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了订婚宴那晚。
是去年秋天的事
那天我从学校回来,我妈说,夏阳订婚了。
我站在玄关,鞋没脱。钥匙攥在手里,锯齿硌着掌心。
我妈说,对象姓柴,做工程的,家里条件不错。又说,她总算定下来了,她妈高兴得哭了一场。
我说,哦。
把鞋脱了。放鞋柜上。两只并齐。
回房间。关门。坐在床边。
那天晚上没吃饭。我妈敲门,我说不饿。她没再敲。
后来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不是病房里那块有水渍的天花板,是我自己房间的天花板。白的,什么也没有。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知道我要去找她。
订婚第三天,我去了她家。
她一个人在家。开门的时候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手上拿着手机。茶几上摊着一堆东西。红色喜帖的样品,酒店的宣传册,婚纱店的价目表。金色的字,大红的底,铺了半张桌子。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跟平时一样。眼角的细纹弯起来。
她说,放学了?
我说,嗯。
她让我坐。我没坐。
她给我倒水。我没喝。
她问我吃了吗。我说吃了。其实没吃。从昨天就没吃。
她把喜帖往旁边推了推,给我腾出沙发的位置。我坐下去。她坐在另一边。
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的人在动,没有声音。光影在她脸上晃。
我看着茶几上那堆东西。红色的,金色的,白色的。堆得很高。
我说,定了吗。
她说,什么。
我说,日子。
她说,年底。
我说,哦。
过了一会,我说,他怎么样。
她说,还行。挺老实的。
我说,你喜欢他吗。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可能是在看时间,可能什么都没看。
她说,合适。
我说,什么叫合适。
她说,就是合适。
合适。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不是喜欢,不是爱。是合适。一个跟你合适的人,给你戴上戒指,你就成了他的妻子。这么简单。简单得让人想不通。
我没有再问。
她也没有再说。
我们就那样坐着。电视里的人还在动,还在张嘴,没有声音。
天黑了。她起来开灯。灯亮的那一下,我闭了一下眼。
她说,你今晚在这儿吃吗。
我说,好。
她去做饭。厨房里响起水声,切菜声,油锅的滋啦声。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堆东西。伸手拿起一张喜帖的样品。纸很厚,烫金的字,写着“柴某与夏阳订婚誌喜”。字的边缘有一点掉金粉。我用指腹摸了一下,金粉粘在手上,亮闪闪的。我把那张喜帖放回去。放回原来的位置。
吃饭的时候,她给我夹菜。跟以前一样。夹了一筷子青菜,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她说,你瘦了。
我说,没有。
她说,下巴都尖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我说,吃了。
她看着我。我不看她。低头扒饭。米饭很软,菜很咸,红烧肉的皮有点硬。我嚼了很久,咽不下去。喝了一口汤,才咽下去。
吃完饭,我洗碗。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水流哗哗的,盘子碰到碗,叮叮当当。我把碗一个一个洗好,放进沥水架。
擦手的时候,我转过身,她还在门口。
我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说,什么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灯光从厨房里面照出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像一小片羽毛。
心跳得很快。嗓子发紧。
我说,我爱你。
她愣住。
手里的抹布没拿稳,掉在地上。啪嗒一声,很轻。
她弯腰捡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脸变了。眉头拧在一起,嘴角绷直了。
她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爱你。
她说,你怎么会这么想。
声音变了。不是平时的声音。硬了很多。像门关上。
我说,不是姐姐那种。不是。
她说,别说了。
我说,我喜欢你。从很早以前就喜欢……
她说,叶云。
她叫我的名字。全名。不是云云。是叶云。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瓷砖地上。
我停住。
她把抹布扔在水槽里。转身走出厨房。步子很快,拖鞋打在地板上。我跟着她走到客厅。她站在茶几前面,背对着我。肩膀很僵。
过了很久,她说,你回去吧。
我说,夏阳。
她说,回去吧。
声音发抖。
我说,你听我说完。
她转过身。眼眶红了。嘴唇抿得很紧,唇角往下撇。手攥着茶几的边缘,指节发白。
她说,你为什么这么想。我是你姐。我比你大十八岁。我看着你长大的。你在说什么你知道吗。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
我说,我四岁就认识你了。
她说,所以呢。所以你就这样想吗。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是妹妹。是邻居家的小孩。我从小照顾你,是因为你爸出事那年你那么小,我不忍心看你……
她停住。
我说,只是这样吗。
她说,只是这样。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说,你骗我。
她说,叶云,你才十七岁。你根本不懂什么叫爱一个人。
我说,我懂。
她说,你不懂。
眼泪从她眼眶里掉出来。一颗。只有一颗。她抬手擦掉,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她说,你走吧。今天的话我就当没听见。你回去睡一觉,明天起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说,我不要。
声音很大。把自己也吓到了。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一颗。没擦。
我们站着。中间隔了两步。茶几上那堆红色的东西在两脚之间。
过了很久。她说,你想怎么样。
我没说话。
她说,你想让我怎么样。
我还是没说话。
她声音变了。变得很低,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我该怎么办。我都订婚了。我三十六岁了。你呢。你还没成年。你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
