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砸了。

手机屏幕上映着的数字只让万知非觉得无力，他昏昏然看了许久，蜷腿坐在床上，手腕无力支撑，如同放弃抵抗般任其下垂，扣在小腿前。

时间倒退回十分钟前。

现在是大三下半学期结束后的暑假，从学校回家以来，万知非一反常态地既没去图书馆看书又没联系家教客户，也没去志愿服务平台报名，就连班级聊天群都屏蔽了。

他压根没管什么成绩，统统抛在脑后，每天两眼一睁就是上号，发泄式地狂玩了一周半。

“考，这关真的是人类设计的吗？”他咬牙切齿地碎碎念。

表面上面目扭曲，实际上，万知非心底却忐忑地飘向了自己刚刚下意识爆出的那句脏话，略有些不自在。随即他想起弟弟妹妹都出去找朋友玩了，只有他一个人在家，他还把房门锁了，不会有人听见，表情才微微回暖。

等等，考？虽然是下意识为了规避脏话而替换的读音，但这个字的确让他想起了另一件还挺重要的事。

放假快两周了，期末考试成绩是不是差不多该出了啊？

似乎完全没人提醒他这件事。不过倒也正常，几个室友平时关系也很一般，加上自己基本不在寝室出没，也不怎么参与他们几个人，关系相当一般。

至于学校里的其他熟人……如今的关系约等如是没有，不提也罢。

万知非放下手柄摸过扔在一边充电的手机，打开班级群扫了一眼，果然学习委员两天前就发了通知，只不过他没看到。

他无所谓地打开学校智能软件，戳开查看期末成绩的子页面。

首先看到的是一列黑色数字，黑里带红——数字大小具体写着什么，他已经无心思考，满心满脑已被三个字占据——挂科了。

他过去从来没有挂过科。

别说挂科，他从小到大就没考过不及格。

下降得太多、太多了，怎么会这么多的？

一旦细看，更是触目惊心。平均下来每科都少了至少15分。班级里的水平？下滑个二十名都是少的，恐怕直接是从前三跌到倒三。堪称恐怖片。

手腕无力地下垂，手机掉在床上，万知非呆呆地坐了一会，也许是近几天作息混乱，天天打游戏看电影，导致用眼过度，就连看一眼手机软件的白色背景他都有些受不了了。

他闭了闭眼，感到眼球非常刺痛，又疼又酸，难受得睁不开眼，为了保护眼球而分泌出的眼泪很快就糊了满眼，他垂下头，一手用手背擦了擦，另一只手摸索到床头柜放着的纸巾，抽了一张来，想擦擦这些泪。

结果只摸到空空如也的塑料包装壳，已经用完了。

平时不常用，他还没来得及补充一包新的。

万知非浅吸一口气然后深深吐出，抽抽鼻子，手在头上一扒拉，把耳机摘下来推到一边，他泄气地躺下了，缩进被子里蒙着头，还是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从放下游戏手柄并掏出手机的那一刻他就心乱如麻。

于是万知非又把脑袋埋进枕头下面。本就苍白的手不知觉间已经攥成了拳，扣得紧紧的，给自己捂在枕下的脑袋狠狠来了两下。

无人能看见的枕头之下，长久以来一直堆积的压力终于迎来终局，眼泪溃堤而出。

……我怎么这么失败啊？万知非想。怎么能……这么废物啊？

不是已经努力了很久了吗？不是已经习惯了吗？不是已经变得越来越像个“能担起重任的人”了吗？

不是自诩心态很好吗？明明那么多事都能处理好的啊，偏偏……为什么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出差错呢？

越是放任自己哭泣，就越觉得自己失败透顶，连做个坚强的人都办不到。

没有章法和逻辑地，各种凌乱的负面想法在他缺氧的大脑中转圈，心情更是乱如麻，既羞耻，又委屈，既绝望，又懊悔，既想逃避，又有些恐惧，害怕再想那些只会让人难受的事，害怕自己真的从这一步开始一蹶不振。晕晕沉沉地，他疲惫地任由自己意识模糊下去。

