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小娘子久居深闺有所不知。此乃春风馆,又名春风得意楼,是京城出了名的专治男子隐疾的小医馆。别看地方不大,来人可不少,皆是慕着我这男科圣手之名前来求医问药的。”李小翠昂首挺胸目色倨傲,随后话锋一转,噙着笑眼略带调侃地问秦菡,“不过,小娘子来是?”

秦菡面无表情:“求医问药。”

其实自打她踏进春风馆,李小翠便已认出了她。他本就是受人所托,遂请秦菡到二楼雅座议事。

秦菡意外:“这地方还有雅座?”

李小翠笑言:“在下是男科圣手,治的都是隐疾,总要顾及那些老主顾的颜面嘛。”

“……”

不难看出此人真的很为自己是男科圣手而感到骄傲。

秦菡余光扫量周围,确如其言病人不少,她不由得替京城里的娘子们捏一把汗。

“小娘子,这边请。”

李小翠把人带到一间别致的雅室内。

此处与隔壁仅以帘帏和屏风相隔,依稀可见那边的长榻上单臂支颐、歪身倚坐的身影:一袭明霁色长袍,衣摆斜垂,墨发束起似戴玉冠,浑身散发随性慵懒的贵气,呼吸轻浅以至于耳镰纹丝不动,加之旁边香炉飘出袅袅青烟,一眼望去仿若一副朦胧入定仙人图……

“不是说要顾及**吗?”秦菡指指帘帏,“那里怎么还有人?”

“他睡得沉,小娘子不必在意。”

“睡觉也治隐疾?”

“这个……”李小翠冥思苦想,信口开河,“小娘子有所不知,有些人是身体有疾,有些人啊,那是心有症结才导致不举——”

“咯噔!”

嗯?什么声音?

秦菡听到一声细微的脆响,再朝帘帏后面看去,又与李小翠对视问道:“李医师听到了吗?刚才……”

“啊!刚才是后院磨药的小学徒手重了!”

是手重,捏得指骨咯吱作响。但并非什么小学徒,而是歪靠在长榻上假寐的骆霄辞。

李小翠心虚地瞥了一眼。

“……”

想到现代医学里也有通过催眠等心理治疗方式医治某方面功能障碍,秦菡便没再追问,只压了压声同李小翠说:“那咱们小点声,别回头惊着那位可怜的郎君,更软趴趴了。”

软……趴……趴……

李小翠嘴角一抽:“呃,好。”

而那位可怜的郎君听到这话,紧闭的眼皮颤了好几下,羽睫无声抖动,深吸一口气,忍住了不发作却忍不住再次捏紧拳头——

“咯噔咯噔!”

“……”

李小翠面色古怪,想笑又不敢笑,连忙转身落座假以掩饰并示意秦菡把手放在脉枕上。他伸指轻搭其脉,仔细感知脉像变化,过了许久方才收手,执笔拟方,正色道:“小娘子先前历经生死劫,得上天垂怜才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今后可得多加注意,首要的便是扶正固本,调养气血。眼下虽然暂无性命之忧,可你身子太虚弱了,务必按我开的方子好生调理,每日两次温饮汤药,再辅以食补方可无恙。另外,须知百病生于气??,长久积郁定致情志不舒,岁久年深必将性命耗竭殆尽。故今后万不可再因家事生闲气,要少思、少虑……”

秦菡叹气:“唉,难啊。”

李小翠笑笑,笔走龙蛇半刻不停,头也不抬道:“不难。向里向外逢着便杀,逢佛杀佛,逢祖杀祖,始得——解脱!”

随着最后两字话音落地,药方拟好。

秦菡不通药理,但莫名信任眼前这位医师:凭全京城患隐疾的男人都找他看病便知他信得过。她收好药方,拿出那条药帕子递过去:“烦请李医师再帮我看看,这帕子上沾的药可有不妥?”

“小娘子无需客气,唤什么医师呀,太见外了。瞧着我年长几岁,小娘子不妨叫我小翠哥吧。”

这,他该不会就是那个飞书之人吧?按照一般言情小说的套路来讲,我和他难不成是有感情线?秦菡尽量自然地弯了弯嘴角:“呵呵呵好,小翠哥。”

李小翠欣然一笑,接过帕子举至鼻前,挥掌撩动药气嗅了嗅,原本带笑的神色顿作凝重,他蹙眉头急问:“你这帕子哪儿来的?”

“有问题吗?”

“当然有!药渍虽干可气味尚存,那分明是……”李小翠欲言又止,视线越过秦菡迅速看一眼帘帏后,斟酌着说,“小娘子且先告诉我,这帕子你究竟从何得来?”

“捡的。”

“……”撒谎都不带脸红的啊。李小翠默叹。既表明帕子有问题,他便不好再瞒,如实相告:“这药渍里有一味伥药名叫蚀灵散,苦味异常。凡人服之,不出三日定会形销骨立,一命呜呼。”

三日?秦菡讽笑,自言自语:“这么说还给我留了三日?哼,怪好心的。”

李小翠试探道:“小娘子说谁?”

秦菡摇头:“没什么,家事而已,不足道也。”

李小翠体谅秦菡不便多言,面带忧色地郑重叮嘱:“若小娘子信得过在下,那么今后除了在下开的药方,旁人送的药一律勿饮!在下可以性命担保,定将小娘子的身体调养好!”

