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不是我杀的!”
耗儿直接跪了下来。什么膝下有黄金,那都是说给能活下来的人听的。
箭尖还指着她,女人的目光在女僧与孩子相接的手上停了一瞬。
耗儿右手悄悄往怀里挪,停在铜钵旁边。
“手,拿开。”
她立刻把两只手都摊在面前:“我只是误入这个地方,就想摸个钱袋子。”
女人沿坡走下来,弩尖从她眉心慢慢落到了右膝:“你知不知道承愿人怎么死的?”
耗儿心头掂量了一圈:“像是女僧带出来的,但是没跑掉。”
“那另一堆呢?”
“死在庙会承愿仪式上的。”她老老实实答。
一双干净利落的黑靴停在耗儿身侧:“起来,走在我前面。”
“我能不跟你走吗?”
待在这太危险,她只想跑。
“能啊。”女人拇指压住弩侧的铜片,机括轻轻一响,“把腿留下。”
耗儿看了看她手中的弩,还是爬了起来。
女人在引愿尼身边蹲下,先探了探她颈侧,又将人翻成仰面。
“看着后门。”她说,“有人来了提醒我,别回头。”
耗儿很听话地走到后门边,伏在门缝上往里看:“你要干什么麻溜点啊,随时有人过来处理。”
身后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她忍不住回头,看见女人拿弩箭挑开了引愿尼的僧袍,隐约能看到露出来的肚皮上有一片青黑色纹路,然后女人取出来一柄短刀。
“看门,再回头把你眼剜了。”
耗儿立刻转回头去,认真看起门缝里那条空荡荡的甬道。她恨自己耳朵太尖,这会听见了刀一寸一寸划开皮肉的声音,听得她头皮发麻。
——
甬道尽头闪过一片棕色衣角。
一群刑僧自拐角处现身,约摸有十人。手中各提一根乌黑铁棍,随着脚步声同时点地,压过来沉闷的声响。他们口中还在低声诵念,和上了庙前的琵琶。
“目有所惑,守心勿惊;
耳有所乱,守声勿凝。”
耗儿心神刚要被引走,立马摇响铃铛,压低声音道:“来人了。”
“拦一下,很快。”
“我?拿命拦吗?”
身后的刀停也没停:“三。”
走在最前面的刑僧抬起头,跟耗儿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刑僧的脚步骤然加快,铁棍同时离地,方才还沉缓的队列顷刻间逼近门前。
“二。”
门闩震了一下,灰土从门框上簌簌落下。
女人终于割下一整块皮肉,扯下块布裹住塞进怀中。
耗儿已经蹿向乱石坡:“一我替你数了!”
后门轰然洞开。
一根铁棍旋转着飞出,破开风声,直奔耗儿后脑。
“低头。”
她想也没想就往前一扑。
铁棍擦着她头顶飞过,砸进前方黄土,足足没入半截。溅起的碎石砸在她脸上,割出两道细血口。
耗儿起身就跑,女人从她身侧掠过:“你翻过坡往东,我们分头跑。”
身后的诵念已经全部出了后门。
——
三名刑僧停在尸堆旁,其余人排成两列追了上来。
七根铁棍砸向地面。
咚!
大地在震颤,传到脚底。耗儿四肢猛地一沉,像是被黄沙拽住了,膝盖重重磕在坡面上。
“眼前之异,不过尘障;
心中之惧,皆是妄生。”
诵念声整齐得没有一丝起伏。每念一句,铁棍便同时落地一次。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耗儿手脚并用往上爬,腰间的铃铛撞到了哪块石头上。
当啷。
声音又破又哑,冲撞进整齐的梵唱,压在她身上的力道跟着一松。
最前面的刑僧已经到了身后,铁棍照着她的后颈劈下。
一声弩弦轻响。
那人胸口中箭,一头栽在耗儿脚边。后面的刑僧看也没看,从他背上踩过去;他五指还在抠着黄土,口中诵念也没有停。
“莫逐杂响,莫信乱声;
正音在耳,正愿谛听。”
耗儿奋力往上爬着,崩溃道:“这些秃驴还是人吗?”
坡后面是一片无遮无拦的黄土,往西只有戈壁和乱石,往东连着的是她常年混迹的黑市。只要钻进里面七弯八拐的窄巷,别说几个刑僧,几十个也未必抓得到她。
翻过坡顶跑进黑市,这条命就算是捡回来了。
这么想着,抬头却看见女人又落回了她身侧。女人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目光从破铃移到她脸上:“你跟我走。”
“不是说分头跑吗?”
“改了。”
女人扯着她翻过坡顶,转向西边的戈壁。
“哎哎撒手……你这人改主意怎么连问都不问一声!”
耗儿还想骂,坡顶右侧已经绕下两个棕衣身影,截断了通往黑市的路。
“行,现在问。”女人头也不回,“你往哪跑?”
“……西边挺好。”
——
千秋庙越来越远,琵琶声已经听不见了,身后的诵念却仍咬得死紧。耗儿拼命去摇铃,有个刑僧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流血的脚。旁边的人一把扯住他,将下一句几乎念到他耳朵里,他便又抬起了棍。
这几人一路从侧方包抄,一路在后方紧逼。
一名刑僧从左侧跃起,铁棍直砸过来。
女人将她猛地推向一边。自己避得慢了半拍,棍梢擦过她的左肩,将她整个人掀进乱石。肩膀边缘很快渗出血来,左胳膊软软垂在身侧。
耗儿踉跄几步,一眼瞥见前方乱石间有条窄缝。她冲到缝口,身后又响起铁棍破风的声音。
她咬了咬牙,还是回过头,将手里的石头砸向刑僧。腰间铃铛随之撞响,那人高举的铁棍顿了一瞬。
“这边!”
