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骆霄辞如约来取药。
李小翠再三强调:“一颗豆可维持半月,待十六月圆之夜将失去药性,恢复真容。”
“知道了。可有偏性?”
“应该有……吧?不过还不知是什么偏性。”
“那你敢给我吃?!”
“我不敢啊!你非要吃啊!”
“……”
见骆霄辞一副吃瘪样儿,李小翠忙劝:“好了好了,这药你先别吃,我再查查它的偏性。等过两日我去秦府给秦娘子问诊,你随我一道去,到时再吃也不迟。”
只好如此。
骆霄辞问明复诊时候便携药离开。等到了日子,他一早赶来春风馆,换上学徒装扮,等不及李小翠讲明易容豆的偏性便将之吞服,准备万全只待启程秦府。
李小翠是凭那只耳镰认出的骆霄辞。他看看空药盒,又看看眼前的黑脸粗汉:“你……你把药吃啦?”
“废话。”
“呃,那……走吧。”
李小翠欲言又止,至坐进马车仍面露迟疑,有一搭没一搭地偷瞄骆霄辞。
虽闭目养神,骆霄辞却察觉到李小翠举止异常,直言:“想说什么便说。”
李小翠犹豫着开口:“也不是什么大事,是那药的偏性……”
“查出来了?”
“是……”
“是什么?”骆霄辞心想:此人今日真怪,怎么说话半吞半吐的,平常那张嘴可是堵都堵不住。
李小翠扣着手指呜呜哝哝道:“那个,易容豆服用一颗可维持半月,失效后会恢复真容……”
“这你说过了。”
“切记不可久服,否则……”
骆霄辞鼻息嗤嗤以示不耐,催促李小翠快讲重点。然而当他真的听到了重点,又几近破音地质问对方:
“什么?!肾亏?!你不早说?!”
马车闻声急停。
李小翠手忙脚乱地撩开车帘对车夫说无事让其继续赶路,随后将声音压到最低同骆霄辞飞快地解释:“此药偏性便是在失去效用后引发体内相火妄动、久举不衰,情事亢进……呃呃总之,届时你能忍则忍,实在忍不了也别憋坏了,想法子先解决燃眉之急,引火归元!大不了之后我再给你开方子调理……”
“你最好把嘴闭上!”
“是,草民闭嘴。”
“……”
一路无言。
秦府家丁还以为二人是来给秦老家翁看病的,作势将二人往正院领,走到一半才从二三闲言中发觉不对,厌烦地皱皱眉,指了路叫他们自己过去守拙居。
李小翠窃声抱怨:“好歹是书香门第,自诩家风正派,祖训还不允许家中男子纳妾呢,怎的这般待客?”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骆霄辞唇齿微动,一语中的。
李小翠点头附和,七拐八绕地来到守拙居,看着清清冷冷的院子又忍不住叹息:“早听闻秦家三房的日子不好过,如今一见,诚不我欺。”
小院儿不仅位置偏僻,地方狭小,家丁女使比较前院儿更是少之又少,连洒扫的活儿都是由主家亲自打理。
骆霄辞沉默地盯着在院中挥帚扫雪的秦菡,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反正别扭得很:好歹是六品官的亲族,怎好亲自做这些粗活儿?传出去秦家的脸面不打算要了?
还有,先前命李小翠送来的人呢?
骆霄辞睨向李小翠。
“别看我啊,人我送来了,可秦家把他们安排去了哪儿,我便不知道了。”
“罢了,敲门吧。”
“哦。”
李小翠叩响守拙居的院门,听里面传出一声颇为洪亮的“来了”,眉心一松,眼底浮现隐隐的得意,笑道:“你听听,中气十足啊,定是我开的药起了作用,哈哈!”
骆霄辞一言不发地紧盯院门,眼中蕴着忧色。
钝涩的门发出“吱呀”声响缓缓打开。
秦菡面色红润,额尖微微沁出薄汗,目光在二人间略作流转最终与李小翠对视,轻唤一声:“小翠哥好。”
李小翠抬手行礼表明来意,入堂行诊,号脉时神情转喜为忧,蹙眉问道:“秦娘子这是又生气了?”
“真是瞒不过医师。”秦菡脸色一沉,气哼哼地吐出一句,“说来话长!”
“秦娘子不妨一说,说出来,心里的气或可疏解,气通了,百病俱消。”
秦菡忖道:秦山庆一再忍让那些腌臜事,墨沅更是什么都做不得主,同李小翠说说也无妨,否则自己真的要憋闷坏了!遂道了句“也好”,娓娓诉来。
话说那日她自春风馆回府,不出所料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守拙居内,对方丧眉耷眼的好似瘟神,秦菡见了就糟心。
不生气不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秦菡默念三遍,走入厅堂,朝钟氏福身,动作不卑不亢,语气更是淡漠:
“见过大夫人。”
以往都称其“大伯母”,但现在不了,秦菡心说:母什么母,凭一个企图毒死我的腌臜货也配?!
呸!
