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宁沉欢垂下眼,只道:“我也没查到什么。”

金煜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又转回去盯着窗外。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丝竹声隔着水汽飘过来,隐隐约约。

热闹已经散场,现在是白日了。

宁沉欢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开口,“方才摔倒的舞姬不住在后台,也不和那些舞姬住一起。”

宁沉欢把在后台听到的说了一遍。

“听那些舞姬提起,她和极乐坊坊主关系很近,”宁沉欢顿了顿,看向众人,“要不要顺便查一下?”

纪挽星第一个接话:“行,左右也没别的线索,把她一起带上。”

她说完,转头看向金煜,安慰道:“表哥,别太着急。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事,金烁表哥去世,其中缘故,不可能查不出来。耐心点。”

她这话说得随意,但金煜听了,肩膀慢慢松了下来。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但脸色比刚才好了些。

交流告一段落,时黎放下茶盏,开口提议:“折腾大半夜了,大家不妨先回去修整一下。”

常安早就困得不行,眼皮一直往下坠,听到此句,才打起精神,拉着方见微朝众人告辞。他和方见微、方师叔同住一间,便跟着两人一道往外走。

宁沉欢和周茵也跟着起身,走到最后,只剩下纪挽星还有金煜。

窗外丝竹声已经歇了,极乐坊到了最安静的时候。纪挽星靠在背椅上,没有歇息的意思。

她忽然觉得,从这些舞姬入手,终究是细微末节。听来听去,不过是些坊间闲话、后台恩怨,真正要紧的东西,谁也不会挂在嘴边说。

心中一个念头闪过,倒不如去会一会那个坊主。

纪挽星从袖中摸出一张灵符,将符纸折成一只小小的纸鹤。她身上有许多这样小巧的灵器,皆是师母在她出山前特意备下的。

她指尖凝出一缕灵力,轻轻点在纸鹤头上。纸鹤微微一颤,翅膀扇了扇,从窗缝里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片刻,那边回了信。只有一个字:好。

纪挽星嘴角弯了弯,把灵符收好,站起身来,朝金煜道:“金公子,你先休息下,我一会就回来。”

纪挽星推门出去时,时黎已经在门外等着了。她正倚在廊柱边,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姿态闲适。

纪挽星来到她身边,道:“今日也没见那个坊主露面,你有什么头绪吗?”

“往高处,或者往深处找找,”时黎回她,“就算找不到人,也能摸清极乐坊的布局。”

她想起刚来绣湖那日,飞舟降落时,曾察觉到西边最高的楼阁上有人在窥探,就是不知这人是不是极乐坊的坊主了。

纪挽星点了点头。两人捏了隐身诀,身形无声地隐入廊道的阴影里。

她们二人沿着楼梯往上走,楼梯上高高悬着红色的纱幔,一重一重地从高处垂落,被不知从哪儿吹来的风拂动,缓缓飘摇。

极乐坊的奴婢们已经开始收拾今早的残局了。她们穿着统一的浅粉色衣裙,三三两两地穿梭在廊道里,有的端着空酒盏,有的抱着脏了的桌布,有的蹲在地上捡散落的果核。

没有人说话,动作也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走到第三层时,楼梯上方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还有低低的说话声。纪挽星和时黎往墙边靠了靠,留出通行的位置。

两个侍女端着食盒走下来。她们的衣饰比旁人都精致些,袖口绣着银线,发髻上也多了几朵绢花。

“坊主昨夜睡得晚,”走在后面的那个小声说,“今日却起得早,这么早就传膳。”

“少说两句,”前面的侍女回头看了她一眼,脚步更快了些,“别误了坊主用膳的时辰。”

听到坊主二字,纪挽星和时黎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

坊主自认在极乐坊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自从新任道主在极乐坊下榻,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新官上任三把火。极乐坊乃无咎道旧部,这把火会不会烧过来,谁也说不准。毕竟辛无咎的代名词是喜怒无常、阴晴不定,比之前任道主更甚。

他起了个大早,昨夜的事虽已安排妥当,但这位,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在门外理了理衣襟,又整了整袖口,才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

门里没有声音。他等了片刻,才听见里面传来两个字,低低的:“进来。”

房间里的布局没有变。小几、香炉、那张锦绣软榻,都和前日一样。人也没有变。辛无咎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身上还是那件艳色逼人的石榴红长袍,束着翠绿绦带。

