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时黎本以为辛阿难只差一个居所,没想到他竟说要找玉氏报仇。

她微微惊讶。在时黎的印象中,奚弥音睚眦必报,下属身死,按理说,奚弥音不会坐视不理。

可世间所有的事,又不会全都按她的意愿发展。也许奚弥音不知道,也许奚弥音知道了却不在意,也许是因为自己在伐天之役上打伤了奚弥音。

时黎没有深究,给了辛阿难一个选择:“长春宫有功法万千,等你学成,自去报仇。”

蓁蓁跑去了远处,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风从含章山的群峰间穿过,吹得野草低伏。辛阿难跪在她身前,摇着头拒绝:“时间太长,父母之仇未报,日夜难安,我不要再等。”

他虽然年纪尚小,却已经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个人,可以解决他所有的苦难。所以跪得心甘情愿,额头抵着青草扎根的土壤,姿态卑微。

时黎笑了下,原来辛阿难还不知道——正是他的母亲,杀死了他的父亲。他只把这一切归结到玉氏头上,以为父母都是死在玉氏手里。

可真相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他母亲的死亡,不单单与玉氏有关。正如他父亲的死亡,不单单与他母亲有关。

理清这些对错十分麻烦,教导给别人更甚。时黎没有这个耐心,也没有这个义务。

她听懂了辛阿难的意思。他不是要学成之后再去报仇,他是要自己出手——立刻,马上。

时黎顺其意,提出了她的条件:“我可以出手帮你。”

她的目光落在辛阿难脸上,不轻不重,掂量着辛阿难的价值:“但是日后,你要留在长春宫。直到蓁蓁对你失去兴趣。”

比起长春宫,蓁蓁更喜欢含章山。

她喜欢山坡上的花草,喜欢山道上的风,喜欢追蝴蝶、数蚂蚁、看云朵从这片山头飘到那片山头,然后任由自己从山坡上滚下,滚得满身草屑,然后咯咯笑出声来。

时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无论自己的傀儡术如何登峰造极,究竟比不上母神的造物能力。她意识到,蓁蓁需要一个真正的玩伴。

辛阿难没有拒绝的理由。为奴为婢几年,便能大仇得报,向那些像山峰一样不可逾越的仇人讨回血债。这笔交易,怎么算都不亏。

更何况,后面在长春宫的日子,几乎是他一生中,为数不多的轻松时光。

......

此时辛阿难伏下的身姿几乎与幼时重合,时黎收回思绪,让他起来。

“为什么出无尽河?”时黎问。

辛阿难虽然没有做好恩主到来的准备,但是预设好的说辞已经在心中过了千百遍:“我去昆仑墟看了眼小姐。”

蓁蓁不喜欢这个称呼,所以辛阿难同时黎一样唤她蓁蓁,只是在面对时黎时以小姐代称。

他察觉到恩主并不喜欢蓁蓁这两个字被自己分走。

“蓁蓁怎么样?”马上就是蓁蓁的生辰,她却还没有想好要送些什么。

“小姐的断水剑日益精进,春试中定然第一。”辛阿难垂首,心中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恩主一定要将小姐送去昆仑墟。

是为了在九洲扬名吗?还是为了昆仑墟首徒的名声?

时黎仍旧站着,衣袍垂落,纹丝不动。她没落座,辛阿难便也不敢像往常那样歪在软榻上。站在三米开外,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

“凌霄确实尽心,”或许凌霄早就猜到了蓁蓁的身份,但是她绝不会伤害蓁蓁。这一点,时黎不会怀疑。

辛阿难还是没有忍住,抬起头:“可是,如果您来教的话,会比她更尽心,小姐的境界未必会比现在低。”

“恩主,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将小姐送去昆仑墟。”

玉氏杀死他的双亲,他视昆仑墟为洪水猛兽,里面的人都是披着道义外衣的寡义廉耻之辈,他一个都信不过。

辛阿难从来不置喙自己的决定,唯独在蓁蓁这事上,

“够了,”时黎的声音不高,将辛阿难的质疑压下去,“这件事不要再提。”

