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140

在李遂倾回学校之前,辛惟还是找了他。

她只是觉得,这样郑重的事,还是当面谈比较好。

“薛程的事你知道吗?”

她的目光锐利地剖开他。

李遂倾短促地一笑,淡漠地看她,“你为了他来找我兴师问罪?”

辛惟斩钉截铁,“因为这很重要。”

“我知道能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

他听到她开口第一句是“薛程”,语气彻底冷淡。

辛惟仿佛能感到体内的温度瞬时下降,脑袋里某处又开始发出铮铮的痛意。

“你不相信我,第一时间去找了丁澜。我怎么解释有什么意义?”

究诘太刻骨。

他还是在耐心地等她说最后一句审判。

辛惟笑了笑,深思熟虑过了似的,一字一句清晰道:“好。那就到这里吧,再见。”

她开始褪手上难得带出来的那对镯子,实实在在准备一刀两断。

李遂倾伸手,辛惟以为他要去掐她的脖颈,身量差距带来的压迫感让她下意识后退瑟缩一瞬,预备摆出防御架势。

他的手顺理成章上移,卡住她的下颌,微微用力。

目光黑沉把情绪吞噬殆尽,像温柔的湖水退去,终于露出其下的森森白骨。

“辛惟,你真是白眼狼。”

他开玩笑说过很多次,只有这次是真的。

这么形容她的人很多,辛惟早已习惯,并没有反驳。

李遂倾松手,似乎是竭力克制着没用力,不然,以他的力道,能直接把她掼倒在地。

只是平常地松了手。

惯性让辛惟不由得退了一步,她站定,睫毛翳下翻涌的难过。

“我就是不明白啊,我对你挺失望的。我良心发现了不行吗?”她再度抬眼,逼视着他,眼里一派死寂的尘灰,“我这人就是自私自利。你认识我不是一天两天了吧?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她还是得承认她还是有那么一点儿愚蠢的理想主义。

试图领会,又百思不解;试图远离,又泥足深陷。

明知这群人恣肆横行,称得上只手遮天。

即便她的野望化成灰烬,总要有人握得到薪火。

但是一切都化为乌有,烟消云散。

像北风呼啸中空空如也的冰原。

“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想不到你还缺什么了。缺我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遂倾看着她,难得流露出运筹帷幄之外的难以置信。

“你就是为了薛程?你管过我想什么吗?从来都是你随心所欲,我什么时候不是都顺着你?我在你这儿就得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好感人。逻辑太好的人很容易把自己都骗了。”

辛惟笑了笑,不可捉摸的空洞与扭曲都在雾深的眼里浮现。

她缓缓道:“你觉得你看上的东西就默认是你的,不是你随便拿到手就是别人送你,你求仁得仁啊,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到底觉得我是什么?我其实想了很久,哪怕跟别人无关的东西我也想不通。”

那些多余情绪泄露,他哄她的时候冷淡得就像她在无理取闹。

她早就知道他不是一个热忱的人,他给她的于他而言其实都不算什么。

金钱是他最不在意的东西。

漂亮的少年眉毛一挑,喉头滚了滚,笑容溢出一缕讥讽。

“好了宝宝,别找借口。我一直跟别人没区别,无非是你用得更顺手一点儿。你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真好啊,你都无情无义惯了,你眼里别人对你付出都是活该。

“你这意思就是,我这么久都在自作多情?我就是贱?你告诉我你眼里我是什么?”

李遂倾看着她,冷笑,“我就活该跪下来求着给你当奴才?”

真正针锋相对时,所有粉饰都被撕扯彻底。

“听着你多委屈似的。不是权。色。交易吗?”

辛惟尽管在笑,眼里堕黯到光亮全无,雾色只剩无穷无尽,再也寻找不到出口。

“你怎么对我的呀,选择性忘了?我帮你回忆一下好不好?你折磨我的时候那么多东西一个都没落,我求你的时候你停吗?知道我怕疼还是要利用我的弱点,你一点儿都不在乎,你跟我有区别吗?我哭了你才高兴,晕了你才满意。你不是就顾着你自己吗?逼着我跪着给你〇,我不乐意你也不满意吧,你那时候是不是真的准备掐死我啊?你说过什么别不记得呀。你不就是想让我哭啊,我没有哭给你看吗?

“嗯?你不是很爽吗?”

辛惟甜甜地问,和她每一次黏着他讨好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互相往对方最疼的地方捅刀子的时候,谁也不肯手下留情。

“算了,不重要了。无所谓啊,反正你会走啊。”

她又勾一下唇,“没关系,我习惯了。”

——我早就习惯被丢掉了。

到头来什么都留不住,旁观一切被摧毁。

甚至有些踏实。

他们之间的差距很多,包括时间。

想看她自怨自艾地求他多喜欢她一点儿吗?

