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择栖看着面无表情走向他的红面纱，脸上露出猖狂至极的大笑：

“你在我手下伪装多年，一朝背叛原来竟是认蛇为主。你和山轻河还真是蛇鼠一窝，今天就一起死在这吧！”

强风吹过，红面纱随风飞舞，仿佛水面上一朵盛开的红莲。

红面纱招来佩剑，声色冷寂：

“你知道吗，我一直挺看不起山轻河的。挺大个男人，天天和裴颜腻腻歪歪你侬我侬，走到哪都贴在一起，有事没事就眉来眼去，看得我直犯恶心。”

天空中闪过一道红色的闪电，天色突然一片暗红，雷声霹雳，闷炸在红面纱头顶。

他继续道：“可裴颜就是享受得紧，喜欢的紧，一次次把山轻河推进绝路又一次次亲自舍身救他。我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裴颜为什么这样做了。”

山轻河和山择栖抵阵相抗，一黑一红的阵法身影相撞在半空。闻言，两人同时回过头看他，一个面露不解，一个欲杀之而后快。

“因为啊，裴颜就是喜欢他像条狗一样，不管挨了多少次打，还巴巴跑回去冲他摇尾巴的性格。这一点，魔尊大人你就比不上了。”

红面纱在山择栖怒急攻心的神色里身姿缥缈地降下一道恶灵之阵。仔细听，犹如恶鬼哭嚎，便又有梵音低语，两相交杂正邪难辨，诡异至极。

“因为你连畜生都不如！”红面纱咬牙切齿。

“你不仅比不上我的蛇，你连一条狗都比不上！裴颜宁可看一眼路边的野狗，也不会看你这种非人非鬼的东西！”

“去死吧！！！”

红面纱长发飞散犹如险恶伥鬼，山轻河心里一震，连忙跳脱铺天盖地落下的无机杀阵。混乱中，他突然看见山择栖脖子间有什么东西隐隐发光，“不好！”

“往生剑！”

上万道赤黑光剑汹涌刺向山择栖，无孔不入地插进红面纱的阵中。就在他以为魔尊难以逃脱时，山轻河突然感觉脖颈一冷，他低头一看，一只手牢牢抓在他胸前，而一串赤金圆珠穿成的项链正挂在他胸前。

诡异的是，每一颗圆珠都在剧烈跳动，每一颗圆珠里都隐隐有一张扭曲可怖的脸，正在尝试逃出封印。

“不......”山轻河瞪大眼睛，身后传来山择栖形同鬼魅的声音，“山轻河，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要让你亲眼看到这个世界是怎样因你而毁，裴颜又是怎样因你而死！”

“记住，你永远都要作为我的转世不断轮回，不断和裴颜擦肩而过！”

“我得不到他，你也别想得到！别想得到！”

“不要！”红面纱惊慌失措想要拦阻，奈何山择栖比他更快一步，一手扯断珠串，十个被封印万年的恶鬼罗刹瞬间倾巢而出，一眨眼的功夫便四散逃逸不知所踪。

原本尚有一丝光亮的天空，随之陷入浓厚的黑暗。

山轻河怒不可遏：“裴晗当年没杀了你真是大错特错！”

两人再次撕打在一起，整片魔界入口的山林都被整个儿掀翻过来。

“裴晗已经回来了！我会让你知道他究竟会选谁！山轻河，裴颜已经死了，就死在你手里，就死在你面前！裴晗是我的，是我的！”

“万魔同江！”山轻河怒吼一声，拔地而起数不清的魑魅魍魉，众邪祟熙熙攘攘奔向山择栖，山择栖毫不退缩，反在邪祟里杀出一条血路，一身伤痕，剑指对方命门而来。

双魔斗法的同时，凌云山、昆仑山、盛京景家、江南楚家、南海秋家，乃至云烟国、灵馥国，包括中原大陆数十门派国家，无一例外被山择栖释放的十方邪魔包围攻击。

凌云山众人本在吊丧哀悼，突然间，裴颜的灵堂被杀上门来的邪祟破坏，凌云弟子震惊之余更胜恼怒，山门上下立刻陷入恶战之中。

柳如云沉着脸，一边和楚宴清传音，一边调派赵宜清和宋束刀分别带人前去支援神魔大陆各方。

很快，景家、楚家、秋家、佟家，纷纷传来消息：

神魔大陆已经彻底沦陷！

裴颜本在昆仑山打坐，十方邪祟出现的刹那他便感知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是他既没去凌云山，也没去楚家，而是径自来到了魔界入口。