如果有可能,她自然希望蓁蓁留在自己身边。可妙仪说过,在她身边的人,皆不得善终。她信也好,不信也罢,可事关蓁蓁,她不敢赌。

“去过昆仑墟,怎么还不回不周山?”时黎的声音淡了下来。

“属下发现慈苓阁有异动,多呆了段时间。”辛阿难复又垂首。

慈苓阁的名堂自然是玄澋告诉他的,但是玄澋也说,没有必要告诉恩主。他说,在未来的某一天,会证明自己没有背叛不周山。

他相信玄澋。说不出为什么,就像当年在含章山,他相信恩主能帮他报血海深仇。

辛阿难说完,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清心丹、缚蛊哨,一并呈上,姿态恭谨。

时黎接过来,目光平平看着这两样东西,与头脑中已有的信息拼合:“和金家有关?”

“原本没关系,”辛阿难隐下玄澋的作用,将所有的事托盘而出,“但是金烁发现了清心丹的异常,总想着把这件事昭告天下。防止这人将事情闹大,属下只好派人杀了他。”

时黎看过后,没有收入袖中,而是将两样东西又还给了辛阿难,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我以为,凭你的性格,只会任由此事发酵。”

辛阿难接过东西,重新收好,垂首道:“属下想知道慈苓阁用清心丹做什么,所以静观其变。”

“昆仑墟的教徒来信,慈苓阁已经开始下发清心丹,”他顿了顿,又说,“事情只会闹得越来越大,离慈苓阁在九洲颜面尽失,也没有多少日子了。”

想到这样的情景,辛阿难裂开了嘴,几乎要笑出声来,眼底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快意。

他也问过玄澋,为什么要等。玄澋回他,耐心才会有更大的收获。果不其然。

时黎看了他一眼,没什么意味,却让辛阿难瞬间收回脸上夸张的笑。

“静观其变?”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倒是不像你。”

时黎想到那些信,又想到白霓床榻下的那具尸体。如今一看,金烁**年前就已经帮无咎道做事,点绛阁也不是金烁的第一现场死亡。

她看向辛阿难,问道:“金烁一事,你准备如何收尾?”

辛阿难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差点忘记恩主是为了金烁一事前来,他还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先请示:“恩主想达成什么效果?”

“合情合理,逻辑通顺,”时黎的声音不疾不徐,“省得金陵城继续追究下去。”

辛阿难闻言,眼睛微微一亮,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邀功的意味:“恩主大可放心,属下早有安排,不会让他们产生疑虑。”

他继续道:“原本的计划是,昆仑墟的人查到白霓身上,白霓将金烁的死亡揽去。只说她水性杨花,金烁供养不起她,又纠缠不休,只好将他杀死。”

时黎挑眉质疑:“杀了人还留着尸体,这不合常理,你准备如何解释?”

“害——”辛阿难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无奈,“这不是怕昆仑墟派来的人都是些蠢货,找不到线索,留着这具尸体,好歹是个物证,坐实白霓的罪名。”

“至于白霓那边,只让她说虽然金烁拦了她的财路,情谊还在,留下一具尸体纪念。反正极乐坊的舞姬,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忽然顿住,背后炸出一身冷汗。他刚才说了什么?刚刚是不是把恩主也骂进去了?

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僵硬,再变成心虚。辛阿难连忙抬手,左右开弓,扇了两下自己的嘴巴。

“啪、啪”两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脆,“属下失言。”

“无碍,”时黎对昆仑墟可没有什么归属感,并未因此生气,“怎么能确保白霓不出差错?”

