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并肩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图书馆里暖气很足,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王曦墨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经济学原理》,但她的笔在草稿纸上画的不是供需曲线,而是一张乱七八糟的结构图——中间写着一个词“AI情感陪伴”,周围辐射出无数条线:技术架构、用户场景、变现路径、版权风险……

她已经盯着这张图看了半小时,什么都没写出来。

周叙理坐在对面,面前摊着《公司金融》的教材,但他在看她。

不是“看”,是“观察”。她皱眉的时候会咬下唇,想不出词的时候会用笔戳桌面,看到有用的信息时会眼睛一亮,然后飞快地截图保存。这些动作他见过很多次,但今天她比平时更焦躁,像一团被风吹得乱晃的火。

“写不出来?”他问。

王曦墨抬头,叹了口气:“不是写不出来,是不知道该不该写。”

“什么项目?”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合上电脑,坐直身体。

“周叙理,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有没有想过,毕业以后做什么?”

周叙理放下书:“继续读研,然后接手家里的事。你呢?”

“我不想走我哥我姐的路。”她咬了咬嘴唇,顿了顿,“但家里都希望我考公务员,稳定、体面,在体系里有人照应。但我……”

“你不想。”

“不想。”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坚定,像是已经想过很多遍、确认过很多遍,“我不想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写报告,不想开会的时候说一些自己都不信的话,不想把我的人生过成别人规划好的样子。”

周叙理没有说话。他在听。

“我想做自己的事。”王曦墨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光不是被感动后的湿润,是提到梦想时才会有的、灼热的光,“我想做AI情感陪伴。”

周叙理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AI情感陪伴?”

“嗯。”她打开电脑,转过屏幕给他看,“你看,现在独居的人越来越多——老年人、年轻人、独身主义者、异地恋的情侣。情感陪伴的需求很大,但市场上没有好的解决方案。我想做一个小程序,用AI技术根据用户输入生成个性化的故事、诗歌、音乐,甚至可以把用户笔下的人物复刻成交互对象,形成一个AI角色社区。”

她越说越快,手指在屏幕上点着,像在画一张巨大的蓝图。她的眼睛里全是光,那种光他在交易所的大屏幕上没见过,在财务报表里也没见过。

“变现路径有几个方向:一是做平台,鼓励创作者在平台上发售成熟故事脚本,形成社区繁荣;二是用户探索模式,开发丰富的探索功能收费;三是原创IP版权变现。初期只做工具不碰内容,规避审核风险,IP合作先从已授权的入手。”

她说完了,喘了口气,看着他。

周叙理看着屏幕,又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王曦墨注意到他的眼睛在快速移动——他在看那些标签页,在看她的笔记,在看她的思路。

“你想过技术团队怎么搭建吗?”他问。

王曦墨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说“想法不错”或者“挺有意思的”,但他直接问到了最核心的问题。

“我认识人工智能学院的学长,技术很强,我已经跟他聊过了。他愿意做技术合伙人。”

“数据从哪来?”

“初期用公开数据集,后期用用户生成内容做迭代。”

“版权风险呢?”

“初期只做工具,不保存用户生成内容的版权归属,用户自己负责。等有了规模再引入法务。”

“启动资金呢?”

王曦墨的声音小了一些:“我攒了一些零花钱,但……不太够。”

“差多少?”

“初期服务器和小程序开发成本,预计半年周期,投入控制在五十万。内测种子用户三千人,公测营销投入一百万,争取用户突破十万。”她说这些数字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盈亏平衡点……我算过了,大概在第十八个月。”

周叙理靠在椅背里,看着她的眼睛。

“你算过营销预算?”他问。

“算过。”

“你觉得够了?”

“不够。”她老实承认,“我哥也说太乐观了。”

“你哥说的对。”周叙理拿起笔,在她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一行数字,“种子用户裂变没那么快,至少再加三成。”

王曦墨看着那行数字,愁眉苦脸地趴在了桌上:“三成……那得再筹三十万。”

周叙理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先别愁。”

她从手臂里抬起头,看着他:“周叙理,你觉得我这个想法……靠谱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不是在想这个项目靠不靠谱,而是在想她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为什么不愿意走家里的路,为什么要选择一条更难的路。

“你为什么想做这个?”他问。

王曦墨想了想,坐直身体。

“因为我见过很多人,很孤独。”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我爷爷退休以后,每天就是看报纸、看电视,没有人跟他说话。我给他买了个智能手机,教他用微信,他学了很久,但最后还是只会打电话。我就想,如果有一个人工智能,能陪他聊天、给他读新闻、提醒他吃药,他会不会不那么孤单?”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上。

“然后我想到,不只是老年人。很多年轻人也是。加班到很晚,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没有人等你回家,没有人问你今天怎么样。如果有一个人工智能,能根据你的心情给你讲一个故事、写一首诗,会不会让你觉得……没有那么孤单?”

