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不该期待

两人刚走出病房,就迎面撞上了匆匆赶来的高淋漫。她的脸上满是焦急和怒火,头发湿哒哒的粘在额间,手电筒的光线落在他们身上,斥声喝道:“蒋邵!陆星弦!你们真是翅膀硬了!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胡闹!知不知道我们老师有多着急!”

蒋邵往前走了一步,低头认错:“高姐,对不起。是我提议来这里的,和他们没关系,要罚就罚我吧。”

“罚你?”高淋漫气得胸口一起一伏,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你们几个一个都跑不了!你们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万一出了事,谁能担得起责任?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旁边的教官也皱着眉,语气严肃:“赶紧跟我们回去,回去再好好收拾你们!这地方不是你们该来的,赶紧走!”

蒋邵撇撇嘴,小声嘟囔:“我们不是故意的,就是好奇......”

“好奇就能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高淋漫瞪了他一眼,没再废话:“走!别磨蹭。”

两人跟着老师们走出医院大门,就看见宋阮言一行人被看管在围栏边,一个个耷拉着脑袋。

贾晟站在最角落,头埋得快塞进胸口,满脸愧疚。

宋阮言低声对着贾晟呵斥:“贾晟你可以啊,居然把我们全卖了!”

体委跟着附和:“就是啊,你不是说帮我们放风吗?怎么还被老师抓了,连我们都供出来了。”

学委叹气:“说好的放风,你倒好直接睡过去。”

贾晟眼眶红红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高姐一凶我,我就全说了......”

陆星弦走到贾晟面前,安慰道:“这也不全怪你,这事本来就是我们不对,不该偷偷跑出来。”

宋阮言撇撇嘴,也没再说话。其实他也理解贾晟的做法,要换做是自己,估计也会说出实情。但他绝不会像贾晟一样,稍微一激就全盘托出。

蒋邵在一旁听着,见贾晟还是一副愧疚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呀,不怪你。本来就是我们偷跑出来的,没事。”

贾晟这才缓和些。

几人不再多说,跟着高淋漫和老师们往宿舍楼走。

夜色依旧深沉,他们刚走远,树林深处缓缓走出一个黑影。

她光着脚,乌黑的长发湿哒哒地垂在胸前。月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脸上,只照亮了半张脸,脸上布满了狰狞的烧伤疤痕,眼神恶狠狠地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刀背在月下泛着刺骨的寒光,一动不动,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宿舍楼,已是凌晨。高淋漫看着眼前几个疲惫又愧疚的孩子,心里的怒火虽未消,却也软了下来。

她皱着眉,轻声呵斥:“都给我听好了,现在赶紧回宿舍睡觉,不许再胡闹,等明早醒来,我再好好收拾你们!今晚的事,不许再提,听见没有?”

“听见了,谢谢高姐!”几人异口同声地回答,一个个如蒙大赦,连忙低着头,匆忙回到宿舍。

高淋漫看着他们的背影,无奈地叹口气,确认他们都上床睡觉后,才回到教师宿舍。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全体高二学生在露天台前集合,整齐排好队列。站在队伍后排的赵磊,抬头往台上瞧了一眼,看清台上站的人是谁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台上,以宋阮言为首,六人一字排开,站在年级主任身后,所有人都低着头,脸颊发烫,不敢看台下几百道目光。

年级主任站在台上中央,脸色铁青,拿起话筒,沉声道:“昨天夜里,高二八班有几位同学,无视纪律,大半夜偷跑出宿舍楼,出去胡闹。严重违反了校纪校规,也拿自己的安全当儿戏!”他的声音透过广播,传遍台下,“这几位同学就是:宋阮言、蒋邵、陆星弦、贾晟、体委、学委!你们一定要引以为戒!”

听到自己名字,几人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紧绷。台下的学生们也纷纷探着头,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小声议论着。

年级主任顿了顿,语气严厉:“不要以为出了校门就可以无视校规,只要你们还是海一的学生,就必须遵守纪律!”

