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黎未来得及回答,巷子到头了。
不大的空地上,七八个年轻女子或站或坐,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她们穿着颜色鲜亮的衣裙,红的、粉的、鹅黄的,像一簇簇从泥地里生出来的、不合时宜的花。
在这片灰扑扑的破败之地里,鲜艳得刺眼。
空地中央,一把紫檀木圈椅端端正正摆着,透着一股沉甸甸的贵气。圈椅上坐着一个老妇人。
她穿着一件石青色暗纹缎面的夹袄,料子厚实,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根成色极好的紫玉簪。
她的脸干瘦,皱纹堆叠,可一双浑浊的眼珠里,没有半分潦倒之色。
只是从袖管中探出的两只手——如果还能称之为手的话——是用暗红色的檀木雕成的。
木质温润,看得出有些年头了,表面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是一件经年累月使用的旧物。檀木在光下泛着沉沉的棕红,和她枯瘦的手臂相接的地方,有一道分明的界限。
老妇人的膝前蹲着一个年轻女子,仰起脸,闭上眼睛,睫毛在晦暗的光线里微微颤动。
她用木质的腕部轻轻抵住那女子的下颌,稳住她的脸,左手五根僵直的木指正从那女子的眉梢缓缓划过。
一下又一下。
动作极轻,极慢,宛如春日的风拂过水面、深夜的烛火映在墙上。
旁边的女子们有的在低声说笑,有的在整理鬓发,有的凑在一处互相打量。她们的脸上都带着妆——浓的、淡的、艳的、素的。那些眉眼唇颊,无一不精致,无一不妥帖。
淡淡的脂粉香从她们身上飘过来,似一堵薄薄的墙,把这破败之地隔成了两个世界。
直到时黎与纪挽星进来。
这些女子齐齐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们二人身上。没有人说话,只有一束束目光,带着打量,带着警觉。
老妇人抬起头。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女子,落在来人身上。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没有意外,也没有欢迎,只是那么看着,像是在辨认着来人。
时黎停下脚步。
“容黛魁,”她说,“好久不见。”
老妇人听到那个名字,浑浊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名字离她太远了。远到像是上辈子的事,是她最初的名字,是她双手健全时的名字,是她在不周山时的名字。后来没人喊了,她也快忘了。
可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还是像一块石头砸进水塘里,砸出一圈圈涟漪。涟漪底下,是她以为早就埋葬的那些年月。
她出生那年,通天教如日中天,教主已经是四洲之主。
在容黛魁还没有真正见过教主一面之前,她已经听过无数遍教主的故事。
传说教主九死九生,神灵降世。传说教主法力通天,容貌绝世,见一面就能让人死心塌地。传说教主早晚要踏平其他五洲,成为九洲共主。
她无父无母,幼年时跟着一群乞丐长大。她最喜欢蹲在茶摊边乞讨,茶摊上有个说书先生,讲的就是教主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是教主混迹在乞丐堆里,故事的结尾是教主成为九洲共主。她听的眼睛发直,心里忽然亮了一下。原来她和教主的起点是一样的。
她蹲在茶摊边上,缩成小小一团,听着说书先生的声音,看着那些门派弟子来来往往。她想,总有一天,她也会从这里走出去。
说书先生的寥寥几语,满足她年幼时的所有想象。她幻想着成为和教主一样的人,她想让别人提起自己时带着同样的敬畏神情。
幻想是免费的,她靠着那些幻想度过了很多个饿着肚子的夜晚。
可那时她并不知道,故事的开头是一样的,故事的走向却千差万别。
她那时候太穷了,修炼功法要钱,入门要钱,请人引荐要钱。她什么都没有,先是替人跑腿赚些果腹的钱,然后给人画眉、点唇、敷粉、调胭脂,她赚的钱多了一些,能吃饱了,偶尔还能攒下几个。
黛魁,黛魁,她年少时果真没有辜负这个名字。
