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节后很快就是端午,六月一到,天气就又热又潮。
闵莜嘴里叼着冰棍,赶在进门前吃完扔了,擦着汗推门进来时没看见任沉木人。
“沉木?”他走到任沉木雕刻室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打开了,任沉木一手抵着门框,另一只手捏着沾了玉粉的刻刀,尾端晃着金色刻度的软尺缠绕在手腕,一根漆皮的铅笔架在耳上,穿过凌乱的鬓发,额前的碎发胡乱搭在眉骨,那双眼睛还没藏住淡红的倦意就弯眸朝闵莜笑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任沉木理了理头发,拍掉手上的碎屑才去牵闵莜的手。
闵莜宿舍的一行人参加了学校举办的龙舟赛,这几天又忙实习又忙练习,回来时间都很晚。
闵莜给他整理好皱起的领口:“有事跟你说。”
任沉木握住闵莜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下:“不用管这个,弄好了还是会乱。什么事情?你发消息说就行了。”他看见闵莜汗湿的衣服,“待会儿换件衣服,小心感冒了。”
闵莜点点头,又道:“我跟你发了,你没回,我猜你肯定又忙着雕刻没看手机。”
这倒是真。这段时间不仅闵莜忙,任沉木也在忙着为缪斯之夜的初赛做准备,废寝忘食,除了和闵莜基本上没有任何社交,虽然本就没有。
“行吧,”任沉木无可辩驳,“所以到底什么事?”
闵莜扬着乖巧的笑,大眼睛眨呀眨:“我今晚不回来了,室友约吃饭呢。”
“又吃饭?”任沉木脸一下子垮了,“上次不是刚吃过吗。”
“那都是五月份的事儿了,后面他们约了好几次我都没去,今天还有船队其他人在,我不好推嘛。”闵莜和他讲道理。
“一个月就三十天,你要和别人吃几次啊?”任沉木捏他的脸,“我这个月和你吃饭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闵莜背后掰着手指数了数,好笑道:“这个月总共才过去五天好吗?”他踮脚亲了亲任沉木,带着点哄人的意味,“下次回来补偿你。”
“好吧,”任沉木神色稍霁,追问:“不过吃饭为什么不回来?”
闵莜挠着头:“主要是我不知道会搞到什么时候,他们还打算吃完饭去K歌,太晚了你就早点休息吧,不用等我,我回学校睡一晚。”
任沉木喉结上下滑动,没说话,就沉默地看着闵莜。
闵莜被盯得有些发怵,之前就有一次他和室友出去宵夜忘了跟任沉木说,大杨他们晚上送他回来后任沉木看起来很不高兴,然后就被狠狠收拾了——所以他现在学乖了,有事就发消息,没收到回复还赶紧回来报备。
他手指绞着衣服,一通心理建设给自己打满气,抬起头理直气壮:“反正我这次可是跟你报备了,谁有我这么24孝好男友啊!不知道的以为你叫我哥!”尽管他的样子更像没理也要争三分的渣男丈夫。
“你什么时候叫过我……”任沉木话一顿,莞尔一笑,“好,就按你说的,叫我一声哥哥,随你去哪儿玩。”反正他自会把人抓回来。
闵莜张大嘴巴脸都扭曲了,食指点着任沉木:“我说你这人……”他皮笑肉不笑地闭了下眼,飞快道,“拜托了哥哥。”话说出口反倒没那么难以启齿了,他斜靠上门,挑眉,“这样可以了吗,哥哥?”
