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140.75

李遂倾待辛惟干净利落地上了出租车后,方感知到喉咙口的腥甜,一丝丝血腥气上涌。

像是长途疾跑之后的赠礼,五脏六腑都即将分崩离析。

长时间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也会生气,还气得不轻。

——白眼狼,真是白眼狼。

之前他能笃定她不会走,无关其他,不过是幼稚的直觉使然而已。

哪怕细想拆解过一次,他的推断也没变化。

方才小姑娘说话字字冷静,唇角带笑,眼眶红了还是连哭都不会,一点儿伤心难过都看不出来。

她的情绪又不属于他了。

车载电台竟在唱昆曲:“……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再回想起前几日,当时戏台上也是这一折《惊梦》。

好韶光从来被辜负。

胸口好似骤然堵了一块淤血。

他面无表情让司机关了电台。

直到飞机落地,胸口闷堵翻涨,那一口血腥毫无预兆地再度锈蚀着梗塞在喉头。

他叩一叩自己的心口,那种令人不适的感觉时至如今还残留在胸腔。

如同时不时地在阴雨天造访的风湿病。

和辛惟相关的情绪也时不时提醒他,那种疼痛天罗地网,无论如何在劫难逃。

成为一种PTSD的征兆,在特定的时段降临,不讲道理地用同样的方式折磨人。

跳动的心脏是被她塞进稻草的,却又要弃之不顾。

于是感受到货真价实的疼痛。

……

徐鸿南想起他谈生意,顺便去找祖宗玩。见到人,他当即挑眉,嘴快问:“你撞鬼了?”

这从来只有他负天下人的祖宗,状态森冷锋利到连看一眼都好似被风刃割过,墨沉的眼里没有回执的光。

“赔狠了?不应该啊。”

徐鸿南琢磨着,这祖宗现在跟他本校的朋友搞什么加速器什么开源分明赚得风生水起,一些创投的回报也高得很。

但就算赔个底儿掉,祖宗向来拿得起亦放得下,潇然一身,那种小挫折从不可能让他冒出这种阳气被吸不少的神情。

他根本就没联想到辛惟身上。

毕竟这俩狼狈为奸非常稳定,等辛惟毕业就顺理成章混一起再正常不过,他都觉得以祖宗的性子耐心等小姑娘成年简直是爱惨了的表现。

小姑娘要什么给什么,不要也给,全然袖手江山讨美人欢的昏君作派,那种史无前例的痴迷眼神他目睹都起鸡皮疙瘩。

祖宗没理他。

“对了,小钰托我问呢,怎么什么都不说就把她拉黑了。有事儿找你。”

不用说平时根本不会生气,更不用提拉黑这种反常幼稚的行径使小性子。出现在他身上不禁让徐鸿南咋舌,且好笑。

“何诺麟我也拉黑了。你也问吗?”

何诺麟平时没事不可能找他,所以大概率压根就不知道这回事……徐鸿南嘴角抽了抽,“所以到底怎么了?这姐俩惹你了?”

“正好,”祖宗一字一句道,“你告诉她们,现在我快被气死了,她们肯定高兴得要命。让她们自己偷着乐吧,别出现在我面前。”

徐鸿南这才强忍笑,正色问:“咋了?是辛——”

祖宗转身就走。

“你也告诉景又琛,不想找打就别再给我发垃圾信息。”

……

“祖宗托我给你带个话儿,让你别给他发垃圾信息了。”

徐鸿南依原样告知景又琛。

“哈?只准他炫耀,就不准我秀一下?老娘本来找他问个事儿,他莫名其妙秀戒指,谁问他这个了?”

景又琛跟老婆和好正春风得意着,原本被老婆勒令不准浪费她也就认真贯彻节俭,爆金币都不频繁,只敢少次多量。这下是可忍孰不可忍,不就是个戒指么,她当即订了几个克拉更大的。

到手之后,第一时间就拉着张翎熹拍合照。

“这人被小姑娘甩了,正在气头上,八成气自己呢。以前旧账都翻,头一次把他姐的微信全拉黑了。”

“挖槽?!”

景又琛忙活了一天,原本洗过澡瘫在床上敷面膜打游戏,闻言爆发出一句粗口,手机差点儿砸脸上,“哥,你认真的?他不是提前度蜜月去了吗?每天开心得跟看到村里办流水席的狗似的,我还跟熹熹说小朋友摊上他真是倒了大霉。”

“谁知道。小白说前段时间还好好的,不知道搭错哪根筋。看样子被那假软妹甩得挺狠,保证你从来没见过他那个样子。获封全网养金丝雀最失败的一个。”

徐鸿南竭力没笑出来。

碰到这种事儿,他们这群哥哥姐姐不敲锣打鼓热泪盈眶说混世魔王终遭报应已是念着多年情分相当够意思。

那时好容易才从祖宗嘴里撬出了前因后果。

徐鸿南在古怪比喻中愣怔。

——“糖渍樱桃?啥?老子听不懂,吃了没文化的亏?咱能说普通话不?”

咂摸着回过味儿后,差点儿笑喷。

好容易止住正色,终还是忍不住放声大笑,“作家就是作家,比喻可太形象了!”