站在魔界大门外，裴颜能清楚地感知到山轻河正在面临怎样的惨战，可是无论他用尽何种方法也无法打开魔界的入口。

为难之际，汤小七突然赶到，原来他始终放不下山轻河，猜测他可能在魔界遇险，所以才想前来搭救，没想到却在门口遇到了不得其法的裴颜。

汤小七炸一见到裴颜，先是念了句“无量天尊”，接着跪下朝裴颜“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汤小七闭着眼念念有词：“裴师尊，你在天有灵，千万要保佑我救出山轻河。”

裴颜抿了抿唇，向前一步。

汤小七惊恐后退：“裴师尊，我知道你死得冤枉，咱们有话好说，不然我去下面跟鬼差大哥说说情也行！你要为难我也别在这个时候！我得进去救人！”

“是我，”裴颜无奈，“汤小七，送我进去。你救不了他的。”

“裴、裴师尊？！你没死？！”

汤小七惊喜之余难免惊吓，想到楚宴清言之凿凿裴颜当众陨落对话一时分不清是梦是真。但眼看魔界上空的阴浊之气越来越重，他只好按下犹豫，先想办法进入魔界。

汤小七列剑在前，合掌做法，刚运功了一半，便吐血三尺，跪倒在地。

“你怎么了？”裴颜慌忙上来搀扶，一摸，才发现汤小七脉象紊乱，隐隐有崩裂之象。

裴颜暗道不好：汤小七灵华已经受损，再强开汤家秘法，恐怕会爆体而亡！

裴颜肃声：“你回去，我自有办法破阵！”

“不，”汤小七拂去嘴边血迹，“师尊真仙之体反而比寻常人更难踏足魔界。没有我，天塌了你也进不去。”

“再试一次！”

汤小七调整呼吸，蛮力做法，发现还是有一线机会，但只能允许一个人进去。汤小七权衡再三，艰难让步。

他运气凝视，勉强朝裴裴颜露出一个充满哀求的苦笑：“师尊，你去救他吧。”

下一刻汤小七竭尽全力以汤家秘法破开鬼界大门，黑白无常闪现其中。

片刻后，汤小七从高空坠落。

“轰”一声震起一片浮土。

裴颜被汤小七强行送入鬼界，临消失前，他远远朝汤小七身上落下一个加持法阵护住他心脉。靠着阵法，裴颜心有所感，脸色顿时沉重：

汤小七一身修为尽费，灵华已碎，灵海尽散。

他再也不能修行了。

汤家一脉传到汤小七这里，便算断绝。

裴颜哀痛地闭上眼。

“裴颜怎么来了？！”佟风一声惊呼，场中血战的几人纷纷驻足回望。

山轻河见裴颜了精神大振，寻到机会破开山择栖几人的围攻，抢先一步将佟风斩落马下，又双手举阵，往生剑和诛天阵同时落下，不知为何，那被困住的邪魔嘶吼得格外愤恨，比山择栖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裴晗！你还要帮他到何时？”

山择栖看着裴颜点足落在山轻河身边，心中不由大恨：“先前是我体谅你身不由己，如今你已归位，难道还要站在区区一个**凡胎身边吗？”

山轻河惊愕地转过头：“什么归位？他说什么？”

红面纱狠狠抽了一下山轻河的腿，“你清醒点！先杀魔尊！”

这时候就别情情爱爱了啊！！！

山轻河心中一愧，压着心底的惊惧不满与红面纱合力杀向山择栖，裴颜则一人一剑对阵十方邪魔之一。场中兵戎相交杀伐不断，除了武力值最弱、被红面纱画地为牢困在原地的佟风，其余几人尽皆使出浑身解数。

“龙鸣！”

山轻河长剑向天，磅礴硕大的魔气喷涌而发，身负魔尊之力后，他突然发现自己使出古籍中的剑法阵法都更加熟稔自如了，甚至有许多招式他突然就顿悟了然，成竹在胸起来。

面对这种改变，山轻河并不高兴。他只知道自己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邪魔外道了。

甚至比山择栖还要更像一个魔尊。

黑龙咆哮而至，山择栖体内没有魔尊之力，虽然他体内的妖丹也可以算是神魔大陆集大成者的强度。但遇到真龙阵法，寻常妖丹依然无法与之相抗。

山择栖节节败退，看向裴颜的眼神充满不甘和嫉恨：

“裴晗！你看看我！看看我！难道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难道你要和他一起绞杀我？绞杀和你牵绊万世、情劫难断之人？！”

