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儿直到看见女人在石台边放下弩才稍稍喘匀了气,拖着残废腿在这座废弃的破砖窑里到处看。
方才女人带她进来的时候,先在一片看不出分别的乱石间踢开三块石头,再转身拨回原处,又踩着半截埋进黄沙的瓦往下走。石头底下藏着倒钩,旧瓦旁边绷着细线,窑口还有两排削尖的竹签。
地方不大,东西却各归各处,比耗儿见过的许多人家还板正。
“这是你的地盘?”
“对。”女人在生火。
耗儿问完便有点后悔。这不是明摆着的么。可不找点话说,她满脑子都是刚才身后那声弦响。
怪不得女人要往戈壁这边跑,人家的窝就在这。
耗儿一步一步慢慢挪,只看不摸。笑话,光入口处就布了一堆机关,这里边指不定哪里也是害命的玩意。
她目光转了一圈,停在石台边。
那里搁着一壶酒,酒旁边横着一只玉簪。打磨得精致,簪头像有只小鸟在飞一样。
耗儿眼睛一亮。
正巧,丐帮上头的大人物在到处收罗好石头。没说是拿来干什么的,只说送得好便有重赏。要是她把这簪子交上去,说不定就再也不用给张老虎交份钱了。
簪子在这,另一边墙角有个排渣口。排渣口前也牵着线,不过离地一尺有余,她趴着正好能钻过去。
耗儿在这边小心思绕来绕去的功夫,身后一道影子过来了。
她若无其事地转过头:“你这整得挺好啊,还有酒喝。”
女人没接话,越过她拿起玉簪。
耗儿的目光跟着抬了一点。女人的手停住,耗儿赶紧又去看酒壶。
“在这边。”女人提醒她。
“我知道!”
女人终于轻轻笑了一声,将长发一把拢住,簪子从发间穿过,绕了两圈稳稳插在脑后。
死嘴,说这么快干什么。
她又弯下身,从耗儿本来就破的不成样子的衣摆上扯下两条布来。
耗儿没能护住,气极:“你自己没衣服吗?非得撕我的?”
女人没搭理她,抽出一条来把自己的左臂吊在怀前。然后单手抽出了短刀,擦净后放到火上烧。
火光舔上刀面,映得她脸上的铜面具沟壑纵横。
耗儿往后退了半步:“你要干嘛?”
“过来。”
耗儿摇摇头,一点都不想靠近她。
“坐到我这来,箭还插腿上呢。”
这是要跟她治伤?
她警惕地挪过去,在离女人两步远的地方坐下。
女人抬眼看她。
她又往前蹭了两下,看着她把自己腿后面的箭尾干脆利落地折断,然后要去拔出来前面的箭尖。
她正在研究女人的脸。她面具底下是什么表情?这双眼怎么生得这么长?面具底下是横肉?有刀疤?
“别看我啊。”女人将她的脸掰向腿侧,“看你伤口。”
下一瞬间,箭尖被毫不迟疑地拔出,一股热血溅在砖地上。
耗儿还没来得及叫,就亲眼瞧着女人拿起烧红的刀,哧的一声将滚烫的刀面贴在她腿前的血洞上。
白烟冒出来,糊肉味钻进鼻子里,疼得她整个人打着哆嗦。
“啊啊啊啊啊有你这么治伤的吗?!!”
前面的血洞被烙糊住了,后面的洞还在汩汩往外冒血。
耗儿转身想逃,女人用膝盖压住了她的脚踝。
“死女人你撒开我!”
烧红的刀面又贴上她左腿后方的另一个洞。
她嚎得嗓子都劈了,腿却被那只膝盖压得纹丝不动。
“好了。”
第二块布缠到了她的腿上,一圈一圈绕得板正,打成个利落的结。
耗儿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你太狠了。”
“血止住了。”
“箭也是你射的!”
“所以呢?”