二十岁那年,她的名声已经在附近的几个乡镇传开了。好多修士过来找她,坐在她面前,仰着脸,闭着眼,任由她摆弄。
她收的钱越来越多,攒的也越来越多,足够她带着她那群伙伴在冬天住进房子里。可她心里清楚了一件事,她意识到自己不可能成为教主那样的人——太远了,远到她不敢再想。
但还是心存妄想,她想着再攒些钱,拜入一个宗门。或许,或许有朝一日能加入不周山为其效力。
她不会再把自己的想法嚷嚷给那些伙伴听了。他们不会理解的。每次她提起教主时,他们眼神里那种怪异的东西,她早就看懂了。
伙伴的眼神里有欲言又止,有她读不懂的复杂,唯独没有她想要的那种肯定。
她意识到自己与他们的不同,就像教主与那群乞丐,早晚要分道扬镳。
命运以一种她想不到的方式来到她面前。
不周山派人来找她。
确切地说,是姑射道的人来找她。一群月白底子、银线绣鸾的女子,走动时裙摆微漾,自有一股与众不同的气度。
她们站在自己那间小小的脂粉铺子门口,日光从她们身后照进来,把她简陋的铺子都照得亮堂了几分。
她忘了那天自己是怎么跟她们走的。胸腔里被喜悦充满塞满,涨得发疼,她没想到自己的这点微末技能能被不周山看上。
要见她的人自然不是教主,是姑射道道主——奚弥音。
雪中妖娆,冷里藏媚。初见时以为是雪中仙子,再看时才发现那眼尾眉梢,尽是蚀骨的钩子。
道主让她把自己那张漂亮的脸,装扮成画中的另一个人。
画在她的面前展开。
是个女子。一身红衣,身形高挑,容貌清冽。眉形修长如剑,眼尾微微上挑却不带媚,只余凌厉,眉与眼合在一起却是明媚张扬。是与奚弥音道主完全不同的一种美。
她仔仔细细看过,然后问:“要扮成什么样?”
“一模一样。”
她对着那卷画看了整整一天,把画中人的眉眼唇形刻进脑子里。眉峰的高度,眉尾的弧度,眼线的走向,唇峰的位置......
第二天一早,奚弥音已经坐在镜前,穿一身素白中衣,长发披散着,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只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
“画吧。”
她走过去,站在奚弥音身后。镜子里映出两张脸——一张妩媚慵懒,眼尾天生带着钩子;另一张紧绷专注,眼底有熬夜留下的血丝。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
妆奁里是她自己调的胭脂、眉黛、唇脂。这些年她用惯的东西,闭着眼也能摸出哪盒是什么色。
她先画眉。奚弥音的眉形本就生得好,天生的弯,稍稍一画就能勾人。但画中人不是这种眉。画中人的眉修长如剑,斜斜挑入鬓角,凌厉得不像女子的眉。
她用手指轻轻按住奚弥音的眉骨,另一只手握着眉笔,一笔一笔地描。奚弥音没动,也没说话。只从镜子里看着她的手,看着眉形一点一点变样。
然后是眼。眼尾要挑,但不能媚。要凌厉,但不能凶。分寸极难把握,多一分就变成横眉冷对,少一分就没了那股劲儿。
她俯下身,凑得更近,笔尖从内眼角滑向外眼角,一笔,又一笔。每一笔都轻得像蜻蜓点水,合在一起却渐渐描出画中人那种张扬的神采。
最后是唇。画中人的唇抿着,没有笑,也没有表情。那唇形生得薄,颜色也淡,天生的薄情人。
她用工具蘸了唇脂,一点一点往奚弥音唇上敷。
妆容齐整,她退后一步,垂下眼,等着。
奚弥音站起身,走到屏风后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一阵,再出来时,她已经穿上那身红衣,和画中一模一样的那身红衣。
红得灼眼。红得像云朵烧起来一样。
奚弥音走到镜前,抬起眼看镜子。镜子里那张脸,已经不是姑射道道主了。
眉是剑眉,斜挑入鬓。眼是冷眼,微微上挑却不带媚。唇抿着,没有表情。和画中人站在一起,怕是要认不出哪个是哪个。
容黛魁屏住呼吸,等她的反应。
奚弥音看着镜子,看了很久。久到容黛魁以为她要说什么了,她忽然抬起手。指尖抵在眉骨上,轻轻一抹。
那道画了半个时辰的眉,被她抹掉了。变成一道模糊的黛痕,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又抹了一下。眼尾的线散了,唇上的颜色花了。那张好不容易画出来的脸,被她几下抹得面目全非。
“手艺不错,果真一模一样,”奚弥音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可是,我若变成了她,谁又是我呢?”
