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一行人冲到后殿时,大敞的窗口上只留一扇还在晃荡的窗叶。
窗沿边挂住一条被撕扯坏的带血破布在微风吹动下簌簌作响。
“真够狡猾的!”司长摘下破布,攥紧在手中,气急败坏地对着身后的官兵呵斥:“给我追!”
齐声声的脚步踏去,其余的香客好似劫后余生全都匆匆离开了莲华殿。
两人相视一眼,消化了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好在那群官兵着急追赶盗贼,已然忘了春笙这人,这才有惊无险。
春笙走向后殿的窗口处观察着,摸了摸窗叶的边缘,眉头微微蹙起,而身后的凌冰叉起腰率先开口:“这衡月盗还算侠义,临危关头没拖我们下水!”
春笙收回探向窗外的目光,疑惑道:“你认识衡月盗?”
“那当然了!他可是百姓心中的大英雄,行侠仗义,劫富济贫,甚至连戒备森严的皇城都敢偷!说来你们还有几分相似,别人都是做好事不留名,可衡月盗每行一善、劫一处皆会留下姓名,巴不得人尽皆知呢。”凌冰抱着胸,眉眼舒展,嘴角跟着微微扬起,除了师父和师兄外,衡月盗便是他最敬仰之人了。
“哦?你说的是他么?”春笙随即掌心凝力,一股无形的气劲朝着头顶宽厚的横梁上方打了去。
原本还沉浸在凌冰赞不绝口地夸奖声中,这一击让躲避在高高横梁上的青衣人猝不及防掉了下来。
落地时,他还是及时调整身姿站稳了脚跟,而后摸出腰间的短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春笙劈刺而去。
看似招招狠厉,但对于春笙来讲,这些轻易看破的招式轻松就被她躲了过去,三五回合下来,她从试探性地只守不攻转而一掌拍在了青衣人受伤的右肩上才停止了这场交战。
青衣人被掌气击退,吃痛一声,扶着右肩吃力地从地上爬起,头上的斗笠早在刚刚那一掌的冲击下掉挂在背上,露出了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庞,那前额散落的缭乱青丝下双目锐利,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他擦拭掉嘴角的血迹,苦笑道:“你们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
凌冰看着青衣人右肩下又开始淌血的伤口,一脸愕然。
此人便是衡月盗?他不禁好奇春笙是何时发现的。
这细微的面部动作被春笙捕捉了去,她打趣道:“看这样子,你也不像认识啊?”
方才检查窗沿时她便发现一处细微的划痕,顺着划痕的方向望去,不远处的草丛里藏着一枚手掌大小形如弯月的利器,不仔细看很难发现,此人正是利用了那枚利器的柄击破窗制造出逃离的假象,而照这方向回看,便能轻松找到那人的所在,迫他现身也是想看看他此举有何目的。
“我...我那是从话本里认识的!况且他身法极高,来去无踪,无人见过他的真容。”平日里就爱下山买些话本消遣的他,得知了不少关于衡月盗的侠义事迹,着实没想到今日竟能亲眼见到本尊,至于衡月盗为何出现在此,一定是他又在“行侠仗义”。
凌冰上前搀扶着衡月盗,为他打抱不平:“不管怎样,他出手相助是事实,他身上还有伤,你下手未免也太重了些!”
春笙冷笑一声,质问道:“你又怎知他没有坏心思?”
一个盗贼莫名出现在聚福客栈,后院的大火也不知是因何而起,而他们只有一面之缘,他这番做法,难免不叫人起疑,春笙只觉得此人不过又是一个狡猾之人罢了。
“我身受重伤能有什么坏心思?无非就是需要你们帮我找人医治而已。”
春笙冷着脸:“我凭什么帮你?”
“就凭这个!”衡月盗沾染着血液的左手中亮出一枚簪子。
春笙怔愣了片刻,迅速摸上帷帽里的发髻,头上的火石银簪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衡月盗的手中,回想起方才打斗之际,自己太过于警惕此人的攻击招式反而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给盗了去,那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物件,她咬着牙拔剑刺去:“还给我!”
衡月盗似乎早就料到了春笙的动作,顺势推开了搀着他的凌冰,而后借着春笙的攻势迎面而上,就在剑刃即将刺上他的喉间时,春笙及时收了手,剑刃边,那枚火石银簪恰好挡在了跟前,再晚收回一步,就会被她亲手毁掉,而任由她多次攻击,衡月盗的动作都能提前挡上。
他赌对了,他早在横梁上时就观察到,在那层朦胧的白纱之下,隐隐约约的红属实与那女子一身的白衫不搭,应是极其重要之物。
凌冰生怕衡月盗再次败下阵来,原本还想着法子劝架,看到这一幕,不由更加钦佩,于是收起了手中用来对付春笙的定身符。
春笙手中握着的剑柄似乎快要被她捏碎:“你!”还真是狡猾!
