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碧影在辛阿难榻前三步远的地方现身。

来人穿着一身极寻常的碧色锦衣,碧色淡得近乎发青,质料虽好,颜色却寡。又加之他的五官毫无特色,姿态温顺,是那种让人看过一眼就会忘记的人。

开口时,声音也是温温润润的,像一杯不冷不热的茶:“道主。”

辛阿难抬起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清越,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怀刃,”辛阿难拖着懒洋洋的腔调,眉眼弯弯,“你不去卖茶,来我这里做什么?”

这话说得刻薄,却又带着几分熟稔的亲狎。显然,两人不是头一回打交道。

安怀刃没有生气,甚至脸上的弧度都没有变一下。他只是依旧垂着眼,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来替主人传话。”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金家一行人中有悬律司的人。辛道主,此番行事需要收敛些,莫要打草惊蛇。”

辛阿难挑了挑眉,秋水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悬律司?”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忌惮还是不屑:“有意思,你家主人消息倒是灵通。”

辛阿难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向小几上的一叠画像,漫不经心问道:“哪个是悬律司的人?”

安怀刃移步上前,垂着眼一张一张翻过。翻到倒数第二张时,手指顿住,将那幅画像抽了出来。

画像中是个神情懒散的年轻女子,她穿得随意,站得也随意,像是出来散心的。

辛阿难的目光落在这幅画上,然后落在带着翎羽的箭尾上,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纪家的人?”他说,语气里带着点玩味,“金家能请动霁翎宫?霁翎宫怎么会掺和到金家这点破事里来?”

“我知道了,”辛阿难没有等安怀刃回答,往后一靠,姿态愈发慵懒,“你家主人助我登上无咎道道主之位,这点吩咐,我还是做得到的。”

而后他抬眼看向安怀刃,摆出送客的姿态:“怀刃,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安怀刃没有动,依旧站在那里,垂着眼,温温顺顺的,安静得不惹人注意,却让人无法忽视。

“主人让我这段时间跟着道主,”安怀刃继续开口,语气平和得没有一丝波澜,“他怕道主一时兴起,杀了此人,影响布局。”

阁楼里静了一息,然后,辛阿难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笑得他整个人陷在锦绣软榻中直不起腰,笑得那张艳色逼人的脸上满是愉悦,笑得眼角几乎要沁出泪来。。

“他还真是不了解我,”辛阿难笑够了,抬手抹了抹眼角,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无奈,“一个悬律司的小虾米,哪里值得我出手?”

安怀刃没有接话。他只是依旧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辛阿难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他看着安怀刃,看着那张温吞得没有任何破绽的脸,忽然品出点不同寻常的味道来。

“她是什么身份?”

“纪御岚的女儿,霁翎宫的少宫主——纪挽星。”

安怀刃没有瞒着他的打算。辛阿难自己也能查出来,时间早晚的问题。他的声音依旧温温润润,仿佛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只是话说到此处,微微顿了一顿。

“若她死在绣湖……”他没有往下说,也没有必要说。

辛阿难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当然知道后面是什么——翊翎纪氏的少家主,霁翎宫的继承人,若死在绣湖,死在通天教势力边缘的这片三不管地带,而尸身上但凡沾着半点通天教的手段……

那就是战书。

纪御岚不会善罢甘休,霁翎宫不会善罢甘休,悬律司更不会坐视不理。到时候就不是查案了,是通天教与昆仑墟谁也别想全身而退的一场大战。

绣湖这点水,经不起那样的风浪。

日光从雕花窗棂间斜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半明半暗之间,那张昳丽摄人的脸上显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沉静。

辛阿难轻轻“啧”了一声,他脸上的笑意还在,只是那笑意底下,终于多了一层真切的、掂量得失的考量。他的棋盘上,平白多了一枚意料之外的棋子,分量却重到他无法忽视。

“好吧好吧,”辛阿难边说边从软榻中起身,走到窗边,一身石榴红的袍子在正午的日光下愈发灼眼,语气里却带着点认命的意味,“他确实了解我,确实需要你来盯着我。”

玄澋确实谨慎——算准了自己会生出事端、算准了纪挽星的死会惹出大麻烦。

安怀刃依旧站在原处,垂着眼,没有接话。

窗外的日光正好,照在绣湖广袤的水域上。更远处,那条黑沉沉的无尽河蜿蜒如带,在刺目的天光下也显不出几分阴森,只是一条沉默的、与寻常江河无甚区别的水线。

日光太盛,照得他有些不适,辛阿难收回目光,忽然问:“他知道纪挽星因何而来吗?”

这话问得并不随意。

安怀刃听懂了,底下压着的是另一层意思:主人私下做的那些事,是否被昆仑墟发现了蛛丝马迹?纪挽星的突然出现,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借着金家这桩案子,在试探什么?

