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共事2

巡坊踏勘首日,苏观澜忆起昨日巷中饥童,临行特意嘱小棠备足糕饼随行,若途遇孤苦贫弱、衣食无着之人,便可分予接济。

而后携本部二吏,先行稽查城南四坊,逐巷核验沟渠水道,遍记各处淤堵症结。

午后便传书各坊坊正,就地征募民壮二十余人,分段疏浚渠淤。

众人协力施作,坊内古井支渠次第贯通,终织成疏密有度、可御火险的环城水网。

每勘一巷,她皆据实笔录,于公簿细注街巷宽窄、渠流深浅、屋舍材质。

遍历四坊,已然洞悉根本弊病:坊内明渠脉络疏浅,支脉不周,不能户户通达。

她心中筹策已定,令渠水不及的僻巷人家各于门前置太平缸储水。一旦火起,邻里就近汲水施救,可免长途奔赴江岸取水之困。

次日辰时,萧予安策马途经城南,遥见苏观澜踞于渠畔,俯身丈量水深。

她官袍下摆挽至膝前,衫履尽染泥尘,全无世家闺秀矜贵之态。

他本欲策马径过,目光落至地面摊开的渠舆总图,见其笔锋苍劲,地势高低、水道分支标注详尽入微,遂勒马驻足。

闻得马蹄声至,苏观澜起身敛衽行礼,顺势呈上草拟条陈:“大人,城南坊屋舍鳞次,离大江甚远。下官连日踏看,渠网尚有疏漏,诸多僻巷引水不及。若家家户户门前预置储水缸,火情突发之时,邻里随手可取,可大大缩减施救耗时,不至因取水往返延误灭火时机。”

萧予安接条陈细阅,街巷方位、缸瓮布设、渠网走向一目了然,工料核算、利弊剖析亦是条理分明。

忆起此前江堤管涌、永丰仓失火二事,她预判研判皆精准无差。

沉吟片刻,他压下心底旧芥,颔首应允:“此法可行。现下秋汛将讫,部中大半人手皆赴河堤值守,你可往窑务司支取陶缸,着各坊坊正督民安置即可。”

苏观澜躬身领命。

太平缸安置之事既定,她便借巡防火患之机,逐户走访,细察民间虚实。

次日午后,她行至清化坊,入陶匠张氏宅院。

先前街角那名面黄饥瘦的孤幼女童,正蹲在窑边分拣陶坯碎料,帮着母亲打理窑务,原是张氏膝下小女。

张氏夫君上月失足摔伤,卧榻养病,一家生计尽付张氏一身。

入院伊始,苏观澜依例查验檐下柴薪、灶间火种,目光偶落院角窑旁,见半摞素烧陶瓶整齐罗列。

胎质敦厚,釉色匀净,虽是家常器物,火候把控却极为精妙。

她指尖轻抚粗陶胎壁,心头忽生一念。

昔年研读城池蓄水导渗之术,地下管网最宜此类陶管,耐腐防渗、经久耐用;而城坊木构频发火患,若能烧制致密耐火陶砖,铺于檐下巷侧,便可隔绝飞火,阻断火势蔓延。

她转头看向身侧张氏,温声问道:“大嫂制陶手艺纯熟精妙。我有两式器物,不知大嫂可试烧?一为中空穿孔之陶管,一为密实厚重之方砖,形制尺寸,我可绘图示之。”

张氏微一踌躇,屈膝答道:“奴家从未烧制此二物,然制陶法理相通,愿试烧一窑。大人若信得过,傍晚便可呈送试样。”

苏观澜拾炭条于青石之上,细绘渗水管、耐火砖形制,详叙管壁孔距、砖胎厚薄之要。

待张氏了然于心,她便继续巡察坊内余巷。

第三日清晨折返张氏小院,新窑素胎已然晾置妥当。

三尺陶管孔眼匀整,管口斜削,可严丝咬合;巴掌方砖胎土杂细砂,叩之沉哑,质地紧实细密,皆是耐火防渗之上品。

张氏局促搓手,低声道:“此乃首窑试制,火候或有不周,还请大人查验合用与否。”