徐鸿南见祖宗已经到了忍耐的临界值,方才把他肩膀一勾,“得嘞,你们的事儿自己解决,我可不掺和,哥就是来探望你的。提前跟你说,假软妹儿我还是得联系,她上次拿了奖,我觉得我买的那部能赚,当时我还打包买了一个,趁热打铁赶紧开机。钱我得照赚不误。”

“行了你现在看着瘆人。想追你就追回来啊。她看别人都跟看烂泥似的,也就你能入她的眼。我看她吃你这套。”

……

景又琛打电话用另一个手机。

游戏的队内语音还开着。

张翎熹也听到了全程。

没有徐鸿南的提醒,景又琛还真不知道。

毕竟这又不是什么会昭告天下的喜事。

祖宗有时回消息轮回,他俩没事也不闲聊,今天她因为气不过又发了两条秀恩爱的消息,还不知死活地问,「你没有吧?」

互相伤害他俩都在行。

这下是真没有了。

景又琛自知自己捅了马蜂窝,得到消息先手忙脚乱把李遂倾拉黑。万一他看到消息立即打飞的回国揍她一顿也说不准。

“宝贝儿,我现在把祖宗拉黑了。如果他看到消息回国揍我也肯定联系不上我,他找不到我就会找你,你记得说我在新加坡还没回来。”

她嘱咐张翎熹道。

张翎熹说好,又说,“我总觉得好像出了挺多事儿。那孩子想太多,我怕她那边出了大问题。”

景又琛也同意,“她那边你去问?我感觉我的方式肯定不如你温柔。我去问问茵茵吧。”

……

在某个口香糖一样越嚼越漫长的假期里,李遂倾看完了辛惟发表过的全部作品。

如今很多是过刊,但凭他爸的能耐,托人找到不难。

她写得最少的是散文,仅有两篇,也都写得很隐晦。散文是最落地的题材,最容易剖析一个人内里的钥匙。她从不把钥匙轻易交给别人。

当时李照非饶有兴趣地点着他目光停驻的那个名字,发觉了他突然要找那些杂志翻看文章存有目的。

“你认识这小姑娘?”

作者的简介印在题下,算起来年龄很小,还在上高中。

一目十行看罢一页:“肚里墨水挺多,这么小就发表这么多文章了,还拿了不少奖。真是出名要趁早啊。”

男人笑一笑,没什么其他的意味,只是单纯的感叹。

貌似堂堂正正,实则说一句话潜藏十句话在下头,像露出水面的至多不过是十分之一的冰山。

话里有话多了,也让寻常的话变得不那么纯粹。

连提点都做得更隐晦,恰到好处——

“老话说文章憎命达啊。”

是,他听得懂。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她割舍掉情深,那便剩了慧极。

过盈则亏,她总是把握着那个恰好的节点,容她进退有度。

感情不应过溢。

可是他却觉得她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冷淡。

她不是个冰冷物件,且七窍玲珑心。

他太欣赏她那份旁人羡煞又无法照猫画虎的灵动,握不住抓不着,执意作出的每个动作都好似捕风。

以往仅仅是有点儿吸引他注意力的、甚至他根本没想过要的,只消他瞥一眼,就会有大把的人把东西争先恐后地塞在他手里。

那些东西夹杂着**与贪念,他早就知道不干净。就像潇瑟的雨兜头落下来,清醒地落了多年。

他很迷恋她不喜欢任何人,空无一物的眼神。

不应去强求。

可他偏要强求她的情深。

刚开始陈晔骁都疑惑,摸着下巴琢磨:“这辛惟有点不像人。哥,我不是骂人,就是……太、呃,太没啥感情。跟山里头刚成精的妖怪似的。”没法形容,给自己强调一句找补,“呃,我真不是骂人。‘三无’放二次元老萌了,真见了你说她是不是人?”

他们都说辛惟是漂亮,像陶瓷人偶,但漂亮得不至于心驰神往,更犯不上死心塌地。不算美到极致就罢了,性子也太不近人情。

如同在橱窗里看到漂亮可爱的人偶,会夸赞一声。仅此而已,抛之脑后不再想起。

可在一间偌大屋子里,总会第一眼看到她。

任谁都这么说。

可她其实很灵动,世间绝无仅有。

自从见到她,从此再不敢妄念自己无情。

他爷爷曾经是个书生,精通琴棋书画,文笔也好,撰写回忆录都要亲自操刀。尤其喜欢读诗词,什么都读。对小辈也十分注重熏陶文艺气息。

那时老人坐在太师椅上,把小小的他按在另一张上头,从唐诗宋词念到红宝书。

年幼无知时对于那些家国天下的豪情,馆阁唱和的曲高和寡,多半囫囵吞枣,感触不求甚解。幸而生来就存了几分敏锐禀赋。

譬如第一次读到李长吉,他就知道这人活不长。

为什么?

因为世间事,只有这一种算得上公平。

词句是掰断骨头蘸着血写的,写到最后血干了,人就随着太常寺的香成了一炉余烬。

太奇太诡太疯魔的人就是这样,注定成不了仙,只能做鬼。

古往今来,这些都被写尽了。

就像有些人就是会注定统御江山,字里行间都是吞吐江河壮揽日月;而有些人就是等待那一声汽笛,看到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这是件正常的事,如日升如月替。

他爷爷说不错,可是通透固然好,就是人太聪明,却不是好事。

后来李遂倾在辛惟的稿子里挖到了一点认同的答案。

她说有的人命就是在一张张画页和字稿中越扯越薄,就像梵高注定了要等那一发子弹,海子要把远方的远归还草原*。汽笛越不过关隘,墙垛上永恒落雪,在大地弥漫。

他听得懂。

这就对了,合该如此。

——你没得到的东西,是不是真的没法平等地分给他人?

*注:“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我把这远方的远归还草原”——《九月》海子

正式开启——大学篇!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8章 140.75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