耗儿抬起头。她原本还预备了一肚子骂人的话,一下不知道该先骂哪句。
女人抓过她左手来看,这会儿虎口的那道深口子上血和黄沙黏在一起,盖了厚厚一层。
女人拔开酒塞子,半壶酒浇在她撕裂的虎口上。
“嗷——!”
耗儿抱着左手,眼泪掉得更凶了。
——
女人从墙角的小缸里舀了水,把一张杂粮饼掰了一半递给她:“吃吧,没下药。”
耗儿立刻拿过来。都落到这田地了,还用得着下药?
第一口吃得太急,她喝了几口水才压下去。剩下的就舍不得这么吞了。她往四处看了看,问女人:“你这有没有葱和盐之类的?”
女人点点头:“有。”
她从墙角拖出一只木箱,里面有两袋粟米,风干肉,面饼,盐,葱姜也有。
耗儿原以为她住在破窑里,日子怎么也比自己好不到哪去,结果就看见这么一大箱吃的,她眼都瞪圆了。
“你有这么多吃的,就给我啃干饼?”
“能吃就行。”她啃了口饼,看着耗儿两眼冒绿光的馋样,问:“想吃这些?”
“想啊!”
女人割下一块风干肉,连米带肉扔进锅里,加水,盖上盖子。
耗儿眼睁睁看着她把一块好肉煮得又腥又柴,终于忍不住扑过去揭锅:“你这么糟践东西要遭雷劈的!”
她把肉捞出来切薄,又从箱底翻出半块姜,一截葱,一撮盐和一包干菌。锅底先拿肥肉擦过,再将肉片煸出油,最后才添水下米。
女人坐在旁边看着:“有什么区别?”
肉粥的香味把整间土窑都填满了。耗儿满意地吸了两口:“当然有区别。你那叫喂猪,我这才叫吃饭。”
——
女人三两口喝完一碗粥,转身坐到石台子跟前,去处理那块女僧肚子上的皮子。
耗儿正一口一口吃得香呢,一眼过去看得胃里一翻腾,连忙把脸偏开:“你叫什么?”
“息肃肃。”
耗儿在心里念了一遍。息肃肃,也不知道是哪三个字,自己认识吗?
息肃肃没问她叫什么。
耗儿原本都想好了,女人要问的话她就随口编一个。阿猫,阿狗,张老虎他亲娘,叫什么都行。可息肃肃只是低头摆弄那张皮。
不问正好。
“你家哪片儿的?”耗儿又问,“我在黄州混了这么多年了,之前怎么没见过你呢。”
息肃肃往陶碗里倒了点酒,将皮浸进去。凝住的血慢慢化开,一缕缕沉进碗底。
“我没有家了。”
耗儿看了她一眼。
没有家?那岂不是跟自己一样?
不对,都是没有家的,为什么这女人过得这么板正,自己连个睡觉的草窝都保不住?
耗儿心中愤懑。
息肃肃把人皮捞出来铺平,拿短刀刮着背面的碎肉。
她瞅着那块皮子犯恶心,息肃肃倒是很认真仔细地在刮,别在头上的那支玉簪子在火光里一亮一亮的。
耗儿装成重伤要歇息的样子,倚在石台边上。
下一步就是等,等息肃肃睡着,然后就跑。
——
看她刮了半天,耗儿到底没压住好奇,遂问道:“这是什么?”
息肃肃头也不抬:“你看呢。”
“我知道还用问你?”
话虽这么说,耗儿还是凑过去多看了两眼。
青黑线条粗细不一,乍一看像路,但又没有门也没有屋。密密麻麻的线从四面八方伸过来,大都汇进正中一块四方形里。
耗儿盯着四方形看了片刻:“中间这个是庙前的木台子?”
“嗯。”
“这些不是路。”耗儿琢磨着,“是沟吗?庙底下的沟?”
“对。”息肃肃点点头,手下依然在刮着,“这是千秋庙底的阵图。音在台上响,能顺着沟传出去。”
耗儿想起几十步外仍像贴在耳边的琵琶声,被带走的一批批引愿人,还有琵琶声里音声相和的众人:“所以你要铃铛,是要把沟里的动静搅乱?”