若是能有机会重来一次就好了。

哪怕是在梦里……就算在梦境里，只能暂时抹去那些事的存在也好啊。

万知非猛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从头顶的天空直直落下来，将眼前的大多景物都倒上一片白金色的光漆，好晒，好热，皮肤立刻就刺痛起来，他的身体还没适应从空调房一瞬间被甩到炎炎夏日中的感觉。

不对啊？

万知非抹了一把脸，是干的，并且视线很清晰，虽然不想承认自己刚才丢脸地哭过，可那是事实，而现在他脸上并没有眼泪的痕迹。

他诧异地环视四周，正是他就读的学校，他正站在宿舍到教学楼的必经之路上，既陌生，又熟悉的景象令他一脸惊悚。

我不是在家吗，怎么一下跑到学校里来了？

他正茫然呢，背后忽然有一阵脚步声朝他跑来，他防备地转身看向来者。

“部长你在这啊，”他一眼认出，是个前年加入学生会的学妹，正仰头看着他，对他讲话的声音久违地很是柔和：“还有半个小时活动就开始了，其他部长都在找你呢。”

万知非不太习惯她此时看向他的眼神，太……太平静了，如果是现实，那对方看他的眼神绝不该是这样，居然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好像他还是那个值得令人尊重的部长一样。

“哦，嗯。”

活动？什么活动？他拿不准此刻的情况，含糊回应道。

“走吧部长，他们都在大礼堂后台呢，企业那边的宣讲人说他快到了，现在过去时间正好。”

万知非立刻捕捉到关键词，“宣讲人”，他的心突然颤了一下，怦怦跳起来，口中干涩，他不敢置信地问：“是那位程先生吗？”

学妹惊讶反驳：“不是啊，宣讲人姓楚，企业那边不是前几天通知我们说换人选了吗。”

万知非得到学妹这句否定，心跳得更快了。他当然记得最后确定下来的宣讲人姓楚，之所以问是不是姓程，是因为他是故意说错，为的只是确认一切是否真像他想的那样。

他记得这次活动的宣讲人临到最后关头，忽然更换了宣讲人，导致他们包括宣传在内的许多工作都得重新做，尤其是到最后两天才经多方之手，不紧不慢传来的文件，可叫自己这边焦头烂额到结束啊。

“哦对，是，我把他们两位的姓氏记混了，抱歉啊，我想问的就是是不是楚先生。”

学妹松了口气：“吓死我了……部长你这一说，我差点以为是我搞错了，他们又换回来了呢。”

万知非没接话，他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哪里还顾得上跟学妹说话。幸好两人都想着即将开始的大型活动，默默在心中确认自己负责的部分，没再聊天，一同快步往大礼堂走去。

他起先只是快步走，进礼堂之后，他越来越克制不住，小跑起来，毫不犹豫地往控制室的方向冲，显得甚至可以说是急不可耐了。

一推门进去他就一刻也等不了地喊负责人的名字：“王凡昆，快点，你检查一下那个PPT的视频是不是播不了，还有第五页BGM图标显示的位置是不是点不动，以及第十三页的超链接打开之后是什么，快快快。”

王凡昆一愣，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前已经照着他这个活动总负责人的命令开始检查了，万知非注意到这个细节，略感安定。

不出十秒，王凡昆也一惊一乍地叫喊起来：“woc，还真是，明明在灯光室那边都是正常的，没想到换到总控室的电脑居然会出这种区别，这两台机子不是一个版本吗woc，”他上句话还没吐槽完，下一秒差点没跳起来，冷汗直流：“这超链接怎么打开是个、是个搞笑视频，这谁做的PPT啊？”

“待会我们还是搬回灯光室，还有就是更换一下PPT，应该是传接没到位，这个PPT还是没改前的版本，对方前天就说了让我们换成新的，还强调了一定要修改超链接。”万知非语速极快地解释。