苏观澜举陶管对光细察,孔位规整、接口严丝;再掂陶砖,质沉性密,恰能破解工部木管易腐、防火无材的积弊,于城南修缮裨益无穷。

当即与张氏议定,先制五十丈渗水管、三百块耐火砖为试样,五日内送呈工部核验,合格便长久采办。

午后,苏观澜入僻静深巷,偶遇孤女林氏。

其院落地势低洼,雨后无积水,可见其人深谙辨土植草、滞水固坡之术,恰合堤工所需,她暗自记录在册。

日暮途经绣巷,又见陈妪携三女,擅绘界地舆图、陶釉纹样,笔力精绝,远超衙署寻常书吏,可补工部测绘之缺,亦一并录入备查。

三日巡坊踏勘,尽数告竣。

入夜灯下,苏观澜伏案整理文书。

除却工部制式踏勘公簿,她另誊一册匠人名录,逐条细录、条理明晰:张氏,善制渗水管、耐火陶砖,榫口精密,胎质坚密;林氏,精辨水土、擅植草固坡,通晓洼地滞水之法;陈氏及三徒,工于界画舆图、陶釉纹样,绘工扎实、耐水耐久。

她轻拂纸页,心中自有筹谋:先令张氏烧制试样,待工部核验合用,再正式禀奏。

今日销差恰逢其时,先递名录试探上意,成事固佳,不成亦无大碍。

苏观澜携两册文书入工部正堂销差。

萧予安先取防火修缮条陈阅览,见渠网布设、缸位排布、工料核算皆周密详实,神色稍缓:“处置妥当。条陈留存,依议施行。”

“下官另有一册名录,恳请大人过目。”苏观澜递上匠人名册。

萧予安接册翻阅,见所载皆是市井妇人,技艺、所长、功用罗列详尽,条理规整,竟与昔年苏敬呈递的军需册籍颇有相似。

他将名册轻置案上,指节微叩纸面,语气清冷:“你行事,倒是颇有乃父之风,素来跳出定规、另生枝节。此册何意?”

“回大人,下官巡坊所见,市井民间,颇多女子身怀绝艺,埋没巷陌。”苏观澜徐徐禀述雇募取用之法。

“荒唐。”萧予安面色微沉,目光落于名册之上,“工部雇募匠役,自有祖宗定例,历来皆取熟手男匠,从未有女子服役之例。此举一违典制,易招言官弹劾,二无官验匠籍,手艺无从核验,若陶管渗漏、护坡坍塌,贻误工事、伤及民命,谁能担此重责?”

“朝廷特设女科,容女子入仕,已是破格特例。若再开女子匠役之例,朝野非议必起,你我皆难当此罪。彼辈若生计困顿,令坊司酌情赈济即可,不必标新立异、乱了规制。”

“赈济仅可解一时之困,技艺方能立一世之生。”苏观澜从容辩驳,“大人初时,亦疑下官不通河工、不谙防火,今观诸事,岂非谬矣?此辈妇人之技,下官皆亲验亲见,绝非虚浮之术。制管烧砖,贵在细心沉稳,无需蛮力负重;植草固土,贵在辨土知水,全然不靠体力;绘图标尺,贵在缜密精微,男子性情粗疏,反倒多有不及。”

“大人若忧风险,可先行试办。奏效则为工部添利,无功便可即刻停罢,于朝廷规制并无半分损伤。”她言辞恳切,句句贴合实务。

萧予安目光凝在“渗水管”三字之上,忆起去年雨季,旧城木管腐朽渗漏,淹损半坊民居,工部三换木料,终无解根治之法。

朔北城城头血色再浮眼前,一如当日江堤之下,认出她是苏家之女时翻涌的愤懑,心底沉郁翻涌,冷声道:“昔年朔北城营建,便是你父擅破规制、用材以次充好,终致城破民亡。工部工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此辈民妇无官籍、无核验,手艺无凭可考,一旦工事溃败,便是千古糊涂旧账。”

