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都来不及反应,朝着那个方向抬脚就跑,像是逃命一样,她看到了,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她看的很清楚。
是蓝光,一闪而过的蓝光,蓝的发紫,紫的艳丽。
是她记忆中的蓝。
那抹蓝光像是沙漠里的海市蜃楼,她跑的胸肺灼热也没能找到它。
李涵双手扶着膝盖,双腿因剧烈奔跑而发烫发酸,一阵阵麻意顺着小腿往上窜,她脚踝疼的抽筋,汗水滚进她眼里,蛰的她眼里生疼。
恍惚间她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是某种机械齿轮咬合的声音,咔哒咔哒,平稳缓慢,透出了无可阻挡的强大力量。
她后背悚然似的冒着寒意,一股莫名的情绪骤然涌上心头,她的激动无法控制,心跳震的心口发疼。
她转身,看到了悬浮在半空中巨大时钟。
这是个老式机械钟,金属表盘上已有大片锈蚀,锈迹边缘透出了氧化后的铜绿色,像青苔一样附在表盘上,指针后是镂空的金属片和细密的齿纹,指针呈现出鱼骨色,纤细,锋利,像匕首,在咔咔咔的齿轮咬合声中转动着,指针边缘有一条由金属光泽凝成的细线,随着指针的转动寒光忽暗忽明。
钟表下坠着个金属钟摆,钟摆上闪烁着日期。
是的,是闪烁,不是呈现。
钟摆上的数字是模糊混乱的,像是电脑宕机一样,年月日在闪烁间变换着不同的数字,看的人眼花缭乱。
显而易见,这个钟是坏掉的。
但奇怪的是,钟摆上的日期是错乱的,但钟表里指针游走的速度却是正常的,李涵估算了下,她在心里估算的时间与表盘里时间走动的速度是一致的。
钟表里时间的速度是正确的,但坠着的钟摆日期却是混乱的。
钟表明明一体,为什么单单日期是混乱的?
她与机械钟对视着,指针游走了一圈又一圈,拼接的金属片在齿轮的咬合间发出了清脆的声音,她突然抬手,隔空指向表盘内部的某一个金属齿轮。
那片齿轮似乎因某种原因卡住了,它只随着指针的游走而微微颤动,并没有运转,从它表面那层积灰上就可以看出它已经故障多时。
李涵隔空虚指着它,心中突然腾升出一个莫名的念头,这一刻她似乎与时钟融为一体,时钟就是她,她就是时钟。
她甚至能清楚的感受到每一个零件在运转间齿轮咬合的微妙感觉,就像是她能感受到呼吸时肺部的扩张和收缩。
她隔空“轻触”着那片积灰的齿轮,指下甚至传来了坚硬的金属质感,她就像是真的触碰到了它一样,她摸索着,碰触着,突然用力一按。
她清晰的感受到了指下传来的微妙弹力。
某个脱离卡槽的弹簧回归了“正轨”。
齿轮的众多咬合声中又多了一道,零件运转声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正常圆满了。
而钟摆上那个总是闪烁变换的数字终于稳定了下来。
【2011年7月10日】
“2011年..........这是十五年前?为什么会是十五年前........”
李涵看着钟摆上显示的时间,总觉得这个年份似乎对自己格外的重要,但奇怪的是,不管她怎么想,始终想不起来这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十五年前...........十五年前她多大来着?
她突然惊恐的发现自己竟然不记得自己的年龄了,她的记忆似乎被谁抹消了去,她记不得自己的年龄,记不得自己的过去,甚至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齿轮发出了咔咔咔的咬合声,钟摆有规律的摇晃着,随着表盘里零件的运转,她的记忆越发的模糊了。
像是被某个强大的力量一点点抹消了。
钟声骤然响起,浑厚有力,震荡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白中。
而她像是被吓傻了一样,脸上浮现着一种呆板的木讷,像是丢了魂。
这是时钟发出的声音,报时的声音。
所有的指针都指向了十二刻度,摆钟上的日期也随时发生了变化,变成了2011年7月11日。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金属齿轮还在有条不紊的运转着,缓慢,有力,不可阻拦,指针在游走间它的边缘闪烁出了寒白的刃光。
像是无情的冷笑。
“我.......我到底是谁?”
