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骆霄辞渐入酣眠,再睁眼时身边已不见李小翠,想是已经回了春风馆。他揉揉眼睛望向窗外,天色已暗,不知是什么时辰……

“醒了?”

一旁传来女子声音,轻悠悠的,辨不出情绪。

骆霄辞思绪回笼:是秦菡。他转头瞧去,屋内不知何时挂了一道纱幌挡住了视线。

正当他撑起身子想要再看得真切些时,屋门被人敲响。

“咚咚咚。”

纱幌后的身影一僵。

“是谁?”

秦菡的声音也显得有一点紧张。

门外,下人表明来意:“小的来送饭菜和药。”

秦菡瞥一眼床上,走过去把屋门打开了一半。

“给我吧。”

下人便只在门外递去东西,说:“三爷说晚上让小的在此守夜,三小姐累一天了,当回去好好歇息。”

“你们在廊下轮流守着便是,屋里有我。小刺头需要每两个时辰换一次药,交给旁人我不放心。”见下人踌躇不安,秦菡又道,“你们也别睡得太沉了,提醒着我时辰,还有帮忙打水和添灯油。”

下人不好违拗:“那小的现在去打热水,三小姐稍候。”

关了门,秦菡端着东西走向床边,却在撩开纱幌时略作停顿。

骆霄辞有些迷茫,觉得秦菡的态度似与白日有所不同。他望着纱幌后的朦胧身影,怀疑是不是李小翠趁自己睡着又和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吃饭吧。”

秦菡到底走了过来。

骆霄辞松一口气,挪动身子接过碗筷。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明显感受到她的手缩了一下,还有看向自己的眼神也闪烁着几分古怪的探究意味。

怎会如此?

骆霄辞低头审视,局促地问:“我现在……是不是很狼狈啊?”

秦菡轻声说还好。

骆霄辞细细打量,愈发确定:她不对劲!

“你身上有伤,饭食当以流食为主。我煮了软面,未准合你口味。”

秦菡说话时一直垂着眼皮,态度比先前冷淡了许多,令骆霄辞心中忐忑。

“不会啊,挺香的。”

他语气迎合,小口小口地吃着,眼角有一搭没一搭地偷瞄秦菡:她两手搭膝端坐于侧,目不斜视,清冷的眸光里不见任何波澜……

究竟哪里错了?难不成,秦府又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她一下子对我这么冷漠了?

骆霄辞胃口全无,随便扒拉了两口便将碗筷放到旁边,规规矩矩地趴回床上,斟酌着开口:“那个……对不住,给你添麻烦了。”

秦菡不语,自顾自地收拾东西。

骆霄辞心里七上八下,正琢磨着说些什么,适才去打水的下人回来了并且再度叩响了屋门。

“三小姐,水来了。”

“门外等着!”

秦菡疾言,捧着碗筷快步走去,依旧只开半扇门,同下人交换了手中之物便立马把人遣走,亲自端着水盆回到纱幌后,自始至终没让下人进屋帮忙。

骆霄辞直觉有异却不知从何问起。

“把衣裳撩开。”秦菡说。

骆霄辞听话照做,将衣衫退至半肩露出伤口。

血腥气迎面扑来。秦菡蹙了蹙眉,刚要把水盆放在他肩侧便于清洗,忽又一顿,改将水盆移到了自己的身后,用起来不甚方便。

骆霄辞一心思忖秦菡态度之疑,未曾注意她的举动。

“听李小翠说……”

“他又胡沁什么啦?”见秦菡愿同自己说话,骆霄辞迫不及待地回应,反倒把她的话给截了回去,反应过来顿觉懊恼,自惭自咎地低声道,“抱歉,我失礼了,你接着说。”

倒不是什么失不失礼的……秦菡看了一眼他的脸,视线未再多停留便移回到伤口上。她用布轻拭血痕,淡定地说完后话:“听李小翠说起你家里人,我忽然想到我对你还不够了解。”

说不好是伤痛影响了头脑还是别的什么,骆霄辞竟未听出话里的试探,半点防备也没有,单纯地以为秦菡只是想多了解自己一些,于是按照早准备好的说词真真假假地讲起来:

“我娘死的早,我爹又特别忙,平日对我便像是放牛吃草,不怎么管教的……”

“你在春风馆做工你爹也不知情?”

“他……他大抵是知道的吧,不过也懒得管。只要我不给他惹事,不死在外边儿便好。”

“那他可真是心大。”秦菡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把药面儿均匀涂抹在纱布上轻敷于伤处,似不经意地问起,“冒昧问一句,令堂因何而故?”

骆霄辞眼神微黯,沉声答道:“听说是病死的。”

“听说?”