“待我成功逃脱追捕,医治好伤口,自然会还给你,但若你仍是不依不饶,那些人没寻到我,定会杀个回马枪,到时谁也逃不掉!”他底气十足,看着两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继续道:“现在咱们可是一条船上的人,对吧?两位血吞。”
方才近身博弈时,他便趁机看清了那女子的容貌,再加上两人同行,他更加确定了他们的身份。
话音刚落,凌冰敛起脸上的钦佩之意突然神色变得紧张起来,对于他来说多一个人知道他的身份,寻找师兄的路上就多一份阻碍,于是他再次悄悄摸向布包里的符纸准备开溜,却听一旁春笙开口。
她丝毫没有被揭穿后的慌张,反而好奇问道:“这魔物的名号人人都唯恐避之不及,你倒是不怕?”
“我知道你们不是,因为...我见过真的。”说着衡月盗那张苍白的脸变得凝重起来。
又是一个差点惨遭那魔物毒手的人吗?如果真是这样或许他还知道些什么,毕竟他说的不无道理,被发现只会打草惊蛇,先离开这里才是最重要的。
“你既这般有把握,想必是早就知道逃脱的办法吧。”
“聪明!跟我来。”说罢,衡月盗翻窗而出,春笙紧随其后。
凌冰愣了愣,方才还大打出手的两个人,怎么变脸如此之快?但看着春笙做出的决定,他挠挠头,快步跟了上去。
然而这一路上却不见任何一人,衡月盗走到北处的禅堂外开口:“他们是往东方向追去的,那边都是些僧寮,得搜好一阵,寺里的僧人约莫都被集结到了山门,这会儿不会有人。”
这是今安寺的僧人们诵经的地方,从卯时起诵经到辰时才结束,以致于他只能先躲藏在莲华殿里。
禅堂中心供奉着三宝佛,他径直走了过去,揽起一片干净的衣角熟练地转动起桌面上的烛台,随着咔嚓一声,佛台的下方浮现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口。
春笙和凌冰都有些诧异,跟着衡月盗进入后更是觉得不可思议,狭长幽暗的地道只能摸着周围的石壁前进,春笙感受到手心触碰的地方皆有几处破损,这里竟然建造了有些年头,她看了看身前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衡月盗,此人对这个地方还有整个今安寺都了如指掌,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盗贼吗?
出了密道后,两人才发现这密道通往的竟是丹庸都城外的一处废弃宅院。
春笙看向四周,满地杂草丛生,周围的石壁常年未经修缮早已爬满青苔破旧不堪,唯独一旁的厢房没有一丝肮脏杂乱,她止不住好奇,开口问道:“这是你家?”
“嗯。”衡月盗点点头,拖着孱弱的躯体步向厢房中的床榻。
由于伤口较深,先前只是用衣布简易地包扎了一番,止血效果似乎并不是很理想,此刻整只右臂都使不上力,脸色也愈发苍白,他依靠在床骨边,发出似有似无的声音:“他们找不到我,定已封了城,从这出去往南十里有处镇子,劳烦二位了。”话毕,他抬起头看着春笙缓缓道:“你放心,只要我得到医治,簪子立马就能还你。”
看他此时的情况怕是找到大夫回来,他已经一命呜呼了,此人能在聚福客栈出现一定不简单,除了要拿回簪子,还不能让他死了。
“我帮你医治。”说着春笙上前抚上了衡月盗的衣襟。
衡月盗微微感到惊讶,他没想到这女子还会医术,不论真假,他手上还有她需要的东西,不会那么轻易取他的性命,便任由她手上的动作。
春笙刚要褪去他的外衣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回头对着凌冰说道:“你先回避一下。”
“啊?不是,等一下!这怎么行?男女授受不亲,我这还有梦婆给的金疮药,我可以帮他上药!”凌冰反应过来后,手忙脚乱地掏着衣襟。
春笙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轻叹一声,随即扯下了衡月盗束在脑后的素布发带,一头柔软的墨发瞬间散落,加上此刻虚弱的神态,原本冷峻的脸庞,忽而变得柔婉起来。
衡月盗竟是个女人?!
凌冰手中的金疮药险些脱落,就在他震惊之余,衡月盗蓦然眉心紧蹙从口中咳出了一滩黑血。
春笙见状赶忙查看了她的伤口,又迅速把上脉搏,片刻,她严肃道:“你中毒了。”
衡月盗的唇色早已从惨白变而青紫,伤口上的皮肤溃烂起来,很明显这是被淬了毒的利箭所伤,之所以此刻才毒发,原是春笙先前那一掌歪打正着地给她逼出了部分毒血。
衡月盗一言未发只觉得全身无力,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春笙托住她的后背两指点在了她的心脉上,看向凌冰:“你去买些吃食和补药来。”说着她从腰间摸出一只银镯子,抛给了凌冰。
缓过神后的凌冰羞愧地撇过头,慌慌张张跑出了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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