辛阿难窥见恩主的态度,立刻又活泛起来:“恩主,你不知情,白霓与金烁感情极好,他们育有一子,起了个囫囵名字,叫金小满。”

他伸出手,在自己腰间比了比:“才这么高,如今他正在极乐坊,不怕白霓不按我说的做。”

“说来也可笑,”辛阿难说着,嘴角扯出一丝不屑的笑,“当初,金烁为救白霓出极乐坊,自愿进入慈苓阁做内应,他分不清自己几斤几两,赔了性命。如今,事情倒反过来,他妻儿的性命都要被他连累。”

言下之意,事毕之后,白霓、金小满皆要丧命。

时黎听着,也不在意。只是脑海中忽然想起金羽在点绛阁发现的那只布老虎。

她心念一转:既然辛阿难打算用金小满来牵制白霓,点绛阁中就不该留下任何与金小满有关的痕迹。否则,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白霓有苦衷?

“既然如此,”时黎抬眼看向辛阿难,“你在点绛阁留下那只布老虎,准备做什么用?”

辛阿难一愣,满脸困惑:“什么布老虎?”

时黎没多说,她知道辛阿难会想明白。

不过片刻,辛阿难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觉。他慢慢皱起眉头,眼神沉了下来,原本漂亮的脸上陡然笼上一层阴鸷。

“点绛阁是属下看着收拾的,按理说不会出现如此纰漏,”辛阿那反应过来,骂了一声,眼角眉梢的怒气将平日的风流撕得粉碎,“金烁这厮,死了还不安生,给属下摆这一道。”

“布老虎中不知道藏着什么,属下这就派人去取回来。”辛阿难说着便要起身,手已经摸上腰间传讯用的玉符。

“晚了,”时黎语气平淡,眼皮都未抬。

辛阿难的动作一僵,手指悬在玉符上方,没敢妄动。

“且不说点绛阁的门窗早就被金羽用灵力封上,如今那只布老虎也在她手中。”时黎讲出缘由,“你现在派人去,不仅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说不定还会引起她的警觉。”

说到这,时黎脑海中浮现出金羽的模样。眉目舒展,笑起来眼尾微扬,落落大方,看人时目光坦荡,从不躲闪。

可金羽又不仅仅表现出这些。做事不失细心谨慎,进退之间的分寸也拿捏得恰到好处。虽未真正交手,她的实力也不容小觑,称得上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昆仑墟的辖地里,竟也能养出这般出众的人物。时黎心中暗暗赞了一声,面上却什么也没露。

辛阿难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慢慢收回手。好不容易在恩主面前表现一次,没想到却办事失利。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目光落在时黎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上,试探了片刻,终究什么也没读出来。而后垂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是属下疏忽。”

时黎没有接话,越过小几,行至窗前。小几上那只錾刻着缠枝花纹的玉质香炉正慢悠悠地吐着爐烟,被她的身形扰乱了轨迹。

这缕细细的烟打着旋儿散了开去,又在时黎身后缓缓聚拢,重新升腾起来。

她站在窗前,背对着辛阿难。

说实话,她对辛阿难这次的表现还算满意。他比之前在不周山收敛了许多,没有闹到人人喊打的地步,行事也算妥帖。绛绡担心的事——什么九洲纷争,未必会发生。

时黎心里衡量了一下,觉得没必要让辛阿难回不周山。更何况,她也想知道,慈苓阁会将事情闹到何种地步。

窗外太阳已经西斜,极乐坊的楼阁在夕光中拖出长长的影子,金色的余晖铺在湖面上,随着水波微微荡漾。

几只水鸭正在其间慢悠悠地游过,翅膀沾着光,偶尔扎个猛子,留下一圈圈漾开的涟漪,然后游向那片渐深的暮色。

不知不觉间,春意已经悄悄显现了。

“行了,”时黎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淡,“此事交给我,你留在极乐坊,打听清楚慈苓阁的目的,及早通知我。”

辛阿难应下。时黎从窗口转身,变换回医修的模样,正准备离开。

“恩主且慢,”辛阿难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急促几分,他差点把悬律司这件事忘掉。

时黎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辛阿难快步上前,行至她身边,“您刚才提到的那个金羽,她不是什么金家的表妹,她的真名叫纪挽星,是纪御岚的女儿、霁翎宫的少宫主、翊翎纪氏的少家主。”

“纪挽星?”时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道,“难怪。”

难怪什么?辛阿难没听懂。

难不成恩主早就开始怀疑金羽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