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情况?这什么情况?
万知非呆立在原地,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这也许是一个梦。
随后,一个新的问题诞生了。
他陷入沉思。人在做梦的时候能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吗?而且刚才的一切简直真实得可怕,跟以前做的梦能算一个物种吗?他觉得不能。
面前的学校已经炸成一堆五彩斑斓的破烂PVC塑料布,他总不可能再往里走,只好心有余悸地换个方向离开。环顾四周,这是个T字形路口,万知非沉思片刻,选定了唯一前伸的那条路。
看不到半个人影,十分冷清,米白色的地砖一直往前延伸,看不到终点在哪里,道路两边的绿化挺差的,光秃秃一整条,搞得他简直要怀疑自己还在不在国内,而路的两边修着两排栏杆。
这栏杆才是最奇怪的地方——形制材质各不相同,一会儿是欧式铁艺栏杆,一会儿是红砖瓦墙,一会儿是卡通梦幻风格,又一会儿是科技感十足的赛博风格……他看了老半天,相似的倒是有几个,可是绝对没有完全相同的。
他抓着有缝隙的栏杆朝里面望,却是一片光怪陆离的迷幻样子,辨认不出来有什么。
万知非迷茫了。就算真是梦也很离谱啊,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不禁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这两周游戏打太多,把思题目库里的游戏都玩串味了,才混成了这样一个乱七八糟的梦境。
他走了很久,久到开始怀疑这条路有没有尽头,前方突然传来人声鼎沸。
听上去怎么有点像……快走到某个菜市场了似的?他暗自吐槽。
再往前走了一段,人声越来越明显,甚至听见了叫卖声,至于具体喊的内容他没听明白。
万知非很少像今天这样迷惑,但这幅场景的确很难不奇怪。
住宅区附近设置菜市场是吗,好吧,这梦还挺讲逻辑。说到菜市,晚上做什么菜……他不由得开始回忆家里的冰箱。
然而,没等他想清楚晚饭的菜谱,他先再一次被自己梦中离奇古怪的场景给震撼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露天市场,市场中的人们长相给他没有什么区别,显然都是同胞,他们的衣着跟他没什么两样,都是现代服饰,唯独口音可以说是天南地北,乱糟糟又闹哄哄的,混成一团了。
最奇怪的是这市场不卖东西,而市场内挂的牌子,更是让他不明所以,他随便找了一块纸板,上面写着:遗迹探索三缺一任意职业,可带新。
“三个缺一个”和“欢迎新人”我懂,可这个“遗迹探索”和“任意职业”……是什么意思,游戏吗?他默默地想,没问出口。
万知非尽量表现得不那么像个外来者,而是不动声色地在角落中游走,不断观察。正巧,绕了一圈后,他注意到一个表情写着明晃晃的茫然的人,他心中一动,迅速靠近,却没搭话,只是站在两米之外,假装自己正有事要做,盯着某块看不懂写的是什么意思纸板发起呆来。
万幸的是没人理他,正方便偷听。
这个疑似的新来者是个中年人,衣着普通,他也在观察,可越观察,他越懵逼:“你大爷的,这给我干哪儿来了。”
实在没搞懂情况,他随拉了个人,张口就问:“这位大哥,麻烦问一问,这是哪儿啊?”
被拉住的人似乎略有几分不耐烦,可听到这个问题,还是和善了不少:“你新来的?”
“什么新来的,我是刚到这里,我记得,我上一秒还在睡午觉,结果眼睛一闭一睁就到这儿了。”
万知非偷偷点头。
“新来的啊……新来的也行,带一带也不费事,你有证明吗,医院开的、法院开的或者警察给你开的都行。”
“啊?什么意思?”
“呃,”老手似乎词穷了,忘了该怎么描述,双手比划,“比如……”
他左看右看,眼睛一亮,指向万知非左边三米处的两个人,道:“你看那边,就是穿病号服那个。”
万知非也悄悄转头去看,正是刚刚的“遗迹探索三缺一”。纸板前那个病号服跟另一个人都想加入这支三缺一的队伍,而队长似乎要他们俩展现一下实力。
只见病号服露出一个神秘微笑,从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病历本,此时众人的眼神已经变了,万知非发现他们的目光全都变得无比的肃穆,仿佛在表达一种……佩服,或者说,敬重。
随后病号服熟练地翻到某一页,递给队长。
队长庄重地接过病历本,刚看清他翻到的那一页就大惊失色道:“重度抑郁?!你居然还活着,大佬啊。”
人群顿时跟炸了锅似的,全都满脸惊叹地围了上去:“什么什么?”
围观者叽叽喳喳起来:“他有医院开的证明,重度抑郁呢!”
“这么厉害,未来可期啊!”
队长手上没停,连翻了十几页,喜形于色,都不用翻到底他就已经做出决定了,连连道了三个好:“大佬,欢迎加入我们小队!”他眼中写着赞赏,郑重地把病历本交还给对方,用力握了握手。
而另一个也想加入小队的人还是不服气:
“凭什么,我还没说话呢,凭什么已经定下他了。”
病号服没说话,队长和人群诧异道:“你是新人吗,不知道他这叠纸代表着什么?”
“这有什么啊,不就是医院开的诊断嘛,我也有啊。”
“你也是?!我的天,我撞大运了吗今天遇到这么多天才。”
“那个病历本,怎么弄出来的?”