裴颜正和邪祟作战，无暇他顾，只冷冷瞥了他一眼，便再次投入战斗。

山择栖不甘束手就擒，看准时机，一剑劈落负伤在身的红面纱，紧接着就被山轻河逼至死角。

二人面面相对，犹如照镜。

“山轻河，你不会真以为裴颜复活了吧？”山择栖目光狠毒怨念。

山择栖：“他早就死了，这一世的裴颜已经不存在了，现在在你面前的是裴晗，是万古上仙裴晗，是真神裴晗！你如果那么心心念念你的裴颜那你就去死啊，你跟着他去死啊！”

山轻河心口一窒，立刻自心脏蹿起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

“胡说八道！”他咬牙不信，恨不得将山择栖碎尸万段，“裴晗若在，恐怕根本就不想多看你一眼！若不是你贪执太过搅得天上人间诸多灾难，裴晗也用不着天天提心吊胆下凡渡世！要不是你，他早就安安稳稳做他的大罗金仙去了！”

乱战中，两个人谁也不肯相让，都一口咬定是对方不该残存于世。

蓦的，山轻河心里突然浮上一个奇怪的念头：难道只有自己死了，山择栖才会真正消失？

那裴颜怎么办？

山轻河这一晃神不要紧，偏被山择栖看出了他的松懈，找准机会唤回一直徘徊在魔界外的邪魔，前后夹击之下山轻河难以抵挡，且战且退和裴颜背靠背各自血战。

“这东西怎么这么难缠！”山轻河是一路杀着邪魔外道修行的，但即便如此，他也敏感地察觉到不对劲，“这些邪魔到底是什么！”

裴颜简短地看了他一眼，简短解释：“是神。”

“什么？！”

裴颜叹口气：“恶神。”

山轻河思绪混乱，一瞬间感觉世界观都崩塌了。神怎么会变成魔？恶神又是怎么回事？

裴颜来不及跟他解释，只能草草将人推进自己的防御阵里，以一挡三，和敌人陷入血战之中。

“咳，”红面纱伤势略重，强撑着站起来，目光追逐着裴颜的身影，“裴师尊的修为似乎更强了，比当年一步真仙时还要强大。”

山轻河一哆嗦，想起山择栖的离间之语：难道他面前的人真的已经被替换为裴晗了？

不，不可能。

有那么几个瞬间，裴颜看向他的眼神依旧温和熟稔，一如往昔，怎么可能是别人呢？

可是在万山之山上，他到底也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始终没有给他一个准确的答案......

山轻河陷入迷茫。

眼前的人明明很熟悉，却让他觉得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终于，裴颜凭一己之力重伤其中一个邪魔，另一个则趁机裹挟着山择栖离开。裴颜没有多做停留，立刻挥手带山轻河和红面纱离开魔界。独留佟风一人还被困在阵内。

方出魔界，山轻河便看到匆匆赶来的佟瑛和一个陌生弟子围在外面。见裴颜和山轻河一起出来对面几人俱是一惊，谁也不敢出声。

半晌，还是那个面生的凌云山哑巴弟子，悄悄拽了拽佟瑛的衣服，指了指裴颜又指了指地上的汤小七。佟瑛这才鼓起勇气叫了一声：

“裴师尊？”

“嗯。”裴颜点头，佟瑛顿时松了口气，接着就涌起一阵无边喜悦。但她还没高兴片刻，便见山轻河大步流星走过来。

“汤小七？他怎么了？”他惊讶地看着地上的人，他慌忙蹲下摸了下脉，还好，还在跳。

佟瑛忧心忡忡：“不知道，我们赶到时他已经晕倒了。”

山轻河习惯性地看向裴颜，裴颜低了低头，将来龙去脉稍作解释。山轻河顿时愧疚至极，半跪在地，握着汤小七的手腕久久说不出话。

红面纱想说点什么安慰，又想起汤小七看山轻河的眼神一向不清白，顿时察觉其中错综关系，干脆闭嘴看戏。

裴颜沉声：“我会再想办法医治的。”

“不用了，”山轻河轻声说，把汤小七的手小心放回原位，“这种时候，他能离开修仙界也是好事。”

红面纱本想冷笑一声山轻河果然无情无义，刚张嘴，却惊讶地发现山轻河脸颊上闪过一抹晶莹的泪珠——

山轻河居然流了一滴泪。

红面纱看看裴颜不动声色的脸，再看看山轻河动容不已的神情，再一次感觉自己越发看不懂这个世界了。

几个人默默不语地回了佟家。

汤小七被安置在佟家客房。很快，裴颜没死的消息不胫而走。给一片混乱大神魔大陆带来了少许希望。但这其中并不包括山轻河。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