“我明白,多谢小翠……哥。”

念及对方说别见外,秦菡咽回了“医师”二字。

李小翠眉宇稍松,送客下楼时又提醒道:“小娘子出门一趟不容易,便在春风馆抓药吧,记得七日后再来复诊。”说完又觉不妥,看看周遭蒙面遮羞的男人们,笑颔改口,“算了算了,是我疏忽。小娘子乃闺阁女子,岂好时常踏足此地?倘若不弃,小娘子可留下家宅地址,七日后我登门看诊,不多收你诊金。”

秦菡微笑:“小翠哥不是知道我家在哪儿,何必多此一问呢。”

李小翠张了张嘴:“我……”

“我不曾自报家门,可你不但能说出我走过一遭鬼门关、出门不易,还劝我莫因家事气坏了身子。如若你不是能掐会算的老神仙,那么定是早已知晓我的身份了。”

李小翠甘拜下风地一笑:“秦娘子果然聪慧,在下拜服。实因娘子先前的病得稀奇,在下闻所未闻,本想登门探诊帮娘子查清原委,亦解自己心头之惑,却又担心那样会唐突了娘子。适才冒犯之处还请娘子见谅。”

“这么说昨晚那人是你?”

事之经过,骆霄辞已尽数告知李小翠,还嘱咐他帮忙圆谎。是以现下李小翠略略垂眸回避秦菡的目光,不置可否。

秦菡想了想,觉得所谓的唐突不过是借口:医者耽于病案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即便有所顾忌也可以谎称受同僚所托光明正大登门拜访,何必要鬼鬼祟祟、摸着黑儿溜入秦家祠堂,还飞书留言那么麻烦?

想来这其中,还是另有内情。

秦菡望向二楼的那间雅室,隐隐感觉昨夜之人十有**是那位可怜的郎君,却不知为何,对方要避而不见……

罢了,以不变应万变,先养好身体要紧。秦菡心想,拿完药便离开了春风馆。

秦府的马车渐渐驶远。

雅室内,骆霄辞凝眸眺望,神情若有所思,待李小翠回来便对他说:“我想去秦府。”

“去呗,凭你的身份,秦家的人还能把你轰出来不成?”

李小翠不以为然,只当这位小国舅突发奇想无事生非,反正捅破了天自有国公府去补。

结果骆霄辞说:“不,我想换一张脸去。”

一口茶水猛地呛住。李小翠边咳边惊悚道:“什么换脸?你失心疯了吧?”

骆霄辞回首斜睨,寒声反诘:“你方才都说我身患隐疾了,我要是不换张脸,难道就这样上赶着去受她嘲笑吗?”

李小翠不敢再咳,咂咂嘴说:“我……我刚也是一时情急。再说不是有帘子遮挡嘛,人家秦娘子未准瞧清了你的相貌。退一步讲,就算她看清了,她也不是那种尖酸刻薄之人,不会拿那种事嘲笑你的,放心吧啊。”

“呸!我本来也不会因为那种事被嘲笑!”

骆霄辞既羞又恼,面红耳赤咬牙切齿,说话时耳镰都跟着前后摇摆。

李小翠一言不发,表情却又好像说了很多。

骆霄辞瞪视耸眉,直指眼前悠然沏茶之人,质问道:“你那是什么表情!”

李小翠执杯掩饰笑意,摇了摇头,气定神闲地应道:“没什么表情啊。我不过是突然想起来,某人曾在酒楼被一世家女子纠缠,怒极拔刀……”

“李小翠!”

“事后同我诉骂,说自己险些失了贞洁……”

“姓李的!”

“谁能想到当时他居然以为被亲一口便是失了贞洁……”

“狗东西闭嘴!”

“噗——”

嘴被迫闭上了,笑声却没能从嗓子里压下去。

李小翠抑制不住咯咯笑声,被骆霄辞恶狠狠地剜了好几眼才堪堪作罢。他放下茶杯,走过去拍着其肩特别认真地说:“国公爷治家严明,小国舅洁身自爱,乃全京城世家子弟之表率,甚好!甚好啊!”

骆霄辞猛一撤肩令那只手扑了个空,不耐烦地催促说:“行了行了别废话了,赶紧去找改变容貌的药!”

李小翠笑容顿敛:“没那种药。”

“不可能,春风馆藏药万千……”

“我说没有便没有。”

李小翠言之凿凿,蹙眉背身避与骆霄辞对视。

骆霄辞思忖一下,又道:“寻常药没有,那……伥药总有吧?”

“你想都不要想!”李小翠当即驳斥,挥舞着手指苦口婆心地劝,“那伥药是可乱用的吗?方才你也听见了,秦菡的药帕子上沾的便是伥药,那是会要人命的!”

“这就要靠小翠医师把关啦。”骆霄辞语气轻盈,说着甩动衣摆阔步而去,还不忘约定好期限,“三日,我等你的消息。”

浑然不顾身后之人有多为难。

雅室内传出一声长长的、沉重且无奈的愁叹。

李小翠扶额,倒不是没有那种药,只是……他走到药柜前,拉开最不起眼的一节抽屉,从暗格中取出那颗产自伥域的能改变容貌的药——易容豆。

盯看半晌,李小翠撇嘴嘀咕:“还不知此药有何偏性呢……哎,也罢,谁让他非要吃,反正吃不死,正好拿他试药!”

偏性=副作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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