她转过头,看着周叙理。

“我知道这个想法有点理想主义,也面临科技伦理问题。但我想试试。”

周叙理看着她。图书馆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光照得很清楚。那种光不是年少轻狂的冲动,是认真思考过、依然决定要去做的笃定。

“不是理想主义。”他说,“是敢想敢做。”

王曦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周会长要不要入股?以后给你分红~”

“方案呢?”他瞥她一眼,语气认真了几分,“空口白话可不算商业计划。”

“方案还在脑子里。”她笑嘻嘻的,“等我写出来,请会长大人参谋参谋。”

“可以。”他的声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温度,“写好了拿给我看。”

“那周会长可要认真看~我可不想被家里抓回去!”

“抓回去?”他的脚步微顿,侧头看她。

她懊恼自己说漏了嘴,心虚地移开视线:“哎呀,就是……就是不捣鼓些名堂出来,毕业就要考公了……”

“公务员。”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志不在此。”

“对啊……我才不想走哥哥的老路。”

周叙理脚步放缓,侧头看她。

“创业的路比考公务员难多了。”他说,“想好了就好好准备。”

那天晚上,王曦墨回到宿舍,打开电脑,开始写商业计划书。

她不是没写过——之前参加创业比赛的时候写过一份,但那是为了比赛,现在是认真的。她要写一份能让周叙理看得上的计划书,不能太水,不能太理想化,要有数据、有逻辑、有落地路径。

她写了一版,删了。又写了一版,又删了。

苏晚从对面探出头:“你在写什么呢?期末论文都没见你这么认真。”

“商业计划书。”

“你要创业?”

“嗯。”

“创什么业?”

“AI情感陪伴。”

苏晚沉默了三秒,然后说:“虽然我听不懂,但我觉得你很厉害。”

王曦墨笑了:“我也觉得自己很厉害。”

她继续写。写到凌晨一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她不想停。因为她在想——周叙理说“写好了拿给我看”的时候,语气里的那种认真,不是客套,是真的想看。

她不能让他失望。

周叙理也没睡。

他在宿舍里,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写着一行字:“王曦墨——AI情感陪伴项目”。

他不是在评估这个项目的商业价值——虽然他确实在评估。他更在意的是,她为什么想做这个。

她说不愿意走家里的路。她从大院出来,见过体系内的规矩和束缚,想要自由。她见过爷爷的孤独,想用技术解决一些真实的问题。她的出发点不是“赚钱”,是“想做什么”。

这让他想起自己。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接手周家,这是他的责任,不是选择。他从来没有“想不想”的问题,只有“该不该”。但王曦墨不一样,她在认真地想“我想做什么”,然后认真地去做。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技术团队、数据来源、版权风险、变现路径、竞争壁垒、种子用户获取。

然后他在每个词下面列出了他想到的问题。

不是要泼她冷水。是要帮她排雷。

接下来的一周,王曦墨的生活变成了三点一线:教室、图书馆、宿舍,中间穿插着写计划书、查资料、跟技术学长开会。

周叙理发现她在图书馆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他到了,她已经在了;他走了,她还没走。她的桌上永远摊着电脑和一堆打印的资料,咖啡一杯接一杯地喝。

“你今天几点起的?”他问。

“七点。”

“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

“骗人。”

王曦墨心虚地移开视线:“一点。”

“黑眼圈都出来了。”

“哪有!”她摸了摸眼睛下面,确实有。

周叙理从书包里拿出一袋东西,放在她桌上。

王曦墨低头一看,是一袋草莓糖。

“吃这个,比咖啡健康。”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专门给我买的?”

“路过超市。”

“你从来不去超市。”

“今天路过了。”

她没有拆穿他。她把草莓糖拆开,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

“周叙理,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还不了怎么办?”

“不用还。”

“那你不是亏了?”

他看了她一眼,合上手里的书。

“投资不看短期回报。”

王曦墨咬着草莓糖,笑了。

周五晚上,王曦墨终于把计划书的第一版写完了。

她发给周叙理,发完之后又后悔了——太粗糙了,数据不够细,逻辑链条有缺口,很多地方只是“想法”不是“方案”。她应该再改一改再给他看的。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她趴在桌上等他的回复,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一看,周叙理发了一条消息:「看完了。」

「这么快?!」

「你写了二十页,我看起来很快。」

「你觉得怎么样?」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段很长的消息。王曦墨看着那段话,眼睛越睁越大。

他不仅看了,他看得很仔细。他把每个问题都列了出来——技术壁垒不够清晰、获客成本估算偏低、用户留存逻辑没说清楚、版权风险只提了问题没有解决方案、盈亏平衡点的假设太理想化。

