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知非打开房间门，先去洗了把脸和手，再回到厨房，从冰箱中取出一袋肉末和蔬菜。把肉放在一边解冻，他烧了壶热水，顺便淘米蒸了个干饭，然后开始清洗土豆。

把土豆切好，开始准备肉末的调味时，家里的大门开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在门口鞋架停了几秒，趿着拖鞋蹦蹦跳跳过来了。

“哥——”

万知非手上的动作停了，从厨房探出一个脑袋：“知行你回来了，怎么就你一个人，知返呢？”

“哥我们晚上吃啥好吃的……”万知行话没说完，听到哥哥的问话，立马做出个不屑的表情：“他？他在楼下跟朋友打游戏打得舍不得走，我跟他说妈妈快从菜市买菜回来了他都没听见，真是好心喂狗吃了。”

万知非扫了一眼厨房里的小闹钟，确实快到妈回家的时间点了，笑道：“那他完了。”

“哼，等妈妈揪着他耳朵回家就老实了。”

万知行翻了个白眼，万知非就当没看见。

妹妹边说边进了厨房，好奇地看万知非的备菜，她眼尖，一下就看到了碗里的肉末，顿时高兴地叫起来：“哥，今天吃丸子啊？”

“你跟妈去买的肉末，你说呢？”万知非无奈道，他把刚准备的特制葱姜水和淀粉水倒进装肉的玻璃碗里，又挨个加了其他调味，把玻璃碗和一根勺子往妹妹面前一摆：

“你爱吃的，来，帮哥哥个忙，自己搅拌。”

万知行欢天喜地地接受了，她就喜欢搅拌食材，不管是和面糊还是肉馅，明明力气不大，每次搅个一会儿就得甩手要两个哥哥接力，但还是乐此不疲。可能是觉得搅拌工作解压吧，万知非也不懂，随她去了——大不了待会让知返继续。

没过多久，万知返也被母亲冉淑礼扯回来了，路过厨房门口跟万知非打了个招呼，就准备去换衣服以及忙别的家务事。

万知行端着碗笑嘻嘻地。她看着万知返手机被妈妈没收，之后又被打发去洗手，看完好戏，把玻璃碗往孪生哥哥手里一塞，又笑嘻嘻地跟着妈妈跑走了。

万知返一边大力搅动肉末，一边闷闷不乐地走进厨房，帮着哥哥把肉末团成丸子的形状。

万知非做的是椒盐土豆和番茄丸子汤，虽然简单，但确实很香，把来打下手的万知返都给香馋了，他没了手机可玩，只好待在厨房看锅里的丸子在沸水中翻滚。

这点菜要做好很快，不花多少时间，二十几分钟后万知行闻着味就来了，一起帮忙盛饭端菜拿碗筷。

他们家向来吃得简单，四个人的分量只少不多，父亲万书章常年在外务工，若是他回家，为了久违的团聚，万知非大概会在网上找点大菜的菜谱来做一做，全家吃得更好些。

吃饭时，家里也没什么特别规矩，边吃边聊天，挨个讲每天的见闻，谁想到话题大家便顺着聊下去，说说笑笑地吃完了。之后是默契地收拾餐盘碗筷，母亲闲不下来地接手了清洗的工作，挤开了他们三个，要他们自行推举一个人出去扔垃圾。

万知返丢完东西回来，又被告知大哥要辅导他们写一个小时暑假作业，天都塌了，又只能老老实实地回到饭桌边。万知行已经坐好了，见他回来，拿签字笔头指指他的位置，桌上摆着两张语文卷子。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明明写一个小时暑假生活就能蒙混过关的，结果万知行居然把他的卷子都给拿来了，而且还是最难写，字最多的语文！谋杀，这是**裸的谋杀啊！

但一看万知行面前的那张数学试卷，他又释怀了。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只要能看到万知行被大哥压着写数学，即使要写两张语文卷子，他也值了。

反正语文一个小时写不完。

对妹妹做了个鬼脸，他一屁股坐到自己座位上，乖乖写起试卷来。

辅导两个初二的弟弟妹妹写完一个小时作业，万知非也终于可以收拾收拾准备休息了，一家人洗漱完毕，互相道了晚安。

万知非回了自己的房间。说是他的房间，其实本质上是书房，兼任了提供睡觉位置的作用而已。

他给手机插上充电线，往床上一躺，直到这一刻，他才有空闲时间回忆下午的事。

那个梦……万知非其实不太想承认那是自己的梦，一旦意识到自己真正渴望的是消除已经发生的失败，他就愈发觉得羞愧难当。

尤其是梦里他产生的那个认知，如果真的承认那个想法，他自暴自弃的现状就远比羞愧更让他觉得羞耻。

……那个搞砸后以为天都塌了的活动，假如成功后，所带来的影响，其实微不足道吗？

但失败所造成的影响，还有如今学校中其他的一些事，却能把他的心气摔碎。

万知非疲惫地伸出双手，悬在半空摆在自己眼前，只觉得摇摇晃晃的，就像肌无力。

他理解失败已经发生了，时光无法倒流，他只能往前走，但是，联想到现在的自己，联想到始终悬在头顶，并且未来也不会消失的重担，他仍然觉得疲惫。

“如果那个失败没有把我高举包袱的双手压断，我是不是就能好好地托着包袱坚定地走下去呢？”万知非喃喃自语，说完，又觉得这比喻太文艺太矫情，自嘲地笑了。

他放下双手，眼前浮现出家人的样子，美好的景象覆盖了天花板上的水痕。

他一直知道，即使没能担起重任，家人也会爱他——他们会照顾我，父母会关心我，知返和知行那么听话，会飞快地成长起来，替我担起责任。尽管我们贫穷，但论感情，我们是最好的一家人了。只是，如果那样的话，我会觉得对不起他们。