女人借这一顿滚身避开,右手一撑跃起,跟着耗儿钻进石缝。铁棍几乎同时捅进来,擦着她的腰侧撞上石壁,迸出几点火星。
窄缝连女人都堪堪通过,刑僧们人高马大,就算挤进来也施展不开手脚,更何况她已经抬起了弩箭指向缝隙外。
耗儿喘了口气,鼻尖正抵着女人肩侧。按理说全是血和土腥味,但这人身上却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冷冷的,说不上像什么。
女人垂眼:“闻什么?”
“闻闻你死了没有。”
“还没有。”
几道影子停在石缝之外,诵念依旧没停。
“暂息者勿扰,
暂寂者勿惊。”
他们不再往里闯,改用铁棍轮番砸向岩壁。闷响一声接着一声,石缝上方不断有碎石落下,狭窄的空隙正在一点点塌陷。
“他们想把我们埋在这儿。”耗儿说。
女人看了眼上方:“后面有路吗?”
耗儿看了一眼:“有个洞,不知道你钻不钻得过。”
“带路。”
铁棍再次捅进来。两人往石缝更深处去,不时有碎石崩落,女人偏头避开,几缕黑发拂过耗儿脸侧。
“摇铃。”女人说。
“你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吗?”
身后又是一声闷响,整片石壁都晃了一下。
女人右手拿着弩,左手是废的,还是说道:“劳驾。”
耗儿心里莫名舒坦了,抬手拨响腰间的铃铛。
原本整齐的诵念错开半句。
女人从袖中抖出一枚两头带齿的铜楔,卡住头顶松动的山石。楔尾的细索抓在还拿着弩的右手里:“往里点儿。”
耗儿弓腰钻向石缝深处,刚转过一处弯折,一名刑僧竟从上方攀过岩壁,俯身趴在前面狗洞大小的出口处。耗儿急忙退后,后背撞上女人。
前有一个,后有四个。
刑僧口中仍在一字一顿地诵念。
“所见有尽,圣愿无穷;
人心易乱,法音无终。”
耗儿蹲下来,握紧手里最后一块石头。女人跟她背靠背,右手攥住铜楔后那根细索。
石缝入口处砸击岩壁的声音骤然加快。堵在前方出口的刑僧也将铁棍贴地捅进洞中。
耗儿撑起身体躲过棍头,趁他收棍时死死抱住铁棍。刑僧猛地往回一扯,她左手虎口立刻撕开,血顺着棍身往下淌。
她没有松手,抡起石头狠狠砸在洞外刑僧的鼻梁上。
鲜血迸出来。
刑僧晃了晃,仍要抽出棍子。她又砸了一下,石角陷进了他的眼眶,这一次人终于向后倒去。
与此同时,女人右手猛地一扯。铜楔应声脱出。
缝隙入口上方早已松动的山石轰然塌下,将其余刑僧和他们的诵念一并挡在外面。
铁棍又砸了几下,终于停了。
过了片刻,几人的脚步声踏过坡面,逐渐向千秋庙远去。
——
石缝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一轻一重的喘息。
耗儿起身贴着石壁,想把石头扔掉,但五指还在僵硬地攥着。上面有那个刑僧的血,也有她自己的。
女人把自己脱臼的左肩掰回去,然后将她的手指一根根从石头上掰开:“他已经死了。”
染血的石头落进黄沙。
刑僧的半只脚一动不动伸在缝口,耗儿盯着看了半天,突然弯下腰去干呕了起来。
“我杀人了。”
“嗯。”
耗儿看向她,眼里全是悲愤:“本来我早早跑掉什么事也没有,都赖你!”
女人靠着石壁,视线落在她腰间的破铃铛上。
“你这铃铛哪来的?”
“捡的。”
“谁做的?”
石缝太窄,耗儿稍一抬头,鼻尖便会擦到女人的肩膀。那缕冷而干净的气息仍在,她不觉多吸了一口。
女人垂眼看她。
耗儿偏开脸:“都说是捡的了。”
“十日内。”女人说,“给我弄一批这样的铃铛来。”
“你要铃铛干啥?招魂啊?”
“砸千秋庙会的场子。”
石缝里安静了一瞬。
耗儿盯着她,一口小尖牙呲起来:“行啊。”
“这活听着就威风,我干了!”她挑挑眉,“十日后是吗?咱们在哪儿会合?”
“千秋庙东……”
一脚黄沙踹了过去。
女人偏头闭眼的刹那,她转身便跑。
另一头这个狗洞大小的缺口,耗儿钻过去正合适。女人长手长脚,就算过得去也得费一番功夫。
她腰一折,滋溜一下便从洞里蹿了出去,翻过地上刚死的刑僧往远处奔去。
“砸黎王老儿建的庙,你当我傻啊!”
话音还没落,身后传来一声弦响。
左边小腿一凉,她整个人扑倒在地,吃了满嘴的沙。
耗儿低头看见一截箭头从腿前穿了出来,箭头上还挂着血。
淦,她还真射。
紧接着剧痛冲了上来,疼得她眼前一黑。
耗儿吐出嘴里的沙,拖着伤腿继续往前爬。
黄州地界的叫花子若连挨一箭都要哭天喊地,那趁早去投胎算了。
过了会儿,脚步声从身后不急不缓地靠近。
又往前踉踉跄跄爬了两步,黑靴停在她面前,挡住了去路。
她仰起头。
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乌黑长发仍在身后随风翻着。短弩垂在手中,弩弦尚在微微颤动。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看不出怒意。
“还跑吗?”女人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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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群刑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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