尊石化的雕像。
"妈的,给脸不要脸!"士卒大怒,一脚踹在他的腹部。
燕武洲闷哼一声,身子蜷缩起来,却没有反抗,甚至没有躲避。他只是静静地躺着,像是一具尸体,任由士卒的靴尖落在他的肋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行了,"另一名士卒劝道,"打死了没法交差。这可是破虏将军,王爷要的人。"
"破虏将军?"那士卒嗤笑,"看看这副德行,还不如一条狗!"
他说着,又踹了一脚,才骂骂咧咧地离去。
燕武洲躺在冰冷的地上,嘴角渗出一丝鲜血。他望着头顶的房梁,望着那上面结满的蛛网,心中一片空白。
破虏将军——这个称号,像是一个遥远的梦。他想起皇帝御赐白袍的那一刻,想起"凯旋"二字,想起父亲信中的"戒骄戒躁"。
如今,袍子破了,人废了,家没了,国……也快亡了。
他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在满是血污的脸上,划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二月初,队伍抵达黄河渡口。
河面结冰,厚可行人。押送的士卒们欢呼雀跃,省去了寻船的麻烦,直接将战俘驱赶上冰面。
燕武洲走在冰面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低头望去,透过半透明的冰层,可以看到下面浑浊的河水,还有……还有被冻结在冰中的尸体。
有的尸体穿着百姓的衣裳,有的穿着朝廷的铠甲,有的……有的穿着叛军的服饰。他们纠缠在一起,像是一群在死亡中搏斗的舞者,被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他想起潼关,想起黄河古道,想起那个被他掩埋的老妇人。那时,他还想着"活着回来",还想着与阿沅团圆。
如今,他活着,却比死了更痛苦。
"走快点!"士卒的鞭子落在他的背上,撕裂了破烂的囚衣,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他没有反应,只是机械地挪动脚步。冰面湿滑,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被身后的战俘扶住。
那战俘是个年轻人,面容清秀,显是读书人出身。他望着燕武洲,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低声道:"将军……保重。"
燕武洲望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已经太久没有说话,几乎忘记了如何开口。
他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
二月中旬,押解的队伍终于抵达京城。
燕武洲被押入天牢时,正是黄昏。夕阳从高高的窗棂中透入,将牢房照得一片血红。他被推进一间狭小的囚室,铁门关闭,黑暗降临。
他蜷缩在角落,望着头顶那扇小小的窗户。窗外,传来隐约的市井声——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那是京城,是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那里有他的父亲,有他的兄长,有……有他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他想起父亲燕勋,想起他信中的"如履薄冰"。如今,父亲可好?兄长可好?他们可知道,他回来了,以这样一种方式?
他想起兄长燕文川,想起他说"看不透魏轸"时的凝重。那时,他不信,以为兄长多虑。如今,魏轸死了,为他而死,他才明白,兄长说的是对的。
魏轸,他确实看不透。到死,都看不透。
"魏兄……"他在黑暗中默念,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你为何要为我死……为何……"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痛。那不是对敌人的恨,而是对知己的痛。魏轸死了,带着他的恩情,永远地离开了。
而他,还要活着。像是一具被遗弃的躯壳,独自活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等待着……等待着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是闭上眼睛,将脸埋入双膝,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舔舐伤口。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消失。牢房中,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远处传来的,隐约的更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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