“可以。”任沉木露出满意的神色,取下手腕上的软尺在闵莜手腕绕了一圈,指尖卡住刻度,在闵莜疑惑的眼神下突然两手拉紧了软尺。
“啊!”闵莜惊叫一声,正要抽回手任沉木又已经松开了,“你干嘛?”白皙的手腕很快浮现了一道红圈。
任沉木意有所指地点点那道印记:“我要这个补偿。”
闵莜小声骂了句“变态”,任沉木坦然应下。
“嗯,我是。”他双臂搭上闵莜的肩,全身的重量都倾斜过去,黑色的眼瞳想要把闵莜生吞的漩涡,“所以,不要玩得太晚哦。”
闵莜被他压得后撤步,偏过头无奈道:“知道了,说你变态还真是变态。”他用了亿点力推开任沉木,“他们还等我呢,不跟你闹了,再见。”
任沉木顺着他的力气直起身,笑得体贴:“换好衣服再再见。”
闵莜翻个白眼:“跟你闹这么半天都干得差不多了。”但他还是转身去换了衣服,离开前给了任沉木一个飞吻。
他这头前脚刚跨出门,任沉木后脚就打开放在角落的手机,点开软件查看他的动向。
红标一点点移动,任沉木靠在墙上,垂眸眼珠随之转动,良久,红标在一处饭店停下,再没移动。他神色愉悦地用手指戳了戳那个红标,像是在戳闵莜的脸颊。
“真可爱。”任沉木似是感慨。
*
骑楼食府。
闵莜和杨复青等宿舍六人到达包厢时,其他人都已纷纷落座,菜都上了一半。
“我说你们几个,咋来这么慢,我肚子都快饿死了。”一个船队队员嚷嚷着。
“对不住对不住,”闵莜双手合掌,“路上有点事耽搁了。”
“又是对象?”那人调侃道,“你这女朋友也太粘人了,天天给你不是电话就是视频的,一得空就见你在回消息,啧啧。”
闵莜尬笑两声,也没反驳:“谈恋爱不都这样吗,你个单身狗少来酸。”
“那我可不敢,管太严连点私人空间都没了,那不都说什么,呃,距离产生美,你们这天天腻在一起的,也不审美疲劳啊?”
“少对别人的感情生活这么有窥探欲好吗?”闵莜暗自腹诽怎么可能审美疲劳,任沉木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本以为谈了个年上爹系男友,没成想是个霸道幼稚醋精,他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行了快吃饭吧,看我能管饱啊?”
那人没趣地切了声,本意也就是个玩笑,屋内其他人起哄地笑笑,开始招呼着落座开吃。其实闵莜跟他对象感情好这事儿他们早已见怪不怪,大学谁没几段恋爱呢,但闵莜对象神神秘秘的,到现在连面都没见过,也不知道是哪个学校的人,偏偏又感觉这人无孔不入,不然也不能腻歪得人尽皆知。
对此,这帮人得出的结论是:闵莜对象手段了得!
一帮人围着红木圆桌坐好,菜齐没齐先不管,人到齐了就开吃,玻璃转盘上摆着白灼虾、啫啫煲,蒸汽裹着豉油香飘满半间房。
服务员捏着青瓷酒壶给众人分黄酒,轮到闵莜时他摆手道:“我不用。”
“好的。”服务员应声放下酒杯,结果他右边另一个男生“欸”了声,不乐意了,“闵莜跟兄弟们出来玩,怎么连点酒都不喝。”
“就是啊,”又有人跟着说道,“大家都喝,你怕啥?怕你那粘人的女朋友?”
又是一阵笑声,闵莜皱了皱眉,正要反驳,左手边的杨复青就先他一步开口,“都说了是兄弟们出来玩,干嘛老提人家对象啊?”他说这话时脸上是带笑的,但那不满的意思已经溢出来了。
先说话的人脸上有些挂不住,把酒杯一磕:“哎呀开个玩笑嘛,吃饭吃饭。”
“给我倒吧。”闵莜却在这时把杯子递给服务员。
杨复青蹙眉瞥向他:“你不能喝就不喝。”
闵莜无所谓地耸耸肩:“不是不能,是不想,先不想。”他举起斟满的酒杯,“这杯敬大家,敬我们飞桡队。”说完就一口饮尽,放下酒杯后示意服务员再倒满。
这一次他是站起身举着杯子面向一圈人,笑容和煦:“这杯还是敬大家,希望我们都团结友爱,彼此尊重。”他弯眸唇角弧度扩大了些,“所以请不要过度揣度我对象,我是个独立的人,做什么是我自己决定,他是很好的人,不会强迫或干预我做什么。”
杯酒下肚,烧得闵莜喉咙发麻,他面不改色地坐下,其他人也打着哈哈把这事当插曲很快盖过去了。
酒过三巡,饭也吃得差不多了,一帮人开始天南海北胡乱聊,扯到什么说什么,你一言我一语,也不管前后搭不搭,反正有话就要说,谁也不让谁。
闵莜感觉自己还真是如任沉木所说,是不是感冒了。他脑子有点昏沉沉的,饭也没吃什么,后脑勺热得烫人,体内烧得慌,口干舌燥,也没再要服务员倒了,自己拿着酒瓶倒了一杯又一杯。
“别喝了,”杨复青夺过他的酒杯,看他红扑扑的脸颊,问,“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
“嗯?”闵莜眼皮半耷拉着,眼尾泛着红,眼睛像蒙了层雾,半天慢慢摇了摇头,“没有啊,我挺好的。就是好热,把杯子还我!”他倾身要去拿,杨复青皱眉把杯子举高了些。
“你喝多了。”杨复青笃定地说。
闵莜思考了两秒他的话,坚定地摇头:“没有!”他目光紧盯着酒杯,看它折射灯的光线,舔了舔干巴的唇,像是猫看见了红点,扑过去要拿,“杯子给我!”
