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声骤破长街寂寂,一行人马向南疾驰。
风里焦糊味越来越浓,转过街角,漫天红光已染透了半幅天幕。
永丰坊内人声鼎沸,兵卒与民壮提桶往来奔突。
永丰仓内囤着薪粮草料,火舌趁风卷上仓顶木梁,噼啪爆裂声不绝,两侧连片木构民居已被飞火引燃,烟焰滚滚直扑北侧坊巷。
萧予安翻身下马,扫一眼火场,当即传令:“第一队扑仓门明火,第二队拆北侧民房清出隔火带,第三队转运仓内存粮,速去。”
兵卒四散。
北侧拆房进度赶不上火势蔓延,火借南风越烧越猛,火舌便已舔向更深的屋舍。
苏观澜立在巷口阶上,抬首辨风,又望向两侧年深日久的木构老宅,飞檐勾连,檐下堆着竹筐柴草。
东侧是只容两人并行窄巷,两侧檐角几乎相抵,梁木全是干透的老松。
南风正急,一旦飞火卷过巷口,整条巷的木屋连成火带,后面半座永丰坊的民居全保不住。
她快步穿过人流,走到萧予安身侧:“萧大人,东侧窄巷檐木相接,风势正往那边去,不出两刻飞火便会引着檐角。请大人分拨人手,拆掉巷口三丈挑檐,清出隔火带。”
萧予安正盯着北侧拆房进度,闻言侧首:“人手俱在北线,你若有办法便去做。出了半分差错,唯你是问。”
此言落得沉毅果决,他心中自有计较,倒要瞧瞧这苏家女子,除却当日堤畔论水的独到见地,尚有几分真才实学。
苏观澜旋身行至两名工部吏役身侧,传召坊正上前:“东侧狭巷乃是火势蔓延要害,火舌若自此窜出,半座永丰坊尽数难保。尔等随我速往,拆去巷口挑檐,一切罪责由我一力承担。”
众吏役闻言两两相视,坊正亦是面露踌躇,迟疑劝道:“苏主事,这般行事,萧郎中那边恐难交代……”
“救火如救人,当先截断火路。”
言罢苏观澜已率先迈步朝东巷而去,回头扬声叮嘱:“不必周全修葺,但将挑梁伐断推倒,务求迅捷。”
几人略一迟疑,终是咬咬牙跟了上去,又招呼来数名民壮。
为首的民壮拭去面上烟尘,躬身道:“这位女官,拆梁非同小可。挑檐承重与正屋相连,若有差池,整屋皆倾!”
余人纷纷附和,斧头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
吏役亦上前请示:“苏主事,莫若先候萧郎中将令……”
苏观澜心底暗哂,之前做古建街区改造,这挑檐结构她画过不下百次。
她抬手指向檐下第二根横梁:“此乃挑檐副梁,不承正屋顶重,断其榫头便自下坠,断不伤主屋。便从此处下手。”
众人相视一眼,终是半信半疑,挥斧而下。
斧刃落处,榫头应声而断,挑檐稳稳向外倾落,正屋顶瓦果然纹丝未动。
众人这才心悦诚服,手下登时迅捷数倍。
苏观澜挽起半幅袖口,吩咐道:“先拆中间主梁,向外倾落,莫塞巷道。木料移至三丈之外,勿留引火之物。”
斧凿之声与火声噼啪相和。
须臾间,带火星的木屑被南风卷落残檐之上,干木遇火即燃,转瞬窜起半尺火舌。
“快!” 苏观澜接过旁人递来的水桶,迎头泼下。
最后一段挑梁轰然倒地之时,一团飞火挟浓烟自火场卷来,正落于方才檐角所在之处。
火星落于空阔青石板上,跳荡数下便熄,终究未能越过这三丈宽的断火带。
北侧,萧予安正因火势迫近隔火带神色沉凝,忽觉东侧动静有异。
依南风走向,此风过后,东巷必遭火引。
他转头望去,却见东巷口空出一道齐整断带,火舌舔至边缘便再难寸进,本该一路延烧的火势,竟硬生生被拦在了巷西。
“怎么回事?”他问身侧萧逐。
萧逐眺望片刻,回禀:“回大人,像是有人拆了巷口挑檐,清出了隔火道。领头的…… 好似是苏主事。”
江堤之上她一语道破管涌的画面骤然浮现,然此刻仓中火势未熄,容不得半分耽搁。
他瞥向东侧,当即喝令:“分两队人驻守东巷断带,严防飞火复燃,余者全力扑救仓中大火!”
