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家事不宜多问,但是秦老家翁的病,身为医者的李小翠甚是挂心:“敢问,秦家大爷请的是哪位御医?”
秦菡摇头道:“他没请御医,就从常去抓药的药铺里请了坐堂大夫上门看诊。”
“哪家药铺?”
“常记老号。”
李小翠觉得匪夷所思:这常记老号虽名头久远,可其家中接连出了两代败家子,早已不成气候,铺子里的坐堂大夫更是京城药行里出了名的糊弄事儿。秦家大爷怎会找那样的大夫给杖朝之年的秦老家翁看病?
“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去看看秦老家翁的病情。”本是出于医者仁心才说这话,可李小翠哪知晓秦家的水有多深,此番好心倒显得有些可笑了。
骆霄辞轻嗽一声,适时提醒:“先生怕是多虑了吧。秦家大爷贵为侍御史,请一位当值御医到府上为父诊病合情合理,哪里需要先生操心劳神呢?况且,先生经营春风馆声名在外,今日来此看诊已属冒进,实不好再多生事端。”
闻听此言,李小翠悟出一二,不再多话,老老实实到一旁拟写新方。
秦菡注意到身着粗布短衣、垂眸而立的骆霄辞,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眼中露出满意之色,转身问李小翠:“这位小兄弟是?”
“哦,他是骆霄——”“辞”字之音尚含于舌尖,但见骆霄辞已经狠狠瞪来。李小翠差点咬了舌头,慌忙改口,“刺!罗——小——刺!他是……春风馆的小药童,呵呵。”
“罗小刺?”秦菡回身相望,笑吟吟道,“有趣的名字。”
骆霄辞闻声抬头,顷刻间撞进那双明眸之中,怔忡不已。
“多……多谢。”
因她一笑惊鸿,他心荡神摇,话都有些说不稳了。
相距咫尺,药香扑面。骆霄辞稳住心神,谛视眼前眸光潋滟、笑靥如花的女子,发觉她如今的气色远胜往昔,像皑皑雪山上一朵澄澈清莹的山荷花,观之心泛涟漪,怎么也无法将她与当日泪眼汪汪的枯槁之人想到一起……
怪了,先前怎不知她笑起来如此清丽脱俗呢?骆霄辞想,许是那几回离得还是远了些,未能瞧得真切,又许是彼时她身子骨太差笑不出来,若再喝上几服药,好好调养一番……
“咳咳!”李小翠最擅察言观色,见骆霄辞失态,忙以咳声唤其回神,又见秦菡貌似另有它意,替其说出心中所想,“秦娘子,这药童机灵得很,你不妨暂且将他留在府中帮你拿药煎药,若你有什么不舒服的,也大可以叫他来春风馆找我,免得你亲自折腾了。不知你意下如何?”
“小翠哥所言正合我意。不过既是借你的人,我不好白借。”秦菡摘下坠在耳上的赤玉珠珰,托在掌中递了过去,坦言道,“我现在手头不宽裕,余钱要先用于买药,唯有这对珠珰还值点钱,小翠哥莫嫌弃。”
李小翠义正词严:“你是我的病人,帮你痊愈乃我本分,何谈什么钱不……”
骆霄辞:“咳!”
李小翠:“……”
李小翠本无收钱之意,奈何骆霄辞一声哑咳且还迅速瞄了眼那对珠珰,他便只好硬着头皮、搜肠刮肚地寻借口道:“那什么,我是不愿与你谈钱的啊!但小刺吧,他……他有病!他得挣钱看病!对对,所以……”说着指尖一把捞过赤玉珠珰握在手中,讪笑着道了谢。
秦菡不在乎珠珰,却把李小翠拉到一旁悄声询问:“罗小刺有什么病?”
“他……”
见李小翠踌躇,秦菡误以为他是怕自己反悔,忙解释说:“小翠哥放心,我既已决定留下他便不会出尔反尔。我只是想知道他有何病症,免得发作起来没个对策。”
妄语一出,百谎难圆啊!
李小翠苦笑:“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无非是……呃……每逢月圆夜,他会浑身不爽利、提不起劲儿。”
“这是为何?”
“唉,说到底是苦命人。小刺他娘死得早,他爹对他又疏于关照,月圆多有团圆之意,容易刺激到他。若到时候他做了什么出格之举……还请秦娘子多多包涵,多多包涵啊!呵呵呵。”
还以为是什么呢,敢情就是心病。秦菡松了一口气:“小翠哥放心,我一定照看好他。”
想到易容豆和月圆夜,李小翠不禁郑重其事地朝秦菡行一大礼:“有劳了!”
弄得秦菡无所适从。
临别之际,李小翠又将骆霄辞叫过去,说要再叮嘱一二。秦菡便留他们单独谈话。
“近来你回不去,打算如何向国公爷交代?”
“你刚才不是说了,我爹对我疏于关照。阖府上下都忙着办他的寿宴,朝中京中的迎来送往少不了他亲自出面,他顾不得我。”
“反正,你自己小心些。秦娘子的药我晚点派人送来,你先熟悉熟悉这座龙潭虎穴吧。”
骆霄辞一笑置之。
送走李小翠,他便跟着秦菡在守拙居熟悉起来。看着冷冷清清的小院儿,他忍不住问秦菡:“院子里就这么点人吗?”