“你先坐好,你,”杨复青一手举着酒杯一手把人扶正,突然眼尖地看到闵莜伸出的手手腕处的红痕,他一把将闵莜抓住,也不管杯子了,“这是什么?”他把闵莜袖子刷上去,又问了一遍,“我问你这是什么?!”
这一嗓子把嘈杂的屋子都喊安静了,一圈人不明所以地看过来。
“你吼什么啊?”闵莜夺回杯子很得意,被吼了又很不高兴,“任沉木从来不吼我的。”
“任沉木?他干的?”杨复青精准提炼关键词,气极反笑,“闵莜,你可真行!你才多大啊?!”
闵莜瞪着他:“我二十一啊怎么了?难道你很大吗?细狗来跟老子比比!”他说着就要去解裤腰带。
“欸卧槽卧槽!”李有申惊魂未定,吓得赶紧过来制止这疯子,“使不得使不得,我们是大学生,要文明!”
闵莜搡不开他,只能气急败坏地指着杨复青:“是他先要跟我比的!”
李有申只能顺着他:“是是,他不文明他先要比的。”
“他比我小!”
“是是,他比你小。”
闵莜这才满意,冷哼一声:“靠了真是,怕你啊。”接着比了个关于“小”的手势,杨复青气得胃疼。
好不容易安顿下闵莜,先那人又记吃不记打,凑过去对趴在桌子上休息的闵莜问道,“莜子,你刚说你对象叫任什么来着?”
闵莜声音闷闷的:“关你屁事。”
队员:素质这一块……
李有申连连摆手,又是致歉又是悄声赶人。
那人还是不罢休,又换了个问题:“闵莜,你对象哪里人?”说完就开启了防御模式。
但闵莜这次没有展开攻击,微抬起脸笑得痴痴的:“我心上人啊。”
队友:这还说啥?账单送你了!
一来二去问了一堆也没套出个有用信息出来,反倒被闵莜那张管制刀具般的嘴打得体无完肤。
“我服了,”队员抹了把头发,“我认输,不问了不问了,大家都吃好没?吃完了咱们唱歌去!”
其他人应和着,杨复青看了眼闵莜,冷着一张脸道:“我和闵莜先回学校了,他这样也唱不了。”
有人道:“别啊,人多才好玩嘛,就把他放包厢沙发上睡呗能咋滴。或者你把人送回去了赶紧过来,嗯?”
杨复青摇摇头:“还是算了,我今天也累了。”
那人“啧”一声:“行吧行吧。”
结完账,一行人走门口,杨复青本来打算背闵莜,但被这个逞强的醉鬼狠狠拒绝了,他坚持要自己走,结果就是一路磕磕绊绊,还以为自己在走T台向空无一人的两侧观众席问好。
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天色已经暗沉下来,外边没有能扶的东西,杨复青怕他摔倒,哪怕被拒绝了好几次还是走过去,也不管他同不同意了,伸手就要去扶人。
在他快要触碰到闵莜衣袖的刹那间,另一只手比他更快地握住了闵莜手腕,强势地将人揽进自己怀里。
杨复青脸色铁青,眯起了眼睛:“任沉木。”
任沉木一手抱着闵莜,一手撑着伞,朝杨复青微微一笑:“晚上好。”
“诶那边,”那帮狐朋狗友跑了过来,看这个陌生男人将闵莜抱在怀里还没被打,纷纷面露惊色,“我去这人谁啊?”