“困顿者施以赈济便可,不必为博虚名、矜示仁心,坏了朝廷法度。”

苏观澜尚欲再辩,萧予安已然将名册推回:“此事毋庸再议。技艺纵然可取,规矩不可轻破。恪守本职,修缮防火诸事办妥即可,其余分外之事,不必多言。”

苏观澜敛去言辞,将名册收回袖中,躬身欲退。

萧予安垂首执朱笔,伏案批阅公务。

正堂寂然,唯余笔尖落纸簌簌轻响。

忽闻堂外步履仓促,一名内侍捧明黄圣旨疾步入堂,高声传谕:“萧郎中接旨——”

萧予安即刻整冠肃衣,躬身接旨。苏观澜亦随之一同敛衽跪伏。

内侍展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宁江旧城扼两河交汇之地,水患屡兴;坊市规制疏漏,庐舍栉比相连,火险丛生。生齿日繁而城建滞后,久累民生。朕欲于城南近郊拓建新城,着工部两月之内,踏勘近郊地形,勘定城址,绘全域规制舆图总册,具折奏闻,以备营建。钦此。”

“臣,领旨。”萧予安双手恭接圣旨,神色沉凝肃穆。

内侍既退,正堂复归沉寂。

萧予安立於案前,指节紧攥圣旨边角,褶皱微生。

两月之内勘地、定址、绘图、立制,工期紧迫至极。

然部中测绘、河工精锐尽数驻守永定江防汛,剩余人手既要维系城内沟渠修缮,又要兼顾新城重务,人力捉襟见肘,难为周全。

阶下苏观澜抬眸进言:“大人,下官熟稔城南水脉街巷,通晓坊渠规制。愿独揽近郊踏勘、分区规制之责。此前巡坊,下官已觅得数名善绘界画的民间妇人,可助绘图之役,不占部中员额,按件计酬即可,愿为大人分忧,纾解部中困局。”

萧予安抬眸蹙眉:“新城营建,国之重务,岂同儿戏?你入部时日尚浅,资历尚浅,何以担此重任?”

他目光扫过案边那册被驳回的匠人名录。

眼下人手匮乏,若令苏观澜牵头,此辈妇人之技,恰好可补测绘、营建之缺,提速工期。

可心念及苏家旧案、女子服役破规之弊,此番松动转瞬便被沉压心底。

沉吟良久,他终是退了半步:“你既熟稔城南地势,便先勘绘近郊山川水脉、街巷格局,拟一份规制草案呈上。至于全域总图、匠役调度,自有本官统筹,无需你越俎代庖。”

此言虽有约束,却已然默许她涉足新城重务。

苏观澜敛衽恭敬应道:“下官遵命。”

她抬眸望向案上铺开的宁江全域舆图,城南那片待拓的旷野,于她心中早已轮廓清晰。

旧城积弊是位于洛水与泾河交汇却无蓄水导渗之制,故而水患年年不绝;木构连片却无防火隔阻之法,故而火险屡屡丛生。

此番营建新城,当彻底革除旧弊:洼地筑塘滞水,街巷埋管导渗,织就全域疏水之网,根治汛涝之患;坊巷预设防火隔带,檐巷铺砌耐火陶砖,户户布设蓄水太平缸,尽弭烟火之危。

一套全新的城建规制,于她心底缓缓铺展成型。

苏观澜垂眸敛去眼底锋芒,将匠人名录与宁江全域舆图一同卷好,带回府中书房。

入夜,她把两样物件收进书案底层檀木匣,扣紧铜锁,吹灯安歇。

翌日清晨,小棠端着热水推门入内,本笑着开口:“小姐今日起得这般早……”

话音骤然顿住。

苏观澜静坐案前,身前檀木匣已然敞开。

铜锁完好无损,舆图、匠人名册俱在原处,唯有她连夜细细批注、绘满城建筹谋的手稿,踪迹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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