“先前来过几个,大房二房说他们手脚不干净,连夜打发了。”
借口!我找的人岂敢手脚不干净?!骆霄辞忿忿地想。
秦菡领人来到偏屋,说:“这些日子先委屈你在此住下。”
对于自小在国公府养尊处优的骆霄辞来说,住在这样一间逼仄狭小的偏屋,确实委屈。
不过能接近秦菡,这点委屈也并非受不得。
“无妨。”
“住的虽然差了点儿,但吃的绝不含糊。”秦菡体贴道,“我娘正在厨房做糕点,等做好了我给你端来。”
“哪敢劳烦大小姐……”
客套话还未说完,骆霄辞便听到有人在院子里呼唤秦菡。他跟了过去,见两位夫人立身院中,看向自己时俱是目光一紧。
再看秦菡。
她脸色顿变,一副不高兴的冷面模样,对那衣着朴素的妇人唤了声“娘”,然后冲另一个极其敷衍了事道:“二夫人。”
原来是秦二夫人,张氏。骆霄辞早将秦家的情况摸了个透,眼下亲眼审观,确与先前打听到的半分不差:张氏风韵犹存气色尤佳,保养得当以至于根本不像是生儿育女过的人,貂裘大衣尽彰奢华,锦绸裙摆流光溢彩,手腕上还挎一只质地细腻、价值不菲的青玉镯子,从头到脚透着一股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日子过得有多好的气息。
与之相比,秦三夫人则是椎髻布衣,不显山不露水的,符合秦家三房素日简居的风范。
同为秦家夫人,还真是天差地别呢。骆霄辞暗叹,轻轻撩起眼皮再瞧,愈发觉得张氏的姿容做派实则与国公府的管事嬷嬷无异,甚至还从对方眼中辨出尤为明显的来者不善之意,叫人看了便想避之如蛇蝎,远不及秦三夫人菩萨低眉,面善得很。
可惜啊,自古人善被人欺。骆霄辞再次默叹。
“弟妹,那人是谁呀?瞧着脸生,不像是府里的小厮。”张氏柳眉深蹙,垂着眼皮同墨沅低语,语气暗含不满,“菡儿怎好让外男随意进内宅?”
骆霄辞心里翻了个白眼:哎哟,菡儿?叫得可真亲……
真……
虚伪!
秦菡亦如是想。
“他是我雇的药童。我身子还未完全恢复,多个使唤拿药的方便些。”
秦菡说话时目不转睛地看着墨沅,半点没把张氏放在眼里。
骆霄辞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堂堂小国舅竟成了她口中“使唤拿药的”?
他抑住欲扬的嘴角,继续观戏。
未等墨沅开口,张氏便不大乐意地皱了皱眉,撇嘴埋怨道:“那也该找个女使,让不知底细的男子进入内宅……像什么话呀!哎,到底是未出阁的女儿家,不懂事,赶明儿嫁了人若再这般行止,可是要受婆母家法责罚的。”
嫁人……骆霄辞笑意顿僵,幽暗的目光隐隐瞪向说话之人,约莫猜出对方今日前来所图为何,莫名觉得扫兴。
“多谢二夫人提点,只不过……”秦菡话音微停,故意睁圆了眼、歪着头装出一副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女儿家之态,拔高了声调惊讶地质问张氏,“之前来的女使不都被二爷带走了吗?二夫人不知情吗?”
“我……”
“我还以为二爷会同二夫人说明他将女使都差遣去了何处呢!怎的,二爷没说?这倒是怪了,二爷为何要瞒着二夫人啊?”秦菡完全不给旁人插嘴的机会,犹嫌不够似的自顾自嘀咕,“哦——许是二爷自行处置了那些女使吧?想来二爷自会上心地给她们寻好去处,二夫人倒也无需太过操心呢。”
这不是暗讽秦家二爷窃玉偷花,二夫人后院起火嘛!而“上心”二字又恰是此番话里最扎人的刺,精准刺中了内宅妇人最怕之事。
骆霄辞低头忍笑,秦菡的嘴怕不是喝了药,而是淬了毒吧!
也就是他并不清楚张氏是如何嫁入秦家的,否则断难按捺笑意。
墨沅却是通晓内情的:当年张氏便是以外室之身嫁进的秦家,而其中少不了秦双全对她的“上心”……
“二嫂,还是进屋说话吧。”
为免闹僵,墨沅忙请张氏进屋说话,又冲秦菡使眼色叫她作陪。
秦山庆教书未归,家中只她们母女二人,加之那句嫁了人,秦菡便知张氏是拿准时候过来的,进屋说话也定说不出什么好话。
“罗小刺。”
“在。”
“要不我叫你小刺头吧,免得这帮家伙知晓了你本名去找你的麻烦,小刺头听着也厉害些。”秦菡想了想,玩笑两句缓解气氛,“莫伸手莫伸手,家中有刺头,扎断坏人手!”
还编成打油诗了!骆霄辞笑颔称好。
“行了,你去歇着吧,这里用不着你,等会儿药来了帮我煎好就是。”
骆霄辞指指厅堂:“里面……大小姐应付得来?”
秦菡浑不在意堂内情形,只笑说:“什么大小姐,这秦府的大小姐远轮不到我。你来帮我的忙,我得感谢你,你这么谦卑做什么,怪别扭的。要不叫我秦菡姐吧,咱们既是雇佣关系,也是朋友嘛。”
她以自己的想法行事,殊不知在骆霄辞听来此话属实非同一般。
骆霄辞哑然一瞬,试着唤她:“秦菡姐、姐……”
“姐姐?也不是不行。好了,我先过去了。”秦菡没多想,转身走向厅堂,摩拳擦掌,气势汹汹。
身后,骆霄辞盯着她那小老虎般的背影,抑制不住地笑出声:说起来,他比秦菡还年长几岁呢!
也罢,且逗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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