坊主脚步微微一顿。

先前他来的时候,无一例外,道主皆是窝在软榻里的。歪着身子,腿伸得老长,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

如今一站,竟觉出几分不同,无端有了风骨。背脊挺着,肩膀端着,整个人像一柄入了鞘的刀。

只可叹刀刃染血、锋芒毕露,无论刀鞘如何华丽高贵、金玉其外,也使人生不起亵玩之心。

坊主在门口站了一瞬,才迈步进去,回手带上了门。

“道主,”他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殷勤,“昨夜一切如常,那七个人目前什么都没查到。咱们需不需要在背后推波助澜?”

“不用,静观其变。”他知道主人与辛阿难的计划,将金烁的死推在白霓身上,明面上对悬律司与金陵城有个交代。

那几个人查来查去,迟早会查到该查的东西。

至于纪挽星,虽未在昆仑墟修行,但师从大家,绝非凡辈。他刚来极乐坊那日,便以辛阿难的名义让坊主将盯梢的人全部撤下。

不是怕,是没必要。打草惊蛇的事,他不做。如今更不用着急,既然已经来了极乐坊,戏台已经搭好,没有唱不好的道理。

只是不知辛阿难何时回来。清心丹里的名堂,他不能说不好奇。主人曾经说过,这枚丹药与琅枢温氏也脱不了干系。

他正想着,忽然眉梢微微一动。

“有人来了。”安怀刃说。

声音不大,平平淡淡,坊主却觉得后颈一凉。他下意识往门口看去。门关着,廊道里安安静静,什么也没有。

“是送早膳的……”坊主赔着笑,话说到一半,自己先住嘴了。

不是送早膳的。安怀刃没有解释,他垂下眼,两个人。灵息沉稳,不急不慢,不是婢女该有的脚步。

安怀刃转过身,目光落在坊主脸上:“他们查到你这儿来了,别出什么差错。”

坊主站在那里,听到安怀刃所言,愣了一瞬,然后应了一声“是”,推开门离开。

婢女端着食盒,穿过回廊,脚步轻快。廊道尽头,正是极乐坊坊主的房间。

两人在门前站定,站在前面的婢女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等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才推门进去。

门开的瞬间,坊主的目光越过婢女的肩头,往廊道深处扫了一眼。廊道里空空荡荡,纱幔静静垂着,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像碎了的金箔。

什么也没有,他收回目光。但质疑道主?他没那个胆子。

门虚掩着。

纪挽星和时黎隐在廊道拐角的阴影里,一动不动。方才门开的那一瞬,她们看清了坊主的脸。青年模样,狐狸眼,眉眼间带着精明,却也有几分掩不住的疲惫。

二人屏息听了段时间,没听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先走吧,”时黎压低声音。

纪挽星没有拒绝。至少此行要做的事都达成了。确认了坊主的样貌,摸清了他的住处。

两人无声地退下楼梯,各自回了房间。

回到房间后,纪挽星坐在桌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她盯着窗外的日光看了一会儿,忽然皱了皱眉,站起身来。

她想起了一样东西。

师母给她备下的零零碎碎里,有一枚小小的铜扣,名唤“听风扣”。指甲盖大小,侧面很薄,像一片叶子。

她翻遍了袖中的暗袋,才在角落里摸到它。铜扣触手生凉,边缘刻着极细密的纹路,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

她不知道师母用了什么法子,这灵器无需灵力催动便能运作,大大减少了被发现的可能。

灵力波动是暗查时最容易露馅的破绽,而听风扣恰好堵上了这个漏洞。最适合眼下这种事。

她方才在楼上怎么没想起来?或许因为方渡在她身边?