她看了三遍。

不是因为她觉得他说得不对——恰恰相反,他说得都对。那些她自己觉得“有点问题”但没有深入想的地方,他全指出来了。

她回了一个哭脸表情:「你是不是专门学过挑刺?」

「学过投资分析。」

「那你觉得还有救吗?」

「有。」他发了一个字,然后补了一条,「你写的比我预期的好。」

王曦墨看着那行字,嘴角翘得老高。

「真的?」

「真的。框架清楚,逻辑链条大部分成立,几个核心问题补齐了就很能打。」

「那你帮我补吗?」

「你自己补。我帮你看看。」

「周老师好严格。」

「嗯。学费记得交。」

「什么学费?」

「草莓糖。」

王曦墨笑了,笑得趴在桌上。

周六,她约了周叙理在图书馆见面——不是约会,是“改计划书”。

他坐在她旁边——不是对面,是旁边。这样他可以侧过头看她的屏幕,用手指点出需要修改的地方。

“这里,数据来源没写清楚。”

“这里,用户画像太宽了,你要分场景。”

“这里,风险只写了监管和版权,技术风险呢?团队风险呢?市场风险呢?”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着,语速不快,但每一条都像刀一样精准。

王曦墨一边改一边嘀咕:“你比我导师还严格。”

“你导师不看你计划书。”

“那你是我什么人?”

周叙理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点屏幕:“投资人。”

“还有呢?”

“还有……”他顿了顿,“男朋友。”

王曦墨笑了,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拍:“男朋友兼投资人,好稀缺的物种。”

“稀缺你还不好好珍惜?”

“我怎么没珍惜了?我不是在改计划书吗?”

“是因为我说了你才改的。”

“那你说得对啊,我不改就是傻子。”

周叙理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不是傻子。”

“那当然。”

“你是偏执狂。”

王曦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是。”

“嗯。所以我们互相折磨。”

她笑着靠在他肩膀上,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他看:“这里,你帮我看看,逻辑顺不顺。”

他低头看屏幕,她的手还搭在他手臂上。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键盘声。

王曦墨觉得,这种安静是她最喜欢的。

晚上,他们在学校外面的一家小馆子吃饭。

王曦墨点了很多菜,说“犒劳一下辛苦的自己”。周叙理看着满桌的菜,没有说“太多了”,只是默默地把她不爱吃的香菜挑到自己碗里。

“周叙理。”

“嗯。”

“你说我毕业以后创业,会不会很辛苦?”

“会。”

“那你支持我吗?”

“支持。”

“为什么?”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因为你想做的事,不是别人让你做的,是你自己选的。”他说,“自己做选择,自己承担后果,这条路走起来踏实。”

王曦墨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的、克制的、不愿意表露太多情绪的眼睛。

“那你呢?你走的路,是你自己选的吗?”

周叙理沉默了片刻。

“是,也不是。”他说,“责任是没得选的。但怎么扛,可以选。”

王曦墨没有追问。她知道这个话题对他来说太重了,不是现在能聊的。

她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

“那以后你扛不住的时候,我帮你。”

周叙理看着碗里的肉,又看着她。

“你先把自己的项目扛起来。”

“那当然。我扛完自己的,再回来扛你的。”

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王曦墨把那理解为“好”。

周日晚上,王曦墨把修改后的计划书又发给了周叙理。

这一次,他没有很快回复。

她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她有点坐不住了,发了一条消息:「看完了吗?」

「看完了。」

「怎么样?」

「比上一版好。」

「好多少?」

「好很多。」

王曦墨抱着手机笑了。周叙理的“好很多”大概相当于别人的“非常棒”,因为他从来不会用夸张的词。

「那你投不投?」她问。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投。」

「真的?!」

「真的。」

王曦墨看着那行字,心脏跳得很快。

「你不怕我亏了还不起?」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跑。」

王曦墨盯着那四个字,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相信她。她连一份完整的计划书都写得磕磕绊绊,技术团队还没搭建完,启动资金还差一大截。但他就是相信她。

她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抖:“周叙理,你这么相信我,我压力好大。”

他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很低,像在她耳边说的:“有压力才有动力。你行的。”

她听了五遍。

十一

那天晚上,王曦墨躺在宿舍的床上,把那份计划书又看了一遍。

她加了周叙理提的那些意见,改了数据,补了风险分析,重新算了盈亏平衡点。虽然不是完美的,但比第一版好太多了。

她想起他说“投资不看短期回报”时的那种语气——不是玩笑,是认真的。他在认真看待她的项目,认真评估她的能力,认真考虑要不要投资。

他不是因为她是他女朋友才投的。

是因为他觉得这个项目“能打”。

这让她觉得,自己不只是“周叙理的女朋友”,还是“王曦墨”——一个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事业、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人。

她给周叙理发了一条消息:「周叙理,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敷衍我。没有说'加油哦'然后什么都不做。你是真的在帮我。」

对面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是认真的,所以我也认真。」

她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抱在怀里。

苏晚从对面探出头:“又在那儿傻笑?”

“没有。”

“你笑了半小时了。”

“我没有。”

苏晚叹了口气,缩回去了。

王曦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在想,周叙理说的“互相折磨”,也许就是这样的——你帮我,我帮你,你认真,我也认真。不是谁依赖谁,是两个人站在一起,朝着各自的方向走,但手是牵着的。

她给周叙理发了一条消息:「晚安,投资人。」

他回:「晚安,创业者。」

她盯着“创业者”那三个字,觉得那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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