“纪挽星只是个意外,”安怀刃顿了顿,斟酌措辞,“她常年不在昆仑墟修行,要想名正言顺回到霁翎宫,总该做出点成绩。此番派她出来,更大的可能是立威。”

“与主人所做之事,并无关联,”他垂下眼,语气平和地补了一句,“就算被发现了,也不过是另外一场战争,正和道主心意。”

话音落下,阁楼里静了一息。辛阿难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声不高,低低地、闷闷地从喉咙里滚出来。

“知我者,怀刃也,”他清了清嗓音,眼睛里漾着笑意,比窗外的日光还要晃人,“既如此,这场戏继续唱下去就是了。”

语中压着兴味与期待,是一个闲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好戏开锣时,那种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

辛阿难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微转。

那枚清心丹。

这些事千丝万缕,绕来绕去,竟都绕到一枚小小的丹药上去了。金家、极乐坊、慈苓阁、悬律司、霁翎宫……

清心丹里究竟藏着什么名堂?一个月过去,亓老鬼也不给他回个消息。

辛阿难收回思绪,看向安怀刃,语气里带着几分吩咐的意味:“你先在这待着,别让那个女人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顿了顿,整了整身上石榴红的袍子,道:“我回一趟不周山,看看亓厌生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他说完,也不等安怀刃回应,抬脚便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又顿住,回过头来,冲安怀刃弯了弯眉眼:“别太想我。”

话音落下,一抹灼眼的红便消失在了门外。

......

休整完,日头又往下落几分。

一行人走出茶馆,船家早已候在门外,见他们出来,忙从怀里掏出几枚物事,殷勤地递上来。

是七枚小巧的玉牌,约莫一寸见方,质地温润,呈浅浅的绯红色。玉牌正面浮雕着一朵合欢花——花瓣纤薄,丝丝缕缕向外舒展,雕工精致,将花朵的柔媚之态勾勒得恰到好处。

翻过来,背面刻着极简的云纹,中心刻着极乐二字,笔画圆润,带着几分慵懒的意味。

“这便是进入极乐坊的信物,”船家将玉牌一一分给众人,“几位收好了,到了戌时,我自会送诸位进去。凭这个上船,凭这个进入极乐坊。若是丢了——”

他嘿嘿一笑,脸上皱纹堆起,没往下说,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常安接过玉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忍不住小声嘟囔:“这么小一块,花了许多灵石……”

他说得极轻,却还是被纪挽星听见了。她正低头把玩着自己那枚玉牌,闻言眼皮都没抬,只懒懒道:“嫌贵?那你留在这儿,省一笔。”

常安顿时噤声,将玉牌攥得紧紧的,再不言语。

金煜看了一眼时黎,目光落在她袖口,一枚玄黑令牌的轮廓隐约可见。他略一沉吟,开口道:“方前辈,獬豸令既在您身上,此番行事,便由您拿主意。”

时黎闻言,微微垂眸,嘴角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这弧度算不上笑,只是让人觉着,这人应当是好说话的。

“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她抬眼,目光扫过在场诸人,语气温润如常,“戌时尚早,咱们分头行事,省得干等着。”

时黎的目光先在纪挽星脸上落了一瞬,又扫过众人,不疾不徐地开口安排:

“沉欢、常安,你们俩去查那些明面上的脂粉行、杂货铺。问清楚时兴的胭脂种类,最好能问清七八年前流行过那些。”

宁沉欢点头,常安眼中一亮,自己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周茵、见微、金公子,”时黎转向他们三个,“你们去查那些散货的铺子——越偏越好。金公子认得那些胭脂,见微话多能套话,周茵心细,正好互补。胭脂这种东西,各家都不一样,还是要仔细点。”

周茵沉默地点头,方见微咧嘴笑了笑,金煜同样没有异议。

最后,时黎看向纪挽星。

“咱们俩,”她说,语气里带了点闲话家常的味道,“去那些不那么正经的地方转转。你眼力好,我脸皮厚,正好搭伴。”

纪挽星闻言,眼尾挑了挑,也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懒洋洋站起身。

“行。”她说,“我和你一道。”

众人分头散去。

时黎与纪挽星往远离湖岸的方向走去。

起初还能看见成排的木屋和零星的招牌,走出半里,那些便渐渐稀了。脚下的青石板换成了碎石,碎石又换成了泥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泛着潮湿的腥气。

两旁的棚屋低矮破败,有些甚至只是几根木桩撑着块油布,勉强算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人却多了起来。

越往外走,人越杂。三三两两蹲在墙角抽烟、靠着木桩喝酒,歪歪斜斜躺在泥地里赌博。

还有几个人缩在暗处,看不清在做什么。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打量、估算、又移开。

纪挽星的脚步顿了一顿。

她不是没见过三教九流。可这里是白天,光天化日之下,这些人就这么横七竖八地躺着、蹲着、靠着,目光放肆得毫不遮掩,像一群晒太阳的野狗,不怕人看,也不怕看人。

时黎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来过这种地方?”

纪挽星把那一瞬间的怔忡收回去:“嗯,没见过人还能这么活着。”

“见得多了,就不奇怪了。”时黎收回目光,语气平常,“走吧。”

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棚屋挤得几乎要贴在一起,透进来的天光都成了灰蒙蒙的一线。

脚下泥泞不堪,混着不知什么东西腐烂的气味。巷子深处隐约有人声,女人的笑和男人的粗话,听不真切。

走到一半,纪挽星开口询问:“我们要去哪儿?”

时黎脚步不停:“找个旧人。”

“什么样的旧人?”

“通晓天下妆品的行家,”时黎顿了顿,解释道:“她专给人调香化妆,一双手描出来的妆容出神入化,能让死物生香,能让活人失魂。”

纪挽星的问题更多了。那她怎么会在这种地方?他又如何知道?

可这两个问题堵在喉咙口,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她只是侧头看了时黎一眼,目光里多了点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走了几步,时黎忽然开口,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想问什么就问吧。”

纪挽星顿了顿,她隐约觉察出方渡对自己的这份耐心,放在旁人身上未必有的那种。

“你怎么知道她?”她问,问的是第二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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