我们都不说话了。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不是白的,是黄的。照在地板上,一小块,像打翻的蜂蜜。
她在那一小块光旁边坐下来。坐在沙发扶手上。头低着。头发散下来,挡住脸。肩膀在抖。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想走过去。脚动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脸是花的。眼妆晕了,跟婚礼那天不一样。不是大哭过,只是眼泪慢慢渗出来,在脸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她说,我也爱你。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说,你说得对。不是姐姐那种。
她又说,可是有什么用呢。
我没说话。走不过去。脚还是动不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比我高小半个头。低头看着我。手抬起来,碰了碰我的脸。指尖很凉。
她俯下来,嘴唇贴在我的嘴唇上。很轻很轻。比呼吸还轻。然后离开。
她说,这是第一次。
又亲了一下。
她说,也是最后一次。
然后她抱住我。抱得很紧。我的脸埋在她肩膀上。家居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的。我吸了一口气,全是那个味道。
不知道抱了多久。可能很久。可能只有一会儿。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她说,我们之间永远不可能。你知道的。
我没说话。
她说,我只想好好过生活。
这句话后来一直在我脑子里。我只想过生活。什么样的生活。没有我的生活吗。
我躺在她家客房的床上。她躺在主卧。隔着两道门。两道门都关着。
我睡不着。
她也睡不着。我能听到她翻身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第三下。第四下。后来停了。过了一会,又响起来。
我看着天花板。不是我的天花板,也不是医院的天花板。是她家的天花板。上面有一盏吸顶灯,圆形的,关着。灯罩上有几个小光点,是窗外路灯反射的。
我在心里数她翻身的次数。翻了七次。停了三分钟。又翻了两次。
我想,看她睡着的姿势,能断定有几分熟。
翻这么多身,大概是零分。
翻到第八次的时候,我想,也许她在想我说的话。也许她在后悔。也许她什么都没想,只是睡不着。
我想起刚才的事。想起她的嘴唇。想起她说“我也爱你”。想起她说“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这几个字压在我胸口。
我们后来都没有说话。隔着两道门。谁也没起来。谁也没敲门。
我想,我们是不是都忘了自己说过什么。像失智。那些话还在不在空气里。还是已经散了。
情况无法斟酌。不知道明天醒来会怎样。不知道她会不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不完全像作戏。她是真的难过。我也是真的难过。我们互相拉扯,也互相受力。她往后退一步,我往前进半步。她再退一步,我再进半步。最后都站在悬崖边上,谁也不敢再动。
生活。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窗帘没拉严,有一道缝,透进来一线光。光照在对面的墙上,很细,像一根线。我看着那根线。
对手是一个比她小十八岁的人。
我看着墙上的那根光线。它不动。我也不动。我们在黑暗里对峙。
空气里有烟硝味。不是真的烟硝,是心里的。点燃一点香氛,也盖不住。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意识开始模糊。半梦半醒之间,脑子还在转。梦里的情节太过写实,连自己也当真。
梦到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梦到她叫我叶云。梦到她说,你怎么会这么想。
在梦里,她又说了一遍。
梦里的她,表情跟真的不一样。梦里的她,在哭。是真的哭,不是一颗两颗地掉,是止不住的那种。眼泪把整张脸都打湿了。我想过去,走不过去。脚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粘住了。
她在梦那边说,你讨厌我变如此顽固。
不是我讨厌她。是她讨厌我。不对。她讨厌我变如此顽固。让相处的两个人,彼此多了不必要的难处。让应该唯美的故事结局,瞬间变残酷。让原本躲她怀里的我,仿佛失去防护。
我在梦里想说话。张嘴,发不出声音。
然后我听见她叫我。不是梦里的她。像是真的在耳边。叶云。云云。
我猛地睁开眼。
什么都没有。
客房还是黑的。门还是关着。没有人进来过。
那是幻听。
那声音像取笑我。像挂上某种效果。还以为她需要我,可她怎么会需要我,我有什么用,我才十八岁。
她也在用力。用力往后退。
我翻了个身。床单很凉。枕头很硬。
而我误会她的意思。想得邪恶龌龊。
不是的。
我不是误会。
她说她也爱我。
她说她也爱我。这几个字我反复嚼。嚼烂了。嚼不出别的意思。
她说她也爱我。但她说不可能。
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吗。
可以。因为现实就是这样嘛。
在你睡着那之前。我们为什么失言。
看你生气过的脸,有点红。
在我睡着那之前。我猜我又会失眠。
跟刚才一样。跟现在一样。跟接下来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我闭上眼。
没有睡着。
睁开眼。
天还没亮。
闭上眼。
还是没有睡着。
耳边是她的翻身声。隔着两道门。还是能听到。或者又只是幻听。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亮了。
光线从窗帘的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不是黄色的。是灰白色的。早上的光。
我起来。穿好衣服。叠好被子。把枕头放好。打开门。客厅里没有人。茶几上那堆红色的东西还在。昨天晚上是什么样子,今天早上还是什么样子。
她的房门关着。
我站在她房门口,站了很久。
想敲门。
手举起来。
又放下。
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换了鞋。鞋柜上有一面小镜子。镜子里的人看着不太像我。眼睛下面一圈青的。嘴唇很干。
我把门打开。走出去。关上。
走廊里有风吹过来。冷得很。
那之后我们没有提过那一晚。一次也没有。
好像真的忘了。
像失智。
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我忘不掉。
只有我记得。
她的嘴唇。她说“我也爱你”。她说“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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