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人做了两个时辰的梁上君子,各自在暗处盯着自认为神色不对的舞姬,看她们和谁说话、往哪里走、脸上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直到巳时,日头已经高了,才陆陆续续回到他们在极乐坊的定下的房间里。
中间发生一段不大的插曲。
他们也是进了极乐坊之后,才知道这里可以留宿,房费不菲。三间房,数百灵石。方见微付钱的时候,储蓄袋中的灵石根本不够。
参商派本就不是什么大门派,此次出门,他为了稳妥起见,已经带走派中三分之一的积蓄,单买合欢令牌就花去大半。
悬律司走的是事后报销的路子。提交文书,审核,批复,层层走下来,少说也要一两个月。远水救不了近火。
方见微硬着头皮去找师叔。时黎听了,沉默片刻,把金煜叫进了屋。
门关着,听不清里面说了什么。只隐约听见金煜的声音先是高了,又低下去。不多时,门开了,金煜走出来,脸色不太好。
他把一个灵石袋搁在门口的矮柜上,说了句要多少自己拿,便走了。
方见微拿着那袋灵石,把住宿费补齐,又把剩下的灵石揣进袖中。
灵石是一个门派实力的象征,参商派连住宿的钱都拿不出来,在金煜眼中,可想而知。
金家虽比不上那些顶尖世家,几千灵石还不放在眼里。他介意的不是灵石。
金煜忽然觉得有些荒诞,千里迢迢求到悬律司,没想到悬律司派了这么一群人给他。悬律司的命令在那里,案子已经交到他们手上,他不能说什么,更不能翻脸。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那种托付一切的恳切,与之相反,带上了淡漠的审视。
毕竟住宿费的价格摆在那里,极乐坊提供的服务也不算敷衍。桌上多了几盏新茶,还有几碟点心,摆得整整齐齐。靠墙的软榻上铺着干净的褥子,角落里甚至还备了洗漱的热水。
离开前他们约好,回来后都在金煜的房间里碰头。
常安和宁沉欢先到。推门进去的时候,金煜已经坐在里面了,他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常安觉得他的脸色比先前更难看了些,嘴唇抿着,眉间竖纹又深了几分。他和宁沉欢互相看了一眼,都不知缘由。
人陆陆续续到齐,周茵、纪挽星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时黎在金煜对面落座。
方见微最后一个进来,脸上还带着一夜未睡的倦色。
宁沉欢起身,把门窗检查了一遍,确认绝音阵还稳稳地罩着这间屋子,才在时黎身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屋里安静了片刻。
“大家都说说吧,各自看到了什么?”纪挽星忽视了房间中尴尬的氛围,喝了口茶,先开口道。
方见微看了金煜一眼,又看了看师叔,见没人接话,便先开了口。
“我跟着那名舞姬,名叫阿蘅,”他说,“下台之后在舞房练了一会舞,舞也跳的断断续续。”
“后来她回房了。舞姬们的住处在极乐坊东边,靠着浮光台的后侧,一整排的屋子,一间挨着一间,门对门,窗挨窗,阿蘅就住在靠里的第三间,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有个长方脸的男子去敲她的门。阿蘅开门的时候,脸色就变了”
“不像害怕,反倒是又气又怒又没办法的样子。她把那人请进屋,关上门。我在外面听不太清,只听见她压着声音说了几句,像是在争吵,又像是在求人。”
“他们在说什么?”金煜问。
“听不太真。”方见微摇头,“他们二人也怕动静太大被人察觉,声音放得很低。只听见阿蘅说什么‘这是最后一次’、‘你不要再来找我’之类的话。后来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包袱,打开来——”
方见微比划了一下,“里面满满当当的,金银首饰,钗环镯子,什么都有。她一股脑全塞给那个人,说‘拿了就快走,别再来找我’,‘我只当他死了’。”
他停下来,那个画面又在脑中浮现。
“那人拿了东西就走了?”
