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极乐坊的空气黏腻,时黎偶尔会出来透透气。又一次来到临湖的游廊,她倚在廊柱边,目光漫无目的地游荡,忽然停住,望向那块粉底金字的牌匾

时黎想起为什么觉得这三个字眼熟了。原来是辛阿难的字。

一想起辛阿难,绛绡皱起眉头朝她抱怨的景象就浮现在眼前。毕竟答应了绛绡,她总归要去看看辛阿难到底在这边挑起了什么风浪。

她有时候有耐心,有时候耐心又不够,就比如此刻。

虽然她分魂之后的实力比不得巅峰时期,但在极乐坊中找出辛阿难的藏身之所,对她来说,并非一件难事。

实力到了她这个境界,所谓的阵法禁制,不过是形同虚设。时黎锁定其中辛阿难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轻松进入其中。

房间中是辛阿难,而非安怀刃。后来尘埃落定,时黎每每想到此刻,也说不清是阴差阳错,还是命运使然。

辛阿难乍然见一陌生人,从软榻上起身,将一直摩挲把玩的缚蛊哨收入怀中,目光警觉地盯着来人。

他记忆尚好,只一眼便认出了来人是画像中的最后一个。可此人竟能无声无息闯入他的地界,自己却丝毫没有察觉。

辛阿难又惊讶又警觉,声音带着一股狠劲:“什么人?敢闯我的地盘!”

懒得和他解释,时黎审视着辛阿难乖张漂亮的面孔,而后显出自己的本身。

一身玄袍,颜色极深极沉,浸染了某种凌冽的气息,沉甸甸地垂坠下来,不飘不摇。袍服式样极简,交领右衽,宽袖收口,腰封束得紧窄,衬得她身姿如孤竹挺立。

袍身更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只在领口、袖缘、腰封及袍摆处以金线绣着连绵的云雷纹,极细密的戗金绣,日光下隐现光华,好似流淌的熔金。

被玄袍裹着的是一副极清绝的骨相,五官精致却不显柔弱,鼻梁高挺,唇色浅淡。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锐利疏离,看人时像隔着一层薄冰,冷冷的,没有温度,让人不敢直视,又移不开眼。

辛阿难脸上的表情还没有收敛好,已然翻身跪地。膝盖撞上地板,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个人伏下去,额头贴着地面,声音虔诚:“属下参见恩主。”

六道道主称她为教主,不周山的教徒称她为圣尊,唯独辛阿难不同,只唤她恩主。

辛阿难说自己对他有再造之恩,时黎听了,不置可否。她心里清楚,那不是什么恩情。

她第一次见辛阿难是在含章山。

别人的生死恩怨,与她并没有太大干系。所以,当时袖手旁观才是情有可原。

时黎那日走出长春宫,不过是觉得外面打斗的声音太吵了,隔着重重宫墙还能隐约听见兵刃相击的声响,会影响到蓁蓁午睡。

长春宫建在山体之中,时黎来到山外,声音已经近在咫尺。打斗处是块稍显开阔的平地,此刻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

两拨人还在缠斗,一方穿着璈台玉氏旁支的服饰,衣袍上的家徽被血污糊了大半;另一方则是寻常散修打扮,看不出来历。

时黎隐匿身形,站在道旁的松树下,听了几句。

故事老套。原是玉氏弟子与一女修私奔,被家族追至此处,终于走投无路。

她尚在想着璈台玉氏怎么迂腐至此,如此注重门当户对,这女修的出身究竟低下到什么地步,要被这样赶尽杀绝。

后来才听清,这女修来自不周山姑射道。

时黎心道:难怪。

戏剧性的是,与其私奔的玉氏弟子仿佛第一次知道这件事。他满眼不可置信,手中的长琴顿在半空,缓缓转向身边自认为情投意合之人。

琴弦还在微微颤动,余音未绝,玉氏弟子的目光却已经变了:“他说的是真是假?”

女修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此时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致命。

这名玉氏弟子像是从中确定了什么,长琴弦动,音刃破空,直取她的咽喉。

女修闪避躲过,却还是慢了半步。音刃擦过她的脸颊,一道细细的血线从颧骨延伸至下颌,鲜血沿着下巴滴落,落在含章山的土壤上。

她抬手摸了一下伤口,指尖沾了血,低头看着那抹殷红,忽然笑了。

“玉郎,玉郎,”女修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眼底却没有了方才被追杀的倦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终于放下来什么似的决绝,“你还是一如既往、没有令我失望。”

语罢,她动了。不是闪避,不是退让,是进攻。镰刀如匹练,直取那名玉氏弟子的心口。

他侧身避过,琴弦急拨,音刃织成一张网,却被她手中的镰刀一道一道撕开。她步步紧逼,镰刀越来越快,声音也一声比一声更冷,是质问:“难道我的身份比我们之间的情谊还重要?”

玉氏弟子被逼得左支右绌,琴音渐乱,衣袍被镰刀划破几道口子,鲜血渗出来,他却仍在回答,声音嘶哑却固执:“是!你是谁都好,唯独不能——不能和不周山扯上关系!”