想看她丢盔弃甲被他操控成提线木偶,喜怒哀乐都因他而起,他就会感到虚荣的满足吗?

引以为傲的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始终理智清醒力挽狂澜,别人把她当主心骨,有她在一切易如反掌。

那些分明是最宝贵的特质,统统快要在他面前丢光了。

“我告诉你,我不可能被任何人同化,你想都别想。”

“我要你怎么样了?我什么时候扔下你不管?你想干什么我没支持你?你要什么我都给,我吝啬过吗?你如果真心想跟我走,那点儿钱我给你出啊,很多吗?!你已经认定了的结果,还要我怎么辩解?”

“你一目十行,自己看吧。”李遂倾脑子比嘴快,等他一五一十有条理地说清楚又要很久,只得翻出一份电子文件。

“合同已经签过了,这个是电子版。我是准备给你办转学的,你不想来也没关系,我等你来交换。无论你怎么选都是对的。你不用有负担,我是规划完所有的以后慎重考虑过的,我自愿承担后果。”

那是一份丰厚的信托基金,受益人是她。

他们很多人都靠这东西兜底,给了他一个灵感。

赚什么庄园都是他胡扯,这才是他满十八周岁后,第一件打算做好的事。

“但你从一开始就没信过我,一直都没信我。什么事都没第一时间找我。”

说到这儿,漂亮的眼尾都有些红。

“我家人都知道。我早就告诉他们我要娶你了,我带你见过我妈,见过我奶奶,李韬钰你更早就见过了。我爷爷,还有我姥姥姥爷,都一样,我准备过年带你一块儿见了。”

辛惟歪头,“那我应该当作自己受领了顶级荣誉吗?”

李遂倾把车钥匙丢给她,“回家吧。车你不还也没关系。”

“分手费吗?”

辛惟端详着钥匙,好奇地问。

李遂倾似乎是竭力咽下去已经在嘴边的更难听的话,一言不发地看着她,脸上也不再有笑意。

辛惟把钥匙丢给他,“我不要。”

他没接,任由钥匙掉在地上。

大抵完全没能理解她到底在干什么,他上前一步,攥住她的手腕,和她成对的戒指嵌入硌得她伶仃的骨头生疼。

可她的手上已经没有戒指了。

“你是因为马闻生做的有些事是以我的名义才办到的,所以生气吗?”

“你早就知道了?”辛惟轻声问。

李遂倾果断否认,“没有。因为他假借了我的名义。等我知道的时候我已经找人处理了。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你就只知道每次都仗着我喜欢你所以随便压榨我吗?”

“你相信我了吗?”辛惟又笑了,眼眶也迅速变红,“我知道了,所以你那天对我那么冷淡。”

那时的每一句话原来都是他不满意。

现下货真价实的绝望。丁澜说恐怕有误会的时候她也没这么绝望。

这都是她自找的。

腕骨上的疼痛无法细究根本,似乎蔓延全身。

正因错位,所以飞鸟才会一霎撞上了镜墙。

那面厚重镜墙映出蓝天色彩,连带着飞翔的翅膀一起撞得粉碎。

天空明净而亮丽,和镜墙很相似。镜面反射出的透亮蓝天被细微缝隙割成不明显的碎块,隐蔽得用心险恶。

可真正的蓝天是轻盈的,没有不寻常的细线割成碎块。

是她不慎错认罢了。

李遂倾一把抱紧她,比任何一次都紧。

“别说了。宝宝我错了,你别……”

辛惟笑着打断他,“你是不是觉得你很喜欢我了,而我一定要很高兴?我不想再当糖渍樱桃了。打个比方,你过生日的时候总是在被人强迫选择奶油蛋糕,很腻,所有人都觉得特定场景就应该吃它才算庆祝,但我讨厌奶油裱花,更讨厌糖渍樱桃,可你非要刻板印象认为我喜欢,我喜欢吃甜的我就该喜欢这个。我现在告诉你,我讨厌。我自私,你也一样。我们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口吻冷静且暗含机锋,句句剜骨。

