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议政殿。

巨大的玄鸟图腾盘踞在穹顶，俯瞰着下方肃立如林的帝国重臣。空气凝重得如同铅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无形的压力。殿内弥漫着沉水香苦涩的气息，却丝毫掩盖不住那股若有似无的、从宫闱深处飘散而来的药味和……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嬴政端坐在高高的帝座之上。玄色的龙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左胸处厚重的包扎在白日中显得格外刺目。重伤的虚弱在他眉宇间刻下了深深的疲惫痕迹，然而那双眼睛，却如同淬炼过的寒星，幽邃、冰冷，带着一种重伤之后更显锋锐的、不容置疑的威压。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最终落在了躬身立于最前列的李斯身上。

“北境军报。”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殿内的死寂，如同冰珠滚落玉盘。

李斯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双手捧起一卷密封的军情简牍：“启禀陛下，上郡急报。匈奴左贤王部，纠合东胡残部，约五万骑，突袭云中郡外围烽燧。蒙恬将军已率长城戍卒及精锐骑兵三万，出塞迎击。然贼寇狡猾，避我主力，袭扰粮道……”

李斯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汇报着北境的战况和蒙恬的应对。这些都是经过反复核实的军情，并无特殊之处。然而，阶上帝王那毫无波澜的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只有最亲近侍从才能察觉的……等待。

他在等。等那个从黑水狱深处，由赵高亲自带来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名字。

殿角的阴影里，赵高如同一条蛰伏的毒蛇，低眉顺眼地侍立着。他的指尖却在宽大的袖袍中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压抑不住的、狂热的兴奋。蒙恬！那个名字如同最甜美的毒药，让他心尖都在战栗。

就在李斯即将汇报完毕，退回队列之时——

“报——！！！”

一声尖锐急促、几乎变了调的呼喊，猛地撕裂了殿内凝重的空气！一名身着内侍服饰、脸色煞白如纸的小宦官，连滚爬爬地冲进大殿，扑倒在冰冷的丹墀之下，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陛……陛下！黑水狱……急……急报！”小宦官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奔跑而破碎不堪，头死死抵着地面，不敢抬起分毫。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突然闯入、浑身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小宦官身上。李斯的话音戛然而止，眉头紧紧蹙起。冯去疾、蒙毅等人脸上也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帝座之上，嬴政的眼神骤然一凝，如同实质的寒冰，钉在了那小宦官的背上。

“讲。”一个字，冰冷如刀。

小宦官猛地一哆嗦，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赵……赵府令让……让奴才急禀……那……那妖女阿房……她……她……”

他剧烈地喘息着，仿佛下一刻就要窒息。

“她看到了……蒙……蒙恬将军……北境……长……长城……赐……赐死诏书！”

轰——！！！

如同一个无形的惊雷在议政殿的穹顶炸响！

“什么？！”

“放肆！”

“妖言惑众！”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瞬间爆发的、混杂着震惊、愤怒、难以置信的呵斥！李斯猛地踏前一步，须发戟张，厉声怒喝：“大胆阉奴！竟敢在朝堂之上，污蔑国之柱石！来人！拖下去！”

蒙毅更是目眦欲裂，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一股凌厉的杀气勃然而发！蒙恬是他的兄长！是大秦的军魂！这卑贱的妖女和阉奴，竟敢诅咒兄长？！

殿外的锐士闻声而动，就要上前。

“慢着。”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冻结一切的冰冷力量。

嬴政缓缓抬起手，止住了锐士的动作。他的目光，如同最幽深的寒潭，越过愤怒的群臣，越过瑟瑟发抖的小宦官，最终落在了殿角阴影里的赵高身上。

赵高感受到那目光，身体微微一颤，立刻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步上前，在丹墀下深深跪伏：“陛下明鉴。奴才不敢妄言。那阿房……确是在黑水狱中，受陛下天威感召，呕血三升，神智昏聩之际，断断续续吐露此等大逆之言。奴才……奴才不敢有半分隐瞒，即刻命人前来禀报。是真是伪，奴才……奴才实在惶恐，不敢擅断。”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忠诚，将“感召”和“不敢擅断”咬得极重。

“妖女！定是那妖女记恨兄长！陛下！此等惑乱之言，万万不可听信！”蒙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丹墀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嘶哑。

冯去疾也面色铁青，抱拳道：“陛下！蒙恬将军忠心为国，戍守北疆，劳苦功高！岂能因一妖女疯癫之语而疑之？此必是六国余孽或匈奴细作之奸计，意在离间君臣，乱我大秦根基！请陛下明察！”老将军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率。

李斯也迅速冷静下来，沉声道：“陛下，妖女之言，荒诞不经，不足为信。蒙恬将军手握重兵，若因无稽之谈而动摇，恐寒边关将士之心，更令朝野不安！当务之急，是严惩妖言惑众者，以正视听！”