“一只铃铛只能保住身边几个人。”息肃肃抽出一张纸,在上面画出庙宇轮廓,又在庙外接连点下数处墨点。墨点之间以细线相连,围着千秋庙绕了一周,“铃铛埋在沟里,牵动这一头,所有铃铛便会同时响。”
“那让人截了怎么办?”
“一个地方一副簧,截了一处其他地方照样响,除非把所有铃铛都拆了。”
耗儿盯着那一周细线看了又看:“这得要多少铃铛啊?”
“数百,上千。”
上哪去整这么多铃铛啊!
耗儿眼都瞪大了一圈:“不是,你费这么大功夫毁庙会,图啥呢?”
“一座庙能够操纵人心,害人性命。”息肃肃说,“黎王在各地建了四座这样的庙。四庙同祝那日,天下人只能听到同一种声音。”
耗儿看看那张血淋淋的皮子,又看看她。
“你是要把里面的人救出来?”
息肃肃的刀尖停在阵图正中。
“我要毁掉这座庙。”
耗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说那些人怎么办。
她想起启坛词里那句“四庙同祝,四方同和”,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破铃铛:“我怎么知道你说的四方庙害人是不是真的?”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信我,只是在告诉你该怎么帮我。”息肃肃迎着火光看向她,“我要你来助我。”
那张铜面具一半明一半暗,火光在她眼睛里缩成了两个很小的亮点。
“凭什么!”耗儿瞪大双眼,差点从地上跳起来,伤腿一疼,又龇牙咧嘴地坐了回去,“今天我们才被刑僧们撵了一路,没死的那几个回去肯定会报信。现在整个千秋庙说不定都在找咱们,你还要我上门给他们埋东西?”
“你必须去。”
“你让我去我就去?你算老几啊?”耗儿一巴掌拍在石台上,拍狠了,震得手一麻,“再说了,你为什么非得找我?”
窑外的风紧了一阵。
息肃肃眼皮垂了下去:“能帮我的人都死了。”
都死了?
“我可不想死。”耗儿把脸一扭,“我可是有人罩的,赶明儿找人把你揍了。”
“丐帮的,是吧。”息肃肃点点头,没当回事,“你不帮也行。铃铛总有人会做,我就从你们分舵开始,一个个问。”
窑里安静了一瞬。
息肃肃说得太平常,就像只是打算出门买坛酒。
杨二那瞎老婆子的身影在她脑子里颤颤巍巍晃过去,紧接着是息肃肃越过满地尸体朝她走来的样子。那张铜面具被火照得一半发红一半发黑。
耗儿后颈一寸寸绷紧,下意识想往排渣口看,又硬生生忍住了。左腿的伤还在抽疼着,她心里明白,息肃肃方才不是在吓唬她。
只要她摇头,这女人真会提着弩找上分舵。到那时张老虎第一个会拿杨婆子换赏钱,再把她这只小耗子绑了一块送到她手上。
今天看见她摇铃的刑僧还有活口,刑僧会来抓她,息肃肃也会来找她。她就算跑得出这砖窑,黄州也没有别的地方能让她躲了。
耗儿摸住腰间的破铃。这只铃能让她从庙里的鬼声音中醒过来,这会儿却一点用都没有。
“行。”
息肃肃抬眼看她。
耗儿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手指死死攥住铃铛,脸上却挤出一个笑来:“我帮。”
她咽了口唾沫,才找回平日说话的声音:“不过先说好三件事。”
息肃肃静静看着她。
“第一,做铃的人我自己去见,你不能跟,不能查,更不能动她。”
“可以。”
“第二,事成之后,给我找个安身处。”
“可以。你可以住我这里。”
“第三,事成之后,簪子归我。”
“可以。”
“答应这么快?”
“你得先活到事成。”
耗儿又呲出她的小尖牙:“巧了,我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命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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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张阵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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