“嗯,那会儿我年纪小不记事,长大了听奶娘讲,说我娘生下阿哥阿姐后身子没养好便又怀了我,临盆时难产,流了很多血,最终……”

骆霄辞叹一口气,没能说下去。

秦菡心生恻隐,盯着他的眼神越来越复杂。一时间她有些恍惚,分不清他的话是真还是假,甚至连他这个人,她也是分不清真假的……

两个时辰前,她来偏屋送李小翠离府,与他慨叹:“是我牵连了小刺头……”

李小翠连连摆手否认:“不不不!有你是他的福气!”

“嗯?”

秦菡一头雾水。

李小翠心想:要是没遇见你,骆霄辞在国公府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经历如此趣事!他不便直言,笑吟吟地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他啊,命苦,自小没人疼,今日得你相护,怕是做梦都会笑醒啦!”言罢抬手告辞,离开了秦府,

半个时辰后,李小翠派人送来了药。

秦菡好奇地问送药的药童:“小翠哥不是说要亲自来吗?”

“回姑娘,李医师临时接诊脱不开身,明日一早儿再来。”

“原来如此。麻烦你帮我把这盒小酥饼带给他。”

秦菡拎着药回到偏屋轻叩屋门无人应便直接步入,见罗小刺趴在床上歪头扭颈背对于人地昏沉睡着,半条手臂还斜斜搭在床外,很不舒服的样子。

她放下药包拿起枕头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扶正他的脑袋,好让他睡得舒服些……

动作忽然一滞,秦菡看清眼前人的相貌,猛地瞪大双眼,眼中惊慌袭涌翻腾——

这谁啊?!

秦菡瞬间收手,吓得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呼吸骤乱心也跳得快极,手里的枕头掉在地上都不曾发觉。

罗小刺呢?!他、他不是……刚才还趴在这里,怎么会……换成了这人?

秦菡思绪混乱,屏息凝神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脸:胡茬还在,肤色却白皙不少,眉眼更是大不相同,比之黑脸糙汉,此人此时的五官俊朗开阔,薄唇峰型清晰而弧度优美,鼻梁高挺而骨线清扬,一对剑眉倍显英气……

他……到底是谁?

秦菡缓了口气,悄无声息地迈出一小步,视线下移落至伤处仔细辨别,发现确与罗小刺的伤口一样。

难道……他就是罗小刺?

秦菡不可思议:一个人的容貌怎么可能不着痕迹说变就变!这显然超出了她的认知!

可转念一想,她来到这地方、成为秦菡、开启另一种人生,种种不都是打破认知的事情吗?

秦菡又退远了些,冷静下来审视床上的人,越看越觉得好像是有点眼熟……

罢了,等他醒来再问吧。秦菡脑子里犹如长了乱麻,却清楚一点:此事绝不可被旁人知晓!

她左右看看,心生一计,迅速跑回自己房内拆掉了纱幌再赶回偏屋搭在床前。待做完一切,她站在纱幌另侧定睛看去,映入眼帘的模糊脸型竟与记忆中的某一幕渐渐重叠——

是他!

秦菡蓦惊:罗小刺就是当时在春风馆二楼雅室帘帏后的那人!

不过,貌似也不大对啊,他们衣着相差甚远……

秦菡陷入回忆,反复思量各种细节后得出结论:“罗小刺”是假名,此人定另有身份……

等会儿!

她脑中忽又闪过一个念头,看着床上的人,心想:那晚飞书的人该不会是他吧?他与李小翠关系匪浅,所以在被问到飞书一事时,李小翠才会因为受其所托避而不应?且看二人相处状态,李小翠的身份多半居于此人之下……

可容貌又是怎么回事呢?

正想着,床上的人突然笑了:

“呵……呵呵呵呵呵……”

“……”

这是做了什么美梦啊,乐成这样?

秦菡移开目光,无意间瞥见桌上的药包:是了!药!或许这里有能够改变人相貌的伥药……

一切都串起来了,说得通了。

秦菡再次看向“罗小刺”,眼神里已没了关心改而充满警惕与防备:这个人处心积虑地接近自己,不惜服用伥药改变容貌,究竟目的何在?

“……”

“秦菡?秦菡……”

耳边传来的轻声呼唤将思绪拉回眼前。秦菡心神不宁地说了句“没事”,快速上完药便匆匆退到了纱幌后,坐在桌前说,“你睡吧,一会儿还得再换药。”

骆霄辞刚睡醒,此刻半点睡意也无,透过纱幌打量秦菡,试探地问:“我睡不着。咱们聊聊天,可好?”

“好。”

“……”

明明是骆霄辞提出的聊天,可他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支吾半天反被秦菡抢去了话语权:

“小刺头,你身体如何?”

“伤好多了……”

“我不是问这个。”

“那是什么?”

“我是说……”秦菡斟酌措辞半晌,直白地吐出两个字,“房事。”

漫长的沉默后,趴在床上抓耳挠腮的红脸猴子憋着气吐出一声哼哧: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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