有他在,她总觉得什么事都不必着急,什么漏洞都有人兜着。这种莫名其妙的安心感,让她连脑子都慢了半拍。

九洲以杀伐之道为上等,五大世家各自擅长的领域皆属于此。至于制衣、炼药、烹茶、调香等起辅助作用的道途,攻击力不大,向来被划在下等。

所以她从金煜口中得知方渡与方见微皆是医修时,略感惊讶。同样惊讶于悬律司竟将金烁一案指派给参商派。

更让她惊讶的是,她并不觉得方渡的实力弱于自己。

虽然她并未见过方渡出手,但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他都不慌不忙。好像什么事都在他预料之中,好像什么局面他都有办法应对。

这种游刃有余的状态,绝非常人所有。又因为自己说出口的事,方渡从未拒绝。她于无形之中交付几分信任,并不奇怪。

但现在想起来,倒也不晚。纪挽星将铜扣攥在掌心,推门出去。

楼道里非常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纪挽星顺着阁楼而上,直到到达方才走廊尽头才停下。现在的阳光比清晨更盛更暖,照得红色的纱幔几乎透明。

纪挽星走到那扇门前,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任何声音,极乐坊坊主不在。

廊道两端无人来往,想来也是无人敢打扰这位坊主,如今倒是方便了她。

纪挽星显现身形,直接伸手推门。房间不大,却是极尽奢华。一室之物,件件珍奇。她虽然不认得,但是能感知到。

纪挽星将铜扣贴在窗棂内侧的木头上。铜扣一触到木头,便无声地融了进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收回手,退后半步,歪着头看了看,又凑近了些,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确认它嵌得牢固,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位置极好——内可窥室内动静,外可察窗外往来。与极乐坊坊主有关的事情,皆逃不过这枚薄如叶片的耳目。

就这样一连过了三天。

白天,众人聚在一处,各自汇报头一晚观察舞姬的所得。阿菁、阿蘅、紫荆……一个个名字被提起又被划掉,嫌疑像水上的浮萍,拨开一片又漂来一片。

入夜,纪挽星比旁人更辛苦些。旁人可以歇息了,她还得回到自己房中,将与听风扣相连的玉片取出,凝神静听。

玉片通体莹白,边缘镶着一圈银丝,和听风扣是一对。听风扣收录的声音与画面,会实时传到这里,化作灵力波动,再由这枚玉片还原。

师母制器的手艺向来精巧,用灵力探入,画面便在眼前铺开,如同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幕,朦朦胧胧的,却看得真切。

白天,玉片里传来的大多是安静的画面。极乐坊坊主端坐在书案后面,用膳、见客、休憩、理事,刻板得像上了发条的机括。

到了夜里,却是另一番光景。灯烛点亮,纱幔垂下,那间白日里肃穆端正的书房忽然变了味道。坊主撕下了白日伪装的那层壳。

他斜倚在床榻上,衣襟散开,手里端着酒盏,眼角眉梢都是平日见不到的浪荡,狐狸眼微微眯着,满是餍足。

身边围着的男女皆是貌美之人,有的斟酒,有的剥果,有的依在他肩头,低低地说着笑。

不久之后,荒淫声从玉片里传出来,玉体横陈的画面就在眼前。

纪挽星面无表情地看着,默默记着进来的男男女女。

出现次数最多的是一个容貌姣好的男子,身穿红色长袍。大约此人也知道自己最为得宠,眉眼间既有颓靡也有傲气,旁人轻易不敢招惹他。

有时候也有浮光台上的舞姬。穿着舞衣便被领进来。有的笑得甜,有的笑得勉强,有的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

只是,从来没有白霓。这三天夜里,进进出出那么多人,纪挽星没有一次看见她的脸。

和他们听到的传闻不同。

纪挽星把疑问压在心里,继续看着。可惜听风扣并没有传来多余的线索。

没有金烁的名字,没有白霓的名字,没有任何与命案相关的只言片语。

纪挽星甚至开始怀疑,听风扣是不是贴错了地方,或者坊主早就察觉,故意不在那间屋子里说正事。

这念头刚冒出来,玉片忽然亮了,画面中出现一道人影。

青色衣袍,步伐不紧不慢。是方渡。

他在两个房间之间的墙壁前停下,手指贴上墙面,五指微微张开。金色的灵力从他指尖无声淌出,沿着砖缝蔓延开去,细如蛛丝,轻如游鱼,在墙壁的纹路间游走、探寻。

不过片刻,他指尖收拢,将那缕灵力收回掌心。

墙壁上隐藏的阵法显现,方渡凭空掐诀,手指翻动,动作极快,却又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每一个手势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

是在破阵。

阵法闪烁了几下,然后从中间裂开,露出一道狭窄的入口,方渡侧身走了进去。而后阵法合拢,墙壁恢复原样。

纪挽星盯着那面恢复如常的墙壁,半晌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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