重申完纪律后,他便让各班教官把其他学生带去干活,只留下高淋漫和他们六个。

年级主任这才真正开始训话,转过身扫视一圈:“你们几个,马上就要成年了,怎么还不懂事?大半夜跑去那种危险的地方,万一出了事,你们对得起自己的父母,对得起老师吗?”

六人抿着唇,不敢抬头。

年级主任年纪大,说了几句重话,就有些喘不上气,他缓了一下:“你们知不知道,昨天晚上老师和教官满山找人,高老师一夜没合眼。你们觉得刺激、好玩,有没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

他的目光停在陆星弦身上:“尤其是你,陆星弦。你平时成绩好,守规矩,老师们一直对你很放心,结果连你也跟着他们一起胡闹!”

陆星弦喉结动了动,低声道:“对不起,主任,我错了。”

高淋漫站在一旁,有些不忍心,开口打圆场:“主任,昨晚我已经说过他们了,也都知错了,保证下次不会再犯了。”

主任冷哼一声:“等回到学校,你们每个人三千字检讨,记过处分,深刻反思。另外,这件事必须通知家长,安排家访,让你们父母也知道你们平时在学校的情况。”

六人脸色瞬间一白,全都僵在原地。

记过处分已经够可怕了,还要家访!这一次,是真的闯大祸了!

年级主任临走前,在高淋漫身边停了一下,低声说:“小高啊,这几年你干的确实不错,但是这年级组长的人选啊,还是再等等吧。”

高淋漫微微躬身,勉强扯出一丝笑:“是,主任您慢走。”

她抬眼,见六人还傻傻站在原地,皱起眉头,大吼一声:“还傻站着干嘛?赶紧给我归队!”

接下来的两天学农,六人彻底没了往日的调皮,被高淋漫和教官看得死死的,全程被盯着,连说话都小心翼翼。

原本有趣的学农之旅,最后两天煎熬度过。

回到校园,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午休时,蒋邵趴在课桌上,眼神落在桌上写了大半的信纸,眉头皱成一团。还有一千字没写,脑子里空空如也,半天憋不出一字。

他恹恹地开口:“这检讨怎么比作文还难写,剩下这一千字我该怎么编啊。”说着,他眼神不经意一瞥。

旁边的陆星弦,正低着头,笔尖在纸上飞快滑动,写得飞快。

蒋邵伸手轻轻碰了碰陆星弦的胳膊:“你咋写这么快?给我支支招呗。”

陆星弦停下笔,语气平静地说:“很简单,你把前面的内容重新写一遍。”

蒋邵眼睛“噌”地一下睁大,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陆星弦啊陆星弦,我今天才发现原来你胆子这么大!我原以为你是那种乖乖好学生,对老师的话言听计从。”他用胳膊顶了一下陆星弦,笑得一脸戏谑,“没想到啊,还会阳奉阴违啊。”

陆星弦嘴角抽了一下。

蒋邵:“不过你不怕被高姐发现啊。”

陆星弦伸出一根手指,抵在蒋邵脑门上,推开他:“放心吧,这种都是做做样子,老师不会仔细看的。”

蒋邵长“哦”一声。

隔日,六人都写了检讨,趁着课间,一起去高淋漫办公室。

到了门口,宋阮言率先敲了敲门,听见里面传来高淋漫的声音,几人才推开门走进去,齐刷刷地把检讨递了过去。

高淋漫放下手中事务,接过六份检讨,随意翻了翻,确认都写够字数,态度也还算诚恳,就没再追究。

蒋邵瞪得圆溜的眼睛,不敢相信,高姐居然真的没仔细看。他扭头,垂在身侧的手对着陆星弦比了个大拇指,轻声说:“牛。”

还真被他说中了。

“行,检讨我收下了,记住以后不许再这么胡闹了。”高淋漫扫视六人,语气依旧严厉,“这周末进行家访,我会挨个去你们家。”

六人的表情五彩缤纷。家访是真逃不过了。

高淋漫摆摆手,便要他们回去上课。就在大家准备离开时,陆星弦停下脚步,转过身,对高淋漫说:“高老师,我想跟您说件事。”

几人回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见他有话要单独说,便识趣地先走了。

高淋漫抬眼看向陆星弦:“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我爸工作忙,周末不在家,”陆星弦垂眸,手指微微蜷缩,“麻烦您家访的时候,不用去家里,直接打电话给我爸就好了,他会接的。”