“走了。”方见微点头,“我跟了一段,这人走得很急,一路往极乐坊更里面去了。我怕跟太近被发现,就放弃了。”
“但是我记得他样貌,一会先画下来,看看大家有什么好的办法。”
纪挽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所以阿蘅神色不对,是因为别的事。跟金大公子有没有关系,还不好说。”
方见微点头:“得看那人拿了首饰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才能知道。”
金煜的目光落在桌上,不知在想什么。屋里安静了一瞬,又有声音响起,是方见微左手侧的周茵。
宁沉欢一边听着大家交谈,一边想起自己今日凌晨看到的景象。
她自恃近来修为精进,跟着一名舞姬许久,发现与金烁并无干系,便起身去找时黎,低声禀报了几句。
极乐坊设有阵法。若她没有辨认错,应该是可以隐匿空间的阵法。在饮酒作乐场所之外,极乐坊还存有另一空间。
她虽不知破解之法,但是师尊一定知晓。与其待在表象浪费时间,不如深入其中探个究竟。
果不其然,师尊听完,告诉她进入之法,又从袖中摸出一枚墨色叶状灵器给她,可用来隐匿气息。
按照时黎给出的方法,宁沉欢将灵力探入三处阵眼交汇之处,轻轻一拨,便撕开一道缝隙,进入其中。
与极乐坊相近,此处的名字为欲海楼。
里面的世界,比方才的浮光台还要喧嚣。不是丝竹管弦的喧嚣,是另一种。
赌桌上堆着灵石,码得整整齐齐,有人红着眼押上全部身家,骰子在盅里哗啦啦地响,开盅的瞬间,有人狂笑,有人瘫倒。
灵石哗啦啦地推到一边,又哗啦啦地推到另一边。这些赌红了眼的人拍着桌子,青筋暴起,丑态毕露。
宁沉欢避开这些癫狂之人,往里走了几步,里面的场景更为血腥残暴。
眼前是一个下沉式的圆形决斗台,比浮光台大出数倍,台面铺着整块整块的石板,石板被磨得陈旧,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划痕和暗褐色的污迹。
台面比地面低下去约莫一人高,四周砌着石栏,石栏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泛着暗红色的光。石栏之外,是一圈圈逐级升高的看台,此刻座无虚席。
看台上喊声震天响。这些人穿着锦衣华服,腰间挂着玉佩香囊,有人站起来挥着拳头,有人把灵石往台面上扔,灵石砸在青石板上叮叮当当地响,滚到边缘,又被符文的暗光弹回去。
宁沉欢站在看台的边缘。她握着师尊给予的灵器,欢呼声、叫骂声、灵石碰撞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从她身边涌过去,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
她看着看台上人们兴奋到扭曲的脸。
有些面孔她甚至认识,方才在浮光台前,他们品着茶,赏着舞,说着极乐坊果然名不虚传。
此刻他们张着嘴,露出牙齿,眼睛里亮着光,再华贵的服饰也掩盖不了其中禽兽本质。
宁沉欢看着决斗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他的肩膀还在微微起伏,他还活着。
胜出的人站在他面前,长刀举在半空,没有落下。他在等,等看台上的人把灵石押够,等赌注再大一些,等这场杀戮的价值再高一些。
他的呼吸平稳,手臂上的肌肉微微绷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宁沉欢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性命成了被取乐的东西。
她不是没杀过人。杀人的时候,她的手很稳,心也很稳。
杀人不过头点地,刀落下去,命就没了。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东西。她从不觉得杀人是一件快乐的事,也从不觉得杀人是一件需要被围观的事。
可此刻,这决斗台上的人,不是敌人,不是罪人。只是一个被关在这里的人,一个被押了注的人。
这个人死得越慢、越惨、越让看台上的人兴奋,就越有价值的人。他的命,不是用来结束的,是用来消耗的。
要让他的血流得够多,要让他的挣扎够久,要让看台上的人把嗓子喊哑、把灵石押完、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欢呼上,才算物尽其用。
在尘界时她听说,有些地方拿人取乐,赌命,赌财,赌一口气。那时她觉得那是凡人愚昧,是未经教化的野蛮。
进入上界,人人都可以修炼,她以为与尘界终究是不同的。灵修者之间应当讲规矩,讲传承,讲道心,讲清心寡欲,讲超脱凡尘。
可那一刻,站在这决斗台前,看着这些衣冠楚楚的修士们眼睛里亮着的、和凡人没有两样的光,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灵修者与灵修者之间的差别,比灵修者与凡人之间的差别,还要大。
有人在上面歌舞升平,有人在下面血肉横飞。有人坐在浮光台前品茶赏舞,有人在这决斗台上以命相搏。
他们说着同样的语言,修着同样的道,却活在不同的世界里。不,他们甚至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锦衣华服的人和决斗台上生死相搏的人,中间隔着的不是石栏,是比尘界与上界之间的界璧还要高的天堑。
弱肉强食,从来如此。
长刀落下,头颅滚落,人声愈发鼎沸。宁沉欢闭上双目,退出其中。
此时已经是常安在开口陈述,少年的声音还带着几分稚气,第一次在许多人面前发言,说得有些磕磕绊绊,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那个舞姬也和金大公子没什么关系,周围的人也看不出什么,他什么线索都没查到。
一连三个人都没有说出什么有用的信息,金煜已经不耐烦的站起,他的动作有些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今早从里面出来之后,宁沉欢径直去找了师尊,将所见所闻尽数说了一遍。师尊有能力将此事解决,她是知道的。
只是师尊听完,脸上没有意外的神色。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就那么听着,仿佛她说出口的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宁沉欢说完之后,沉默了片刻。她看着时黎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明白过来,师尊没有出手的意思。
她又开口,询问师尊是否要将此事禀告昆仑墟。
本以为师尊会赞同。昆仑墟是正道魁首,辖区内发生这样的事,岂有坐视不理的道理?就算师尊因为种种原因需要再月师尊面前藏锋,禀告一声,并非难事。
时黎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平,和平时看她一样。
“我们因金烁而来,”师尊的声线温润,却冷漠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莫要干涉外事。”
宁沉欢张了张嘴。她想说那不是外事,那是一条条人命,是昆仑墟辖下的恶行。可她看着师尊那双平静的眼睛,这些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师尊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继续解释:“天下有善便有恶,就算除尽这一处,未必不会出现第二处。”
“问题不在极乐坊,而在这些人心中。”
“......人心难救。”师尊又道,在陈述一个早就认清的事实。
她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觉得世间不该是这个样子。
思索之间,金姑娘已经讲完,她是最后一个还未发言的人。
宁沉欢下意识看了一眼师尊,师尊正看向她,目光沉静,是让她不要开口的意思。
她张了张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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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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