队长解释:“你回忆回忆第一次获得那张单子的情况,想想那种‘失败感’,就能具现出来了。”
那人听得一头雾水,但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上了。索性,他很快就做到了,手上出现一张差不多的诊断书。
队长拿过来,定睛一看,是一张癌症晚期。
他沉默了半晌,道:“你把它收好吧。”
“什么意思,”那人急了:“癌症晚期比不上重度抑郁吗?”
此话一出,周围一圈人的目光瞬间变得如狼似虎。
那人似乎也意识到事情不对,环顾四周,面色苍白地喃喃了一句什么,然后突然消失了。
万知非瞪大眼睛。
热闹已经消失,人群也就散了。没搞清状况的那个中年人仍旧茫然:“他们的病历单有什么差别吗,为什么都绝症晚期了,还比不上那个什么,抑郁?”
老手随口感叹:“其实到这儿之前,我也不知道什么叫‘抑郁症’,听都没听说过,结果来了之后才了解到这个病这么牛x……所以你有吗,那些证。”
“没有,那到底有什么用,都是不好的东西啊?”
“看来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得从最基本的东西讲起了……”
老手说:“我们现在待的这个地方呢,叫‘失败者箱庭’,‘箱庭’我也没搞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失败者’还是很好理解的,也就是说,能来到这里的人,都是失败的人嘛。”
中年人觉得不可理喻:“我怎么就失败了,谁说的?”
老手尴尬道:“我哪儿知道……好像是由,什么,社会评价还有什么认知上的事……总之一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判定的,我听说哈,听说。”
他说得很直白也很简单:“失败者箱庭的规矩就是由现实决定的,你在现实很失败,才能进入箱庭,在现实越失败,在箱庭就越强大,强大了就可以去探索遗迹,越厉害别人就越会抢着要你,”
经过刚才那事,他似乎总算想起该怎么介绍了,压低声音说:“你看左前方十米多那个寸头,我就没听说他在现实被放出来过几天,刑期都好几回了,这也是一种证明,按了那么多红指印呢,一看就实力强横。”
他又指向另一边,六七米远的地方坐着一个浓妆艳抹却难掩眼底青黑的女性:“这个女人也不容小觑,她在现实正在打官司,不知道要是败诉了,得成个什么厉害角色,哪怕是现在,她把法院的传票掏出来给别人一看,谁都想争着抢着把她拉进队伍,再不济也要搞好关系。”
“这一切,都是为了箱庭内的失败!至于他们要探索的‘遗迹’,名字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失败者的遗产,”
他这话说得古怪,万知非听得直皱眉,完全没理解什么叫“一切都是为了失败”。但他的想法并不可能传递给压根没注意到他的讲解者,老手仍在侃侃而谈:
“还记得我刚刚说的吗,箱庭里的一切都是由现实决定的,而你要是在现实里死了,会发生什么,那当然是留下遗产咯……”
这真是叫人毛骨悚然,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怎么突然说到死不死的,未免有点危险吧?
“刚刚那人还是太大意,怎么能随便掏绝症病历出来,他都没想清楚为啥别人比他强,那个抑郁症又不像癌症那样致死,都那么厚一叠单子了还活蹦乱跳的,说明还可以活很久,当然未来可期了,可是癌症晚期,唉,那没办法啊……”
老手像是憋久了没跟人聊过天一样,说了半天,这才发现这新来的中年人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满头大汗地只念叨着要离开,他觉得没劲,但还是再提点了那人一句:“啧……我看你还是回现实好好想想吧。”
“回去,我得回去……我可以回到现实?怎么回去!”
“你跟着我说,‘明天一定会更好’。”老手又嘿嘿一笑。
中年人露出一副“你莫不是在耍我”的表情,可他也没别的路子可选,只能硬着头皮说:
“明天、明天一定会更好!”
话音刚落,那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万知非看完这场闹剧,心中不断回放刚才听到的话,如今这到底还是不是一个梦,他已经搞不清楚了。
即使不像那个中年人一样惊慌失措,但他的确有些心慌,不安全感冲淡了对新事物的好奇,只留下了生物的本能——他得赶紧回到熟悉的地方!最后那两句话的意思,是指这样做就可以回到现实吗?他认为有必要试试。
他也不打算走到一旁了,直接默念:明天一定会更好。
没反应。
怎么不管用?他感到冷汗又开始冒。
难道是因为没说出口?也许得直接张口说话才行。万知非紧张间语速变快,低声道:
“明天一定会更好。”
唰地一下,他也消失在原地。
原来是个梦。
万知非怔然地望着自己房间天花板,由于漏水形成的鼓包痕迹熟悉得令他总是想到发霉,无法不生厌。
果然是个梦。
然而如今,那些讨厌的痕迹却像是现实的锚点,提醒他只是做了个噩梦。
他慢吞吞地坐起身,手在床上胡乱拍了几下,什么都没摸到。
啊?我手机呢?
他蹭地一下弹射起步,唰地一下掀开被子,然后是枕头——没有,没有!到处都没有!
他慌忙要下床,结果一脚踩到一个硬邦邦的凸起,差点滑倒,既是焦急又是后怕、还带有一丝了然地抬脚一看,果然是手机掉地上了。
万知非心疼地捡起来看了一眼,确认屏幕和手机壳都还完好无损,松了口气。揣着手机出门找了包餐巾纸,拆开细细擦了一遍可怜的手机。
因触摸感应而亮起的屏幕显示出现在的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半。
他经历数次意外而越提越高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还好并没有睡过。
他该去准备家里的晚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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