“行行行当然行。”王凡昆立马开始关电脑收东西。两人马不停蹄地赶到灯光室，告知灯光室情况后，上传了最新版的PPT并赶在宣讲人到之前检查了两遍确认不会再出问题。

做完这一切，万知非才总算松了半口气，接下来他还得一起去接引来的那位楚经理，在那之后，还有一场小仗要打。

50分钟后，悄声离开会场的他成功解决了另一个问题，一件有关活动临时摊位的分配的小事。

这个错误虽然很小，明明只需要协商一下就能解决，但在那一天，它就像压死一匹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由于宣讲会材料错误事故那个丢脸至极的大错误，他心态失常处理不当，活动参与者在大庭广众之下吵了起来，不仅是活动参与人，还有一众通过各个校园群转发新闻而赶到的好事者们都来围观了，因此闹得越来越大。两件事叠在一起，导致他负责的这次毕业生就业宣讲会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幸好这一次结局将会完全不同。

四个小时后。万知非站在定制的活动展板之后，远远地看着面前堪称如梦似幻的大家的笑容，无比地恍惚。

至此，这个活动圆满结束。

刚才遇见的学妹抱着几卷刚拆下来的海报，一脸喜悦地跟旁边的部员轻松感叹：“结束了，还好，很完美，很成功！”

“是啊，虽然很累。”另一个部员也笑着说。

“但是很完美啊，你不觉得吗？”

“我更开心提心吊胆这么久，总算搞完了……不过，确实很完美。”

王凡昆收好他自己背来的电脑，提着沉沉的电脑包，跟宣传部的胸前挂着一台相机的朋友聊着天，忽然他眼尖望见了站在角落里的万知非，眼神一亮，走了过来。

“万知非！”

刚喊完名字，下一秒接上的就是一句粗口：“woc，还好你发现了那个错误，不然会发生什么我都不敢想，恐怕我的校园生活都得直接结束了。”

王凡昆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说。

“是啊……要是没改过来，我也不敢想，这次我只是侥幸而已。”万知非心情复杂地笑笑。

“万知非，”从车行道上过来的，一个戴着眼镜，高高瘦瘦的女生也走了过来，她显然也是学生会干部，“那位楚先生已经离开了。”

万知非一愣：“夏禅，你们那边也结束了啊，他有评价我们……我们学校吗？”

“就那些话啊，”夏禅无奈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一般都是尬聊，反应的话……挺正常的，我感觉他看上去对我们还是比较满意。”

夏禅的表情很是平淡，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喜恶，上次他搞砸一切时也一样，只能看出她对要补救之事的疲惫。后来他主动退出学生会后，两人的交集慢慢就小了，之后再在学校里碰见时，他们都隔得很远，没打招呼，也没什么交流。当时他想，她还是老样子，但不管夏禅是不是并没有疏远他，他也不好意思再上前跟她对话了。他不想造成不好的影响。

而王凡昆……上辈子搞砸活动后，王凡昆也变得沉默了，万知非听说之后他请假了一段时间，再见面时如同陌生人，没有再说过任何一句话。

万知非想说，即使钱包大出血也没关系，要不今晚我把几个部长还有会长副会长他们叫来，我们一起聚一聚吧，但话到嘴边，他突然意识到，这个活动的重要程度，还不到能把忙碌的整个学生会齐聚一堂的程度。

他过去以为搞砸后天都塌了的活动，假如成功后，所带来的影响，其实微不足道。

所以他沉默两秒，准备好开口：“我待会请你们喝奶茶吧，你们……”

想点哪家的？

不曾想到，就在此刻，他惊恐地发现王凡昆和夏禅的身体好像漏气了一样，飞快的干瘪了下去，就像商场门口关掉鼓风机后软绵绵倒下的气球小人，不仅是他们，远处还没离开的学妹和部员的身体也瘪了，呼啦一下吹倒一片，在波动的地面上哗啦啦地滚动。

万知非这才意识到学校的地也变软了，一整个小广场都在漏气，发出扑哧的刺耳响声。他顿时惊慌失措，连忙往路口跑，一路往看起来还硬着的马路跑下去，幸好这儿离某个校门并不远，他很快就冲了出去。

刚踏上结实的地面后，他背后突然便传来嘭地一声巨响，万知非满脸震惊地回头一看——他的学校像个充气城堡一样爆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