呸呸呸……
她心里骂得厉害,越想越气,连面子功夫也懒得做了,不等对方回应便顾自落座。
钟氏不曾料到,本就不佳的脸色更是晦暗,责怪的目光瞬间投向秦山庆。
却不想秦山庆同样意外。他愣一下神儿,然后找台阶下似的淡淡道:“菡儿身子不适不宜久站,请大嫂海涵。”
钟氏无言以对,满脸不悦,故作为难地开口:“哪是我海涵不海涵的事。你问问她,今儿一早去了何处?”
秦山庆依言问明,得秦菡回复说去了春风馆,便奇怪地问:“你一女儿家去哪里做甚?”
钟氏并未听话听音,还以为秦山庆是出言责怪,有些激切地附声指责:“是啊,可得好好说明白,一个闺阁女子跑去那样的医馆究竟意欲何为!叫外人瞧见,还以为是秦家亏待了你,病了也不给你找大夫,又或是被人误会,背地里对咱家的姑娘们指指点点……”
不及言尽,秦菡便剧烈地咳喘起来,顺势取出药帕子装模作样地在鼻尖点了两下,同时谨慎地屏住呼吸避免蚀灵散的余气吸入体内。
一见帕子,钟氏眉头更紧,满眼嫌弃,沉着嘴角斥责道:“这么脏也好意思拿出来用?出门在外竟不记得秦家的脸面!”
秦菡笑了笑,一边把帕子抚平搭放在膝上,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昨日女使来送药,不慎被我打翻弄得一地都是,我便随手扯了这块帕子擦拭。今儿出门急,没留神又拿了它,本来藏的好好儿的,谁知那医师鼻子尖一下子闻了出来,还真是……”她故意说一半留一半,摇头赧笑,眼光微抬瞟向钟氏。
咦,刚才还乌云遮面的一张脸怎么突然间变得惨白了?
秦菡皮笑肉不笑又道:“春风馆虽以男科出名,其他的病也并非不能治。我瞧着,大夫人脸色不是很好,不如下回同我一道去看看?那儿的医师个个医者仁心、妙手回春,保准药到病除。”
“……”
钟氏如坐针毡,哼哼呵呵勉强客套了两句,假惺惺地叮嘱秦菡按时喝药少走动,之后便行色匆匆地走了。
院门开了又关。
秦菡再忍不了,冲着门外啐骂出声:“喝药?我呸,喝个屁!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大夫说啦,我要多吃饭、多走动,少喝药啊!”
“唉……”
秦山庆轻叹。
秦菡只好将余下的脏话吞回肚中,递去药帕子,说:“医师看过了,说是这帕子沾的药渍里有伥药……爹,您知道何为伥药吗?”
秦山庆神情骤变,眉眼间迸发出晦暗的恨意,语声冷涩沉郁,一字一顿道:“岂会不知!”
有隐情!秦菡眼皮一跳:“什么意思?!”
“你娘当初——”
疾言半句,倏然住声。
秦山庆抿唇不语,脸色难看得很。
就算他不说,秦菡也不难猜出后半句:正是被伥药害得小产。
秦山庆背过身平复情绪,少顷,轻声道:“把帕子烧了吧。”
“什么?烧了?!”秦菡惊得瞠目,死攥住帕子不放并将手背到了身后,压着脾气反问,“你难道都不问问是什么药吗?”
秦山庆心知肚明:左不过是置人于死地的药。
见其不语,秦菡愈发心寒,逼问道:“为何要一忍再忍?以为自己退一步,别人就也会退一步,然后兄弟怡怡、家宅祥和了吗?”
“……”
“我看不见得!在这秦府,你退寸步便是纵容别人进尺步,逼得你无路可退才肯罢休!竹沥的死、我的药还有未出世的阿弟哪个不是为‘忍’字所害……”
“够了!”
这是秦菡亲眼所见秦山庆第一次呵斥她。
秦菡冷笑,话不投机半句多。她转身便走,没两步又停下,背对着秦山庆说:“我昨晚去过祠堂。”
秦山庆一惊,忙问她可有被人发现,指的自是秦达茂和秦双全。
“没有。那贼人把他们引到了别处。”
“好好,那便好……”秦山庆心有余悸,叮嘱女儿,“若有人问起,你便说自己一直在房里,哪儿也没去,懂吗?”
“放心,我不会给三房添麻烦的。”秦菡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秦山庆伫立原地,望着女儿生气离开的背影,怅叹道:“生在这虎狼窝,麻烦从不会断……”
如其所言。
那几日,秦菡坚持晨炼并以药食养身,身体情况渐趋好转。可秦老家翁却病得越来越严重,有一回竟连床也下不来了。秦达茂吓得罕见地告了假,亲自跑去医馆寻找郎中,弄得朝臣人尽皆知,皆赞其??孝思不匮,实乃典范。
岂料此时京城里忽然传出流言说秦菡乃妖孽转世,托生在秦家来借命的,是吸走了秦老家翁的精气方得自愈……
“你们说,可气不可气?”
秦菡忿忿道。
骆霄辞冷哼:“可笑!”
闻言,秦菡瞧了他一眼,心道确实也是可笑。
李小翠看看二人,有些明知故问地说:“可查出流言是打哪儿传出来的?”
秦菡勾唇冷笑:“呵,还能是哪儿?‘典范’嘴里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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