哪怕她不了解别人,反复拆解自己过后,总归知道剔哪块骨才是沉疴宿疾之源。

还有她特有的跳跃思维下的奇妙比喻,只是这种境地下很难称赞她妙语连珠。

浮士德全盘皆输后,灵魂就会交给魔鬼。

她太天真地相信了糖衣下的假面,失望在撞破真相后露出了森然焦骨。

辛惟太熟悉这种情绪了,它们郁积在胸口形成堰塞湖,如此这般经年累月,逐渐扩张的湖泊。

它们虎视眈眈日渐蚕食涨平,亟待溃堤的一日。

他抽不干这方湖。

谁也不无辜,谁也不必愧疚。

分明是各取所需,该要的尽数拥有,拿不到的也应认了命里时无。

交集越深越难抽离,就好像长在了身上的一部分,辨不清良劣的身外物。

能确定的只能囫囵吞枣地撕裂剐割,既然是附骨之疽,唯有刮骨疗毒——

抽筋动骨,劳神伤力,平白无故捱过去一段疼。

疼过去就是新生了。

“放开我。”

辛惟冷冷地命令。

她把手腕上的镯子褪下来,绮艳的金和剔透的玉,嵌杂异珍宝石,无辜地璀璨着。

多好的金玉良缘。

原本不管她想要星星要月亮,李遂倾为人大方,心血来潮就乐意全部塞她手里,一并说不必还。

说到底那些都是身外物。

他根本无需满嘴跑火车什么努力给她赚个庄园,他送给她的有些东西虽然他说跟家里打过白条了,但贵重到事到如今她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一颗宝石就可以换一座岛。

只有这对镯子是老太太给她的,确信意义非比寻常,算作信物。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到底是要辜负。

辛惟递给他。

既然买椟还珠,明珠还你;赠过满堂金玉,金玉良缘还你。

李遂倾没接。

她太决绝。

一瞬间的动摇消逝,又拼出了铜墙铁壁。

他漠然看着,价值连城的翡翠金銮不过废铜烂铁一文不值。

“本来就是给你的,不想要你就扔了吧。”

他拂手递还。

眸中漠然而凉寂,像雪光般不掺颜色。

辛惟的手在空中停滞。

手中残留的温度像脉脉温情的余脉,断裂在掌心,削金断玉。

“没关系,我不会动的,等你来拿。你这笔钱我也不会动。其他的东西如果你还是需要我还,我都会还。”

她收起镯子。

转身离开,不再回头。

……

辛惟蜷缩在床上,窗帘全部合上,犹如黑夜。

以往那些文学影视作品为了烘托气氛,分手总是在下雨天。

可这日艳阳高照,连带着心绪也浮躁,一缕烟似的轻飘飘地坦白,蒸发在炽烈的阳光下。

胸腔好似被挖了干净,空荡荡的,被填满了烘燥的稻草,烧灼欲焚。

——“不要让自己变成交易筹码。”

话比诅咒还灵验。

她偏偏想知道从高台上跳下去是什么滋味。

——所以妈妈,你就让我跳下去试试吧。

果真疼到彻骨。

谁都不真正无辜。

生长的地方薄情,风沙刻骨,苍雪满山,枕戈待旦冰河铁马,留给他们的是同根生的,镌在骨子里的哀凉,生不出婉转桃花。

过早浸透人情世故有个后果——单纯向来与他们无关。

他们又不是听着童话长大的小孩。

即便如此,辛惟还是想问自己,究竟算不算初恋啊?

如果是,怎么从头至尾都没有正式的告白。

如果不是,怎么会觉得比想象中更喜欢他。

连“分手”的字眼都说不出口,似乎不够格,只能含混不清地指代——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辛惟想起来他以前乱七八糟地送她书,有一回主要送的是诗,其中有一本W.B.Yeats的原版诗集,里头有首诗叫《After Long Silence》。

他陪她写作业,就坐在她身旁乱翻书,念了一段,英音标准典雅,沐浴在光下像神父在念祝祷词。

还指给她看,问她,你说是不是?

辛惟看一眼,下笔沙沙地写英语作文,毫不在意说,既不相爱,也不无知。

李遂倾就笑。

有一句写:Young we loved each other and were ignorant.

「年少之时,我们彼此相爱而实在无知。」

一语成谶。

比如极光之下。

比如立起的书本后。

比如比走廊还漫长的吻。

比如她教他弹一曲《凤求凰》,弹一小节就亲一口。

比如前些日子,他把她压在美人靠上,亲她亲到金钗都差点儿掉下楼台。他一边卸那满头的钗钗环环,一边笑说早知道就不弄这么复杂了。亲自绾出一对发髻的长发又从他指缝间流泻,花罗褶皱堆在他手掌下。

丝竹管弦悠扬,帘外光潺潺,薄雨轻烟。

好一出惊梦游园。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注: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牡丹亭》汤显祖

终于吵完了!写虐总是这么快乐!

互相捅刀子相爱相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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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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