言罢,便转身往仓廪险处而去。
*
火势直至天色微明方彻底熄灭。
晨光之中,焦糊之气混着晨露潮气弥漫巷陌,兵卒民壮皆瘫坐阶上歇息。
萧予安置办毕仓廪损毁、伤亡抚恤诸事,折返至东巷口。
断带之旁,苏观澜正蹲身拨开余烬,察验檐木残段烧损情形,鬓边碎发沾着薄灰,官袍下摆染了泥污。
闻得脚步声,她直起身敛袖行礼:“大人。情势紧急,未及请命便自行处置,还望大人恕罪。”
萧予安目光落于那道齐整利落的断带之上,又扫过巷后安然无恙的成片民居,心底已然认下她的功绩。
面上波澜不兴,声调冷硬如铁:“火虽拦下,然你未禀上官便私调民力、擅拆民檐,不合工部法度。程序之失,不能因结果便一笔勾销。”
苏观澜未曾辩驳:“大人教训的是,程序之过,下官认。然火势瞬息万变,待逐级禀明、取来令符,东侧百户民居早已化为焦土。规矩本为安民,非为误事。真酿成大祸,百户流离失所,你我皆难辞其咎。这份罪责,下官担得起,亦悔不得。”
她语气不卑不亢,姿态放得低,底线却守得稳。
萧予安凝眸看她半晌,方吐出一句:“罚你三月俸米,以儆效尤。”
苏观澜垂眸应下,拍去身上尘灰,望向东侧坊巷,舒了口气。
她沿巷陌缓步走了半圈,不时驻足察看井台、俯身探看渠沟,末了蹲于阶前,拾了半块炭条,在青石板上细细绘起街巷脉络。
永丰坊内原有三口古井、两道排雨明渠,如今年久失修,一口古井为碎石杂物填塞大半,明渠亦被居民私搭柴棚、堆置薪柴堵得淤塞难通。
昨夜救火,众人需奔至半里外的江边取水,平白贻误了不少时机。
她指尖在图上井渠位置一点,心底盘算:这般水源布局疏漏百出,若是从前营造核验,断难通过。
“火已扑灭,在此涂画什么?” 声自头顶落下。
苏观澜抬头,便见萧予安去而复返,立在阶前。
她指着石板上的图道:“回大人,下官在察验永丰坊内水源。昨夜救火取水绕路,贻误颇多。若将淤塞的明渠疏通、废弃的古井清掏干净,沿巷连成备水之线,日后再遇走水,百姓就近可取,损失可大减。”
萧予安望向石板上街巷图,静默片刻:“人手皆在清点仓损,并无余丁。你若要整治,自行设法。”
他本不欲多理会,可想起她方才那句 “担得起却悔不得”,终究以民生为重,走出数步,便低声吩咐萧逐:“调两名河工老手过去,听她调遣。”
苏观澜当即召来坊正,点了几名身强力壮的民壮,加上赶来的两名河工,就地动工。
刚拆至渠中段,便被一户人家拦了下来。
当家妇人叉腰挡在柴棚之前,嗓门尖利:“这棚子是我家搭了三年的,放柴放菜都方便,凭什么说拆就拆?官府拆屋,给补偿吗?”
吏役上前理论两句,反倒被妇人骂得退了回来,苦着脸看向苏观澜:“苏主事,这胡家娘子是坊里出了名的难缠,不然…… 咱们绕开这段?”
这般邻里纠纷,她做旧城更新时见得多了。苏观澜神色平和,问那妇人:“大嫂,我且问你,昨夜仓中走水,你家怕不怕?”
妇人嘟囔道:“怎么不怕,火都快烧到巷口了,我收拾包袱都收拾了半宿。”
“这便是了。”
苏观澜指着渠沟,“此渠一通,井水可引至此,日后再遇走水,你出门便能取水,不必跑半里地去江边。真烧起来,最先遭殃的便是你家这挨近渠口的柴棚。棚子拆了,拆下的旧檐木尚完好,我让匠人改一改,在你家院角搭个半人高的柴架,不占地,还能避雨。”
妇人低头盘算片刻,才让开了路:“行!就按女官说的来!”
周遭围观的百姓见状,也纷纷主动搬开了堆在渠边的杂物。
日头偏西之时,两口古井清透见影,半条明渠活水环流,永丰坊的备水脉络已然成型。
坊正领着邻舍数人过来道谢,连先前拦路的胡家娘子也拎了半篮炊饼随行,面上带着几分愧色。
苏观澜正欠身答礼,身后忽有一道冷沉嗓音横插而来,生生截断了坊正未尽的谢辞。
“苏主事。”
她回身望去,萧予安已步至近前,沉声吩咐:“永丰坊你已实地勘过,城南余下十一坊街巷栉比、木构连片,防火隐患盘根错节。着你三日内巡遍诸坊,逐一踏勘火情疏漏,拟就街巷修缮条陈呈报。”
胡家娘子拎着炊饼的手猛地一僵,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局促地垂着头不敢作声。
萧予安吩咐已毕,更不多言,转身便行。
苏观澜心底琢磨,不过是全域踏勘、拟具条陈,与她昔年做的街巷调研呈报并无二致,算不得什么难事。
便颔首应命,转身继续辞谢胡家娘子的炊饼。
萧逐紧随其后,压低声音道:“大人,十一坊踏勘拟条陈,这差事…… 委实不轻。”
萧予安步履未停,抛下一句:“有无真才实学,一试便知。”
奔走于拆檐通渠之间,待送罢众人,尘烟稍定,倦意便漫了上来。
苏观澜正俯身敛拾青石板上的炭绘图样,便见小棠提着食盒自巷口而来,近前行礼:“小姐。夫人记挂您劳碌,命我备了温梨枣汤与蒸糕送来。小姐且稍歇片刻再回府。”
苏观澜接过素帕拭去额角薄汗,抿了两口温汤,喉间燥意顿解。
方拈蒸糕,抬眸正与墙根幼女四目相接。
那孩子衣敝形羸,一双眼直盯着她手中糕饼,渴盼难掩,却抿唇怯立,不敢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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