女修手上的镰刀顿了一瞬,目光落在那张曾经温柔、此刻却满是决绝的脸上。玉氏弟子的嘴唇还在动,还想再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女修笑了笑。笑声在山道上回荡,穿过松林,惊起几只栖鸟,带着说不尽的苍凉。镰刀再起,比方才更烈,更狠,像是要把这几年的情意、纠缠,一并斩尽。

玉氏旁支的人自然不会袖手旁观。自家子弟已经悔改,断没有让外人继续欺辱的道理。

一群人围上来,音器齐出,灵光交织成网,将女修困在其中。饶是她实力强硬,在这么多人的围攻下,也被逼得步步后退。衣袍被撕开几道口子,鲜血从肩头、腰侧、手臂渗出来,染红了半身。

这女子也是执拗,既不仓惶奔逃,也不管身后敌人,只盯着一个人,盯着那个曾经与她山盟海誓,此刻却站在她对立面的情人。

镰刀划破长空,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玉氏弟子没有躲开。镰刀穿胸而过。他低下头,看着胸口露出的刀尖,血顺着刀刃往下淌。

女修抽出镰刀,他倒下去,倒在她怀里。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终于闭上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她也站不住了。双腿发软,整个人往下坠,跪在血泊里。镰刀拄在地上,撑着她没有倒下去。玉氏旁支的人围上来。

她抬起头,冷冷地扫了一圈这些面孔,没有害怕,没有求饶,只是运起最后一点灵力,高声呼喊:“阿难!阿难!快逃!快逃!快快长大——为娘报仇!”

声音穿过松林,越过山巅,在含章山的群峰之间回荡。飞鸟惊起,扑棱棱地飞向天际。

然后女修捏碎了灵核。

爆炸来得太突然,灵光炸裂,气浪翻涌,碎石飞溅,血雾弥漫,前排的人都成了陪葬。含章山的半山腰被炸出一个巨大的凹坑,松树连根拔起,断枝残叶散落一地。

玉氏旁支的人死伤过半,活着的也个个带伤,灰头土脸地瘫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时黎站在远处,爆炸的气浪掀起了她的衣袍一角,又落下。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看着那个凹坑,看着那些散落的血迹和残肢。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移向山下。

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石头后面。是个男孩,年纪比蓁蓁大一点,双手紧紧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他的脸上全是泪水,眼睛瞪得大大的,却空洞无光。

他果然很听话,连滚带爬地从石头后面翻出来。辛阿难跑得很快,两条腿交替蹬地,身子前倾,衣服被山风灌满,而后整个人被密林吞没。

时黎那时候的想法是,好在斗争已经进入末端,省的她出手肃清。

可是她没想到,灵核爆炸引起了蓁蓁的兴趣。声响穿透含章山的山腹,传进蓁蓁的耳朵里。

蓁蓁开始好奇长春宫外的世界,精巧的玩偶、不败的花朵、各种奇珍异宝都提不起她的兴致。

时黎不知道世界上的母亲会如何对待自己的女儿。她不是蓁蓁的母亲,可她看着蓁蓁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模样——一种全然的、毫不设防的依赖,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只要自己活着,谁都不会伤害到蓁蓁,外面没什么可怕的。

时黎用了不少时间打点好含章山的一切,才带着蓁蓁出来。

蓁蓁第一次站在含章山外时,正是春天。芳草萋萋,野花从山脚一直铺到天边,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溪水潺潺的声音。

蓁蓁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真正的天空——蓝得透亮,云朵慢悠悠地飘过去。她张着嘴,看了好久,然后转过头,对时黎说:“小姨,我以后能经常出来吗?”

时黎点点头,然后蓁蓁笑了,眼睛弯弯的,跑进草丛里,去追一只蝴蝶。

作为长春宫的建造者,她久违地感到一股挫败。她费尽心血打造的这座宫殿,在蓁蓁眼里,竟比不上外面那片野草丛生的山坡。

蓁蓁出来的次数多了,所以,再见到辛阿难也不奇怪。

同样是在含章山,同样是春天。

芳草萋萋,和第一次带蓁蓁出来时一模一样。风吹过山坡,野花低伏,又弹起,像一层一层涌动的碧浪。

蓁蓁走在前面,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野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时黎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山道拐角处,出现一个小土包。不大,没有墓碑,没有铭文,只是一堆黄土,上面压着几块石头。

土包前跪着一个人。是辛阿难。

过了三年,他长高了许多,身条抽长,瘦得像一根竹竿。身上是件不合身的旧衣,手脚局促的露在外面。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黄土,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蓁蓁为此停下脚步,听着少年的哭声,不知怎的,眼眶忽然红了。两颗黑水丸子似的眼睛涌出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干净透明,却怎么也止不住。

时黎站在她身后,看见蓁蓁流泪,心都要碎了。可她收敛着,没有在蓁蓁面前直接驱赶那个少年,只是懊恼自己为什么让辛阿难进来——含章山这么大,偏偏撞上了。

辛阿难听到有人来,跪伏着的身体猛地一僵。哭声戛然而止,飞快地抬起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撑着地面站起身来,就要离开。

“你为什么这么伤心?”蓁蓁跟在他后面,疑问中带着哭腔。

她的泪珠还挂在脸上,可整个人已经追了上去。

辛阿难停住脚步,回过身,一双红肿的眼睛瞪着蓁蓁,里面全是血丝和尚未收干净的泪光。他的嘴唇在抖,牙齿咬得咯吱响,恶狠狠的,像一头见人就咬的狼崽子:“关你什么事。”

蓁蓁被他的凶样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可她没跑开,手足无措地绞着手指,不知该做些什么。

时黎站在原处,看着蓁蓁怯怯的模样,做好了她会放弃的准备。

可蓁蓁没有,她仰起头,乖乖地望着自己:“小姨,能不能帮帮他?”

时黎无有不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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