因此我一定要站起来，绝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一蹶不振。

万知非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句道理。或者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知道人不能一蹶不振，知道要站起来，知道责任在肩上。他认为自己是理解这些话的含义的，理解得清清楚楚透透彻彻，他觉得这就是正确的选择，是他此时此刻最应该做到的事。

但站起来之后的那些疲惫，还是不会轻易地消失……他还是觉得累啊。也许，他需要一点时间？他自我安慰道，骨折的人都需要100天养好骨头呢，我需要时间恢复心态也是理所应当的。

再歇个两三天，一定会变好的，说不定一觉醒来就恢复了呢？明天会更好嘛。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万知非眨眨眼，这不就是他离开梦境时的那句话吗？

明天一定会更好。

要不要再试试？

要是不成功，就当是给自己做积极的心理暗示了。

他决定好后，念出句子：“明天一定会更好。”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毫无反应。他感到有些失落，然后下一秒反应过来，出去的口令是这句话不代表进入也是这句话啊，那么，进箱庭之前，我在做什么来着……？

他按着太阳穴，眉头紧锁地使劲回忆，总算想起一条线索，于是带着怀疑与试探，默念道：我真是一个失败的人。

悲观感一瞬间内就淹没了他，他脑海里起了一阵水雾，眼前的光线暗下来，他陷入一阵昏沉，于是顺着悲观感沉入那片灰暗中。

再睁眼，他已经回到下午的“梦”结束前的位置，正是古怪的市场！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脑子卡顿了两三秒，一加载好就迅速做出反应，左右环顾找到上次进广场的路，沿路找了个角落，见周围已经没有人了，急促说到：“明天一定会更好！”

眼睛睁开，是熟悉的泡烂的天花板。

我真是个失败的人。

眼前画面变成梦中的街道。

他眨眨眼，眼珠灵动地转了转，逐渐从惊恐变得激动起来，又说：“我真是，呸，不对，明天一定会更好！”

醒来。

万知非发现，这、这好像是可控的——真的不是梦啊！

他陷入沉思，再次默想口令后，又进入了“梦境”，或者，根据上次偷听到的称谓来说，是进入“失败者箱庭”。

万知非带着满心的惊奇与兴奋回到广场，知道进出这个世界的能力是完全受自己控制的之后，他先前的恐惧已经消失了大半，剩下的都是属于年轻人固有的好奇心，以及人类天生爱看热闹的本性。

他好好地把这个市场看了一遍，其实市场并不大，跟大学操场的面积差不多。也许是因为现在是夜晚，大多数人在现实中回到了安定的环境，市场中的人比下午多得多，更加热闹了。

万知非看了很久，但他现在还是没搞懂自己到底要干什么，能干什么。

或许他该找个人了解一下？这也不像游戏有新手引导，自己一个人摸索也太低效了，如果这个失败者箱庭真的跟现实有关系的话，向下午那个人一样找个路人问一问也许会更方便快捷。

但……也有危险性就是了，毕竟对他来说一切都是未知的，若是有人利用他不清楚的规则暗算他，他很有可能直接完蛋。

就在他陷入两难境地之际，忽然，不远不近的地方传来了一团声响，像是有人流靠近了。

万知非脱离沉思的状态，往嘈杂的声音出现的方向望过去，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群人。

第二眼才发现，是一群人簇拥着一个人。

第三眼终于意识到，那是个被一圈莺莺燕燕围绕起来的男生。

这什么人啊，为什么一个男的身边这么多女生，这男的是正经人吗……打住打住，以貌取人不好……虽然脸长得确实不错吧。

但就凭这个场景，他对这个人的第一印象就很不好。

不过，还挺高，他多看了一眼，根据最新研究数据全国女性平均身高是163cm来分析，站在女生附近能够如此鹤立鸡群，目测跟自己差不多高了，可能也就大概也许最多比自己矮个几公分吧，他想。

那个脸长得还不错的，一看就喷了发胶的青年走了过来，万知非视线微微上移了那么一点点，这才对上了对方的眼睛。

万知非注意到，就在他观察别人的这段时间，先前那些女性都各自离开了。而来者面带微笑，很年轻，气质上大概比他年长一些，面相看起来很有亲和力，听他问自己：

“你需要帮助吗？”

普通话蛮标准，不知从哪儿来的印象，万知非觉得这人的声音也很有正义感。

“……嗯？”万知非警惕地没说话，只是做出不解的表情。

“我见你一直盯着我，是需要什么帮助吗？”对方开朗地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