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后来她又来找过我一次。
是订婚那晚之后的第十三天。我记得日子,不是刻意的。就是记得。
那天是周六。下午,我一个人在家。坐在床上看书。看的什么忘了。字在眼睛里过,没进脑子。
有人敲门。
打开门。是她。
她站在门口。头发扎着,穿一件灰色外套。手里提着东西。一袋水果。苹果,橙子,装在塑料袋里,鼓鼓囊囊。
她没进来。就站在门口。
走廊里有风。她的头发被吹起来几根。
她说,你一个人在家吗。
我说,嗯。
她把水果递过来。我接了。袋子很重。
她说,我能进去吗。
我让开。她进来。换了拖鞋。还是那双,放在鞋柜最里面的,以前她来常穿的那双。粉色的。旧了。
她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床边。
窗帘拉着。房间有点暗。外面的光透进来,灰蒙蒙的。
她看着茶几。茶几上什么都没有。就一杯水。昨天倒的。没喝。
她说,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没出声。
她说,上次的事。
停了一下。
她说,我不知道怎么说。
又停了一下。
她说,我会永远帮你。你需要什么就跟我说。钱,还是别的。你好好生活。好好上学。
她说的很慢。一句一顿。像是提前想好的。又像是边想边说。
我还是没出声。
她看着我。我不看她。看茶几上那杯水。水面很平。一动不动。
她说,我也很爱你。
我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说,但我们永远不会成为恋人。
水杯里的水还是那么平。
她说,我已经很老了。
我抬起头看她。她坐在沙发边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上没有戒指。订婚戒指没戴。
她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嘴角扯起来,又放下。
她说,老到没办法对抗世俗。你知道什么是世俗吗。就是你爸妈,我爸妈,隔壁邻居,楼下保安,所有人看你的眼神。我受不住。你以后也受不住。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一点。
她说,你要注重生活。
注重生活。这四个字她说得很清楚。一字一顿。
然后她不说话了。
我也不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楼上有人在拖椅子。咯噔一下。又一下。
后来她站起来。
她说,我走了。
走到门口。换了鞋。那双粉色的拖鞋放回鞋柜最里面。
打开门。
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水果放在地上。塑料袋里有水汽。苹果上有一层雾。
后来我把水果拿起来。放到厨房。一个一个拿出来。苹果三个。橙子四个。还有一个袋子最底下的梨。梨是青色的。很硬。
我把梨洗了。咬了一口。很涩。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婚礼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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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得很早。
天还没全亮。窗户外面是灰的。窗帘没拉,光从玻璃上渗进来,照在对面的白墙上。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声音。嗡嗡的。
夏阳还在睡。侧着身子,脸朝我这边。旗袍没换。被子只盖到腰。嘴唇微张。呼吸很轻。
她太困了。
我看着她的脸。看了一分钟。两分钟。可能更久。
然后坐起来。
手背上的针头昨晚已经拔了。留下一小块胶布。白色的。边缘有一点翘。
我把被子掀开。脚踩在地上。地砖很凉。
床头柜上有手机。有我的衣服。叠好了。我妈送来的。什么时候送的我不知道。可能是昨晚。我在睡觉。她没叫醒我。
我把病号服脱了。换自己的衣服。T恤。牛仔裤。动作很轻。拉链声还是响了一下。我停住。看她。
没醒。
穿鞋。系鞋带。手有点抖。系了两遍。
站起来。拿起手机。钱包在裤子口袋里。还在。
转身看她。
她还是那个姿势。侧着。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在枕头上。旗袍的领口歪了。露出锁骨下面那颗痣。
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已经很亮了。日光灯开着。白光。照在白色的墙上,白色的地上。护士站有人在说话。推车推过去。轮子在地板上响。
我没有回头。门在身后关上。很轻。咔哒一声。
走到护士站。说办出院手续。
护士看了我一眼。说需要家属签字。
我说我自己签。
她说你还没满十八。
我说昨天满的。
她没再问。拿出表格。我签了。名字写上去。日期。金额。一笔一笔。
把钱交了。站在收费处窗口前面。窗口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人。她递出收据。白色的纸。黑色的字。我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
走出医院大门。
太阳出来了。不是很亮。灰蒙蒙的太阳。马路上有车。来来往往。
我站在门口。拿出手机。
点开通讯录。找到她的名字。夏阳。
删除联系人。
确认。
点开微信。找到她的头像。还是那个。一朵云。白底蓝边。
拉黑。
确认。
点开QQ。删除。
短信记录。删除。
通话记录。删除。
一个一个删。删了五分钟。手机里没有她了。
然后给家里发信息。我妈。我爸。
“我出去打一阵子工。住朋友那里。开学就回来。”
点了发送。
过了两分钟。我妈回了。
“好。”
我爸没回。
我把手机收起来。放进口袋。站在医院门口。路上的车还在开。有人在公交站等车。有人提着早餐走。一个女的推着婴儿车。小孩在哭。
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想起她说过的话。你要注重生活。
我看着马路对面的大楼。灰色的。一栋挨一栋。
生活在哪里。
我不知道。
打了辆车。回住处。收拾东西。一个箱子。一个背包。衣服。书。证件。充电器。
出小区的时候。保安在吃早饭。包子。塑料袋里冒着热气。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低头走过去。没说话。
火车站。售票窗口。我说,最近的一班。去哪都行。
售票员说了一个地名。我没听清。反正无所谓。
票打出来。红色的。硬纸片。
候车室里人很多。有人躺着睡觉。有人吃泡面。小孩跑来跑去。我找到一个座位坐下。背包放在腿上。
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在看手机。声音开得很响。外放。刷短视频。一条一条地滑。
我看着对面的电子屏。红色的字滚动。车次。时间。检票口。
我的车还有一个小时。
我把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去。又拿出来。
点亮屏幕。没有新消息。
夏阳应该还在睡。在医院的那张床上。侧着身子。旗袍皱巴巴的。头发散在枕头上。
她醒来会看到一张空床。
会找我。
找不到。
会打电话。
打不通。
她会怎么办。
我想了一下。又不想了。
反正不重要。
反正不可能。
反正我已经老了。老到没办法对抗世俗。
我才十八岁。
但我已经老了。
从她订婚那晚开始。从她穿婚纱那天开始。从她哭着说对不起那天开始。
我就老了。
广播响了。一个女声。在念车次。我的那班。
站起来。背包背上。箱子提着。
检票。进站。上车。
找座位。靠窗。放下箱子。坐下。背包放腿上。
窗外的站台上有人在送人。有人在挥手。有人抱在一起。有人哭。
车开了。
站台往后退。越来越快。人变成小点。房子变成小块。城市变成一片灰色。
我把头靠在窗玻璃上。玻璃很凉。
手机亮了。震动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短信。
“你去哪里了。”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
“叶云。”
我把手机关了。黑屏。
窗外的田地在往后跑。电线杆一根接一根。电线在中间荡。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我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
就这样。
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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