她说着,随手从妆奁边拿起一袋灵石,丢在桌上。袋子落下去时发出一声闷响,沉甸甸的,比她以前赚的都多。
“来人,送容老板下山。”奚弥音对外面说。
有人应声进来。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灵石就在她手边,伸手就能拿到。这笔灵石足够她拜进一个名声不错的宗门,日后或许还有机会进入不周山。
可是,可是,她现在就在不周山了。
她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很响。
奚弥音的手顿了一下,从镜子里看她。
“我想留下。”她低着头,声音发紧,但字字清楚,“求道主收留。”
殿里安静了一瞬。
“为什么?”奚弥音随口一问,声音散漫。
容黛魁跪在那里,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该怎么答。说她妆容画得好?刚才那袋灵石已经说明一切,那是打赏,不是留下。说她能做什么?她什么都不会,只会这点微末手艺。
可她必须说点什么。
“我想……”,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想为教主效力。”
这个理由太没有说服力了,但这是她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从蹲在茶摊边上听故事那天起,一直想到现在。
她不知道这个理由够不够。她只知道殿里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一声笑。
笑声很短,很轻,听不出是什么意思。不是嘲讽,不是欣赏,不是任何她能读懂的情绪。就是笑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让奚弥音觉得有意思。
“仰慕她的人还真多。”
奚弥音说了这么一句,她跪在那里,没敢抬头。她听懂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却如愿留在姑射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待得久了,慢慢知道了许多事。
比如画像上的那个女子是宋芜,教主在天衍宗的大师姐,早已香消玉殒。
比如教主身边有两位护法,一男一女。女的名为绛绡,男的叫玄澋。不周山的教徒提起这二人,语气总是很软和。说绛绡护法人好,菩萨心肠,不嗔不怒。说玄澋护法也和善,温润如玉,光风霁月。
但是,奚弥音最讨厌他们二人。她说如今教主偃旗息鼓,就是因为他们二人在其中作祟。是他们拦着教主,不让教主一统九洲。
容黛魁听着,不吭声。可她心里不那么觉着。
她远远望见过教主一次。那天奚弥音心情好,带她去黑玉殿,她站在廊下,隔着重重人影,终于看见那个人。似万丈孤峰,遥遥矗立。
只那一眼,容黛魁就知道了一件事:教主不想干的事,没有任何人能左右她。绛绡不能,玄澋不能,谁都不能。
她继续待在姑射道,白天修炼,夜里修炼。她的悟性差,进度慢,但她不着急。能待在这里她已经很知足了。
有时也会有人来找她,让她帮忙修饰妆容。她的手艺比从前更好了,姑射道的人都说她手巧。她听了,笑笑,不说什么,她不再需要以此为生了。
她摸清楚了规律,奚弥音心情好的时候,会带着她去黑玉殿。她就能远远望见教主一面。但大多数时候,奚弥音的心情都没有那么好。
奚弥音心情最差的那一次,是教主成婚的消息从黑玉殿传来——和右护法玄澋。
奚弥音把自己关在寝宫里,里头传来一声接一声的闷响,瓷器碎了,桌椅倒了,妆奁砸在地上。
门再打开时,奚弥音站在一地狼藉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
“贱人。”她听见奚弥音如是说。
想要一个收藏,嘿嘿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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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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