任沉木得体地朝他们打招呼:“你们好,我是闵莜的合租室友,他来之前和我打过招呼,让我这个点来接他。”
杨复青看着他脚下一片干的,未遭一滴雨水浸湿的地面,冷笑一声。
狐朋狗友还是有点良心地问:“真的假的?”
“是真的,”李有申举起手,“我们见过他,是闵莜的,合租朋友。”
二人组林森跟着点头。他们都默契地为闵莜隐瞒。
“雨大起来了,那我们就不多留了,”任沉木向他们颔首,“祝你们玩得开心。”
说完就揽着闵莜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打开副驾驶的门,此时他的左肩已经湿了一半。
待坐上驾驶座,闵莜诈尸般突然弹坐起来,脑袋在车顶撞了一下,发出“咚”一声闷响。
“好痛!”他捂住头。
任沉木连说他的心力都没了,真是啼笑皆非,凑过去哄:“撞哪里了?我看看。”
“这里。”闵莜指着被撞红的额头。
任沉木在那里亲了一下,“现在不痛了。”
闵莜晃了两下腿,开心地眯了眯眼,又双手指着脸说,“这里也撞了。”
任沉木忍俊不禁,在他两边温热的脸颊亲了亲。
闵莜显而易见地更高兴了,嘟起嘴巴道:“还有这里!”
任沉木这次没动。闵莜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不懂也不满地瞧着他,用强调的语气一字一顿:“嘴巴也撞了!”
大拇指按上他的嘴唇,用力蹂躏着,闵莜发出痛呼,要去咬任沉木。
“不准咬。”任沉木声音沉了下来,慢条斯理地看着这个不听话的小醉鬼,“还有哪里撞了?都说出来。”
闵莜是醉了但不是傻了,危险来临还是敏锐地选择闭嘴。
他不作声,任沉木也不逼他,自己一个个挨着问。
他青筋浮现的大手缓慢下滑,点在闵莜喉结,问:“这里撞了吗?”
闵莜摇头。
“那这里呢?”他又指着胸口。
闵莜还是摇头。
“这里?”这次是小腹。
闵莜惊慌失措地按住他向下的手,眼睛湿湿的,拉着男人的手放在头顶,认真地说:“这里,只撞了这里。”
任沉木却笑了,并不赞许地看着他:“不对,明明都撞了。”
车内密闭的空间让闵莜额头沁出了汗,他又急又恼地大叫:“不是!不是!只撞了头!”
任沉木发动车,开了点车窗给他透气:“那你先还指脸。”
闵莜一下安静了,他趴在窗户边想把窗户降下来更多,但任沉木给他锁死了,就那么点空,微凉的风吹在他脸上,隔了一会儿,他说:“我骗你的。”
“哦?为什么骗我?”
“因为我喜欢你亲我。”
闵莜凑过去,仔细地看任沉木:“你好会亲人,不行,好会亲我。”他被什么击中了般捂着心口,耸起肩膀藏脖子,又摸着自己被亲过的发烫的脸颊,傻傻地笑,“好舒服,好开心。”
“是么。”任沉木腾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那你要乖乖听话,我就一直亲你。”
“亲哪里都可以吗?”
“哪里都可以。”
闵莜兴奋地尖叫一声:“那我哪里都要亲亲!”
“遵命。”
汽车扬长而去,在潮湿的路面留下一道随风而逝的尾气。
任沉木扣住闵莜的手腕,将人带到他进行雕刻的房间。
软尺又一次缠上,黑暗中,闵莜听见任沉木难以抑制的亢奋声音。
“宝宝,答应我的补偿还记得吗?”
闵莜并不太记得,他现在脑子一片混沌,但任沉木车上的承诺太过诱人,即便无法理解他说的补偿,还是下意识地点头。
视线被绸缎剥夺,他只当是天黑了,乖顺地闭上眼睛。
“要哪里都亲亲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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