她表情茫然,目光恍惚,她所有的记忆都被彻底抹消了。
表盘内部传来了零件的咔咔运转声,指针在钟摆的晃动下游走着,一圈又一圈,不知疲惫,无尽循环。
研磨过的咖啡豆经过热水的冲泡激发出了沉稳的醇香。
这种香看似柔和,但却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侵占整片空间,所有的气味都敌不过它,就连医用消毒水的气味也会被它吞噬,它的杀伤力堪比菟丝子,看似柔弱毫无威胁,但其实却是绞杀之王。
贺安最爱这热腾腾醇香,但只爱闻,从不喝。
这股带有苦涩的浓香能令他身心放松,像是照拂到了四月暖阳一样舒服,他总是能在这股醇香中睡个好觉。
一个很温暖的好觉,就像是再一次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安静,温暖,柔软。
他的心跳永远为母亲的心跳而激动,在那狭小的地方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和安心,他的母亲就是他的天地,为他无所求的付出疼爱着,她的心跳声就是他的安眠曲,为他歌唱了整个孕期。
贺安睡在窗边的躺椅上,阳光暖暖的洒落在他面上,他的手叠放在小腹上,指尖无意识的抚摸着那片扁平,似在保护,又似在抚摸。
手套在熟睡中半褪着,露出了一截失去水分和脂肪的手腕,像是一截枯木,毫无光泽的皮肤上凸起着青的发黑血管,血管的跳动缓慢的几乎静止,像是生命已经到了尽头的蛇。
安静的空间里喃喃着他含糊不清的呓语,似在哭泣,又似在呼唤着谁。
身后医疗仪器的滴滴声轻易的响压过了他的喃喃声。
熟睡的他头一歪,一滴泪无声的从眼角划过。
咖啡香渐渐冷淡下来,就在最后一丝香彻底失去了温度,消毒水的气味卷土重来时,他醒了过来,那双因年老而浑浊的眸微微泛红,他像是在梦中痛哭了一场。
贺安坐起身来,惺忪的面上还有未曾完全褪去的悲色,他双手掩面,呼吸从指缝间缓缓呼出,听起来像是叹息声。
通话设备无声的闪烁着红光,他按下了接通按钮。
“贺先生,实验体的生物编码数据已经复制完成了,随时可以进行转移和修复,请问您决定何时开始手术?”
贺安转眸看向身后,医疗仪器像蛇一样的纠缠着李涵,将她五花大绑,没有一丝可逃脱的可能。
他看着她,手指无意识的摩挲在自己的手上,质感细腻的手套下传来了清晰的触感,那是失去脂肪,几乎紧贴在骨骼上的一层薄皮。
皱纹深刻,毫无弹性,触感硬的硌手。
“现在。”贺安冷漠的说。
一个巨大的老式机械钟悬浮在她面前,金属表盘上呈现出氧化后的铜绿色,钟摆有条不紊的摆动着,游走的指针下是正在运转的精细零件和齿轮。
她与时钟对视着,它冷漠,她迷茫,这浩瀚的白色空间里似乎只有她与它存在着。
她已经彻底想不起来她是谁了,她像是被谁格式化了,大脑中一片空白。
如同这片空间一样,白的空荡,让人心里发冷。
手腕突的一下传来了刺痛,她低头撸起袖子,手腕上多了一个小小的针眼,似乎有一根看不见的针刺破了她的皮肤,深入她血管之中,她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血液正在从她体内快速流失着。
“贺先生,实验体的生物编码正在转移中,只要完全转移到您的体内,您的编码就会被同化,细胞会重新编程,衰退的器官功能会逆转到最年轻的状态。”
贺安躺在病床上,目光看向冰冷雪白的天花板,表情平静的几近冷漠。
温热的血液流淌进他的体内,像河流涌入了干涸的河床中,在极短的时间内滋润着那即将走向死亡的枯涸,随着年轻血液的加入,他体内的生物编码也正在发生改变,被李涵的编码同化着。
早已老去的器官正在逆转,他胸膛下是被激活的有力的心跳声。
他抬手放在眼前,那手正在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暗沉松弛的皮肤再次变得紧绷光滑,脂肪和水分的恢复令那枯木似的干瘪的手变得饱满。
手背上的那条“蛇”也随之隐没了,消失在被脂肪撑起的肌理下。
细胞的快速修复令他的身体微微发热,他的身体机能正在快速逆转年轻化。
这种感觉从生理上来说是兴奋的,因为所有的细胞都被重新激活。
但贺安的心情却是沉重的。
他对这种感觉已经有了厌恶感。
贺安转眸看向了身边的李涵,失血过多使她的脸色越发的惨白了,白的几乎透明。
“我不会对你表示感谢的。”贺安对她轻声说着:“你与之前的那些人不同,我无愧与你,这是你对我的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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