高淋漫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陆星弦的档案,他是单亲家庭。她心里泛起一丝心疼,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你妈妈呢?周末有空吗?如果方便,也可以和你妈妈沟通。”

陆星弦的身子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高淋漫,眼里没有太多情绪:“我妈在国外,常年不回来,联系不上。”

闻言,高淋漫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她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也柔和了几分:“好,我知道了。”

“谢谢高老师。”陆星弦微微低头,转身便出了办公室,追上了在外等候的蒋邵几人。

高淋漫瞧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也是个可怜孩子。

夜晚,公寓里一片安静,只有一户人家的灯还亮着。

陆星弦收拾好书包,将明天要穿的校服挂在衣架上,走到床边,正打算睡觉,床头柜的手机突然响起。

他伸手拿起手机,在看清备注上的“爸”字时,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动了动。指尖按下接通。

“爸,这么晚了,您还不睡吗?”他的声音很轻。

电话那头,陆父的声音很冷淡,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开门见山:“你班主任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学农期间大半夜偷跑出去玩,违反纪律,还挨了处分。”

陆星弦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沉默着,没有说话。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期盼着电话里,传来的是父亲的一句关心,哪怕只是问问他的近况,可每次等来的,从来都是问责和说教。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不该有这样的期望。

“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在学校别交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学习,不是瞎交朋友!”

陆星弦皱起眉,喉咙发紧,终于忍不住开口:“他们不是不三不四的人,是我的好朋友。”

陆父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好朋友?好朋友就是大半夜带着你违反纪律,耽误你学习?你要交朋友,就该交对你日后有利、能帮上忙的。”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对了,你跟刘静相处得怎么样?”

陆星弦又陷入了沉默。

刘静的父亲是省检察院的高级领导,刚入学时,陆父就反复嘱咐他,一定要和她处好关系,将来能有个照应。

陆父见他迟迟不回答,语气里的不耐又多了几分,刚要开口斥责,就被陆星弦轻声打断:“您就不问问我过得怎么样吗?有没有感冒,吃得好不好?”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憋在心里多久,他有多渴望得到父亲的关注和关心。

从小,他就听惯了父母无休止的争吵,那时候他总以为,只要自己好好学习,考出好成绩,就能让他们开心,就能留住这个家。于是他拼命学习,次次考年级第一,可最终等来的,还是父母的离婚。

后来,家里来了新的阿姨,还有妹妹。从那以后,这个看似完整的家,就再也没有了他的位置。无论他多么努力、多么懂事,从来都换不来父亲的一句嘉赏。

妹妹不管做什么,哪怕考了倒数第一,父亲都会轻柔安慰。

可他呢?他也想被夸奖,也想被人放在心尖上宠爱,哪怕只有一点点,就足够了。

陆父的回答,像一盆冷水,彻底浇灭了他心底最后一丝期待:“我给你的零花钱还不够多吗?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要学会独立,别总想着让人操心。”

陆星弦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声淡淡的“嗯”。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小女孩声音,软糯又娇俏:“爸爸,你在给谁打电话啊?”

陆父原本冷淡的语气,瞬间软了下去,对着电话那头哄道:“哎哟,欣欣怎么醒啦?是不是爸爸吵到你了?爸爸马上就挂断。”说完,不等陆星弦再说一句话,便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耳边响起忙音。陆星弦静静地看着手中的手机,屏幕的光渐渐暗下去,映着他落寞的眉眼。

他早该习惯的。父亲的温柔和耐心,从来都不属于他。

他彻底没了睡意,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电话里的声音。他坐起身,目光扫过这偌大的公寓,装修精致,却没有一丝家的温暖,反而显得格外凄怆。

他起身下床,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搜索《咒乐园》影片。

就像小时候,看着恐怖片,想象着身边有“人”陪着,他才能压下心底的孤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画面,眼神空洞。

在看到主角团中一对情侣坐旋转木马、笑得眉眼弯弯时,他才微微发愣,嘴唇动了动,低声呢喃道:“好想玩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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