阶下，重臣们或跪或立，言辞激烈，目标却出奇的一致——诛杀妖女，维护蒙恬。蒙毅的额头甚至已经磕出了血痕，在光洁的丹墀上留下刺目的红点。

嬴政沉默着。

他靠坐在宽大的帝座里，重伤后的身体让他微微倚着扶手。苍白的面容在玄色冕旒的阴影下，看不清具体的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幽邃得如同亘古不变的寒潭，静静地俯视着阶下群情激愤的臣子，听着他们为蒙恬的辩护。

议政殿内，只剩下臣子们激昂的谏言声和蒙毅压抑着愤怒与恐惧的粗重喘息。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许久，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嬴政终于动了。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只未曾受伤的右手。动作带着重伤后的滞涩，却依旧带着掌控一切的威仪。

所有声音瞬间消失。整个大殿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锁在那只骨节分明、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手上。

那只手，没有指向殿外示意将小宦官拖走，也没有安抚跪地泣血的蒙毅。

那只手，缓缓地、极其稳定地，指向了御案之侧——那里，静静摆放着一方代表着帝国最高权威的、通体玄黑、螭龙盘绕的玉玺。以及一叠裁剪整齐、色泽明黄的……特制诏书用帛。

“拟诏。”

低沉沙哑的两个字，如同冰珠砸落在玉盘上，清晰地、不容置疑地响彻在死寂的大殿中！

嗡——！

所有重臣的脑子都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李斯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冯去疾身体剧烈一晃，脸色瞬间惨白！蒙毅更是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额上的鲜血顺着眉骨滑落，染红了半边脸颊，他死死盯着帝座，瞳孔因极致的震惊和恐惧而急剧收缩！

拟诏？！陛下要拟诏？！在这种时候？！针对蒙恬？！

“陛下！！！”蒙毅发出一声悲愤欲绝的嘶吼，声音都变了调，“兄长他……”

“嗯？”嬴政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实质寒刃，瞬间钉在了蒙毅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冻结灵魂的平静，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山岳般的威压。

蒙毅后面的话，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那目光中的威压，让他这位身经百战的悍将，也瞬间感到血液冻结，遍体生寒！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有额角的鲜血还在无声地滑落。

赵高早已如同最灵敏的猎犬，在嬴政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已无声地膝行至御案旁。他熟练地铺开一张崭新的明黄诏帛，双手恭敬地捧起那方沉重冰冷的玄黑玉玺，蘸满了鲜红的朱砂印泥，然后，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玉玺悬停在诏帛之上，垂首等待着。

嬴政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每一张震惊、恐惧、不解的脸，最后，落回到那方象征着生杀予夺的玉玺之上。

他的嘴唇，微微开合，低沉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如同最冰冷的判决，清晰地敲打在死寂的殿宇之中，也狠狠砸碎了蒙毅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朕闻：将军蒙恬，拥兵北疆，久蓄怨望……”

每一个字落下，都如同重锤击打在蒙毅的心口！他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

“……屡违上意，阴结部众，其心叵测……”

冯去疾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李斯死死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图谋不轨，罪证昭然。着即……”

嬴政的声音顿了顿，那短暂的停顿，却如同凌迟前的磨刀，让整个议政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夺其兵符，褫其爵位。赐——”

那个“死”字尚未出口！

“噗——！”

阶下跪着的蒙毅，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来自最信任之人的背叛和绝望的冲击！一股滚烫的、带着浓烈铁锈味的逆血，如同喷泉般，毫无预兆地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炽热的血雾瞬间弥漫开来！星星点点的猩红，如同最凄厉的控诉，溅落在光洁冰冷的丹墀之上，溅落在蒙毅自己染血的官袍上，甚至有几滴，如同灼热的泪珠，飞溅到了高高帝座那冰冷的底座边缘！

“兄长——！！！”蒙毅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悲号，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猛地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砸在染血的丹墀上，发出沉闷的、令人心碎的声响。他蜷缩在那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

整个议政殿，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蒙毅那压抑的呜咽，和丹墀上那滩刺目惊心、尚在缓缓流淌的鲜血，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帝国柱石的轰然崩塌。

嬴政的目光，淡淡扫过阶下蜷缩的蒙毅，扫过那滩刺目的鲜血，如同扫过一粒微尘。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那深不见底的眼底，只有一片冻结的、不容置疑的冰冷。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

悬停在诏帛上的玄黑玉玺，在赵高那双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中，带着千钧之力，稳稳地、决绝地，落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而清晰的印玺落帛之声，如同丧钟，在死寂的议政殿中轰然敲响！

鲜红的印迹，如同淋漓的鲜血，在明黄的诏帛上，清晰地拓下那八个象征着终结一切的大篆文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赵高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卷墨迹未干、印玺犹新的诏书，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毒药，又如同捧着通往权力巅峰的阶梯。他的脸上，恭敬谦卑之下，是几乎无法掩饰的狂喜和阴冷。

嬴政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殿宇的穹顶，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北境那片风沙弥漫的荒原之上。落在那个曾被他倚为长城的身影之上。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靠回帝座深处，重伤的疲惫似乎在这一刻彻底涌了上来。他闭上眼睛，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眉心处一道深刻的、无法抚平的刻痕。

“六百里加急。”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和……冰冷，“送至……上郡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