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六下午两点半,王曦墨已经在路口站了十分钟。
她提前到了。不是怕迟到,是想早点看到他。今天她约周叙理来家里——不是正式的见家长,是“趁家里没人,带你看我的秘密基地”,也是用行动回答,她家的情况。她跟哥哥姐姐确认过,他们晚上要出席活动,爸妈也不在。整个下午,这栋小楼只属于他们两个。
她穿着那件白色羽绒服,围着粉色的围巾,脚上却只穿了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
三点整,周叙理出现在巷口。
他今天穿的也是那件黑色羽绒服和绒线开衫,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没有系最上面的扣子,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意。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走过来的时候步子还是那样稳,不快不慢。
“你怎么还带东西了?”王曦墨迎上去。
“第一次上门,不能空手。”
“又不是见家长。”
“那也是你家。”
她接过纸袋往里看了一眼——是一盒精致的点心,是她爱吃的那家。她抬头看他,嘴角翘得老高。
他看了她一眼,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带路。”
二
她拽着他避开卫兵换岗的间隙,穿过大门,沿着院墙内侧的小路快步走。周叙理被她拉着,脚步稳稳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灰砖小楼和老式的院墙。
“你哥的车出去了吗?”他低声问。
“刚走。”
“你姐姐呢?”
“在部队,晚上可能回来,但那时候我们已经出去了。”
周叙理没有再问,但手扣紧了她的手腕。
到了家门口,王曦墨掏出钥匙开门,拉着他进去。玄关不大,但很整洁。鞋柜上摆着几双拖鞋,衣帽架上挂着深色的夹克和一件军绿色的制服。周叙理的目光在那件制服上停了一瞬——他认出了那件衣服的来处。
他抬头,看到了客厅墙上的全家福。
五个人。前排是父母,后排是一男两女。他认出了那天在东门开车接她的哥哥,穿着行政夹克,眉目沉稳。旁边的女人穿着军装,站姿笔挺。而她——扎着马尾,做着鬼脸,两只手比着兔耳朵放在姐姐头上,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小孩。
“那是我妈、我爸。”她指着前排,“后排左边是我哥王铮,右边是我姐王屿。”
“你姐是军人。”
“嗯,你从衣服看出来的?”
“从站姿。”
王曦墨笑了:“我姐可是团长,厉害吧?”
周叙理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全家福移到她脸上,又移回照片:“你跟他们都长得不像。”
“我像我自己。”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独一无二。”
三
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朝南的房间,是她的领地。
门半掩着。她推开门,侧身让他先进。
周叙理走进房间,目光快速扫了一圈。阳光把整间屋子照得发亮,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窗帘是浅蓝色的棉麻,被风轻轻吹起。书桌靠窗,上面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沓打印纸,旁边摞着几本推理小说。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墙上贴满了电影海报。床头放着一只柴犬玩偶,和她画便利贴的笔触一模一样。
“怎么样,本大王的秘密基地不错吧?”她扑到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嘛,别客气。”
周叙理在床边坐下,脊背还是习惯性地挺直,但他发现自己没有那种“进入别人领地”的不适。这里的一切都有她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和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混合成一种让人放松的暖。
“你家人回来之前,”他把目光从墙上收回来,落在书桌上的那沓纸上,“先把正事办了。”
“对对对!”她从床上弹起来,跑到书桌前,从那沓纸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我按你上次提的意见改过了,你看看。”
四
文件夹递到他手里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周叙理翻开第一页。封面写着《AI情感陪伴平台商业计划书(第二版)》。他翻到市场分析那一章——用户画像分成了三个场景:独居青年、异地恋情侣、银发族。
“银发族这个是你后来加的?”他问。
“嗯,你上次说银发族的市场调研没做,我补了。”她凑过来,指着上面的文字,“你看,中国60岁以上人口超过2.8亿,空巢老人比例接近60%,情感陪伴的需求非常大。”
周叙理抬眸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查的?”
“上周熬夜查的。你说了我就去查了,不能让你觉得我只会说空话。”
他嘴角微动,继续往下翻。第四章是风险分析,她写了整整两页——技术风险、团队风险、市场风险、竞争风险、政策风险、版权风险,每一项都列出了应对方案。
“版权风险这部分,你说从已授权的IP入手,具体怎么操作?”
“初期不碰大IP,先跟独立创作者合作,签授权协议,分成模式。”
“法务呢?”
“我哥说可以帮我介绍人。”她咬了咬嘴唇,“我知道不能一直靠家里,但起步阶段,有人帮忙为什么不接?”
周叙理没有反驳。他翻到最后一页,是财务预测。她重新算了盈亏平衡点,加了三年现金流预测,甚至做了一个敏感性分析。
“算得不错。”他说。
王曦墨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比上一版强很多。”
“那你还挑出什么毛病了?”
周叙理合上文件夹,看着她:“营销预算还是偏乐观。口碑传播系数你取了1.5,实际能做到1.2就不错了。还有银发族的获客成本,你用的是年轻人的数据,成本会更高。”
王曦墨拿过文件夹,在纸上刷刷地记:“还有吗?”
“技术团队你只提了一个学长,备选方案呢?”
“我想过,但还没找到合适的人。”
“我帮你留意。”
她抬头看他:“周叙理,你投的是项目还是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投的是你的决心。”
五
“决心?”她重复了一遍。
“你从第一版到第二版,只用了不到一周。”他说,“改了这个、补了那个、重新算了这么多数据——如果只是说说而已,你不会花这个力气。”
王曦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花这个力气吗?因为你是第一个把我说的东西当真的人。我跟我哥说的时候,他说‘玩玩可以’。我跟我爸妈说的时候,他们说‘先好好读书’。只有你,听了之后没有敷衍,而是坐下来帮我排雷、帮我算账、帮我指出哪里不对。你让我觉得,这件事不只是我一个人的白日梦。”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阳光从窗外移过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周叙理伸出手,把她落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不是白日梦。但你得一步一步走。”
“我知道。先从写计划书开始——”
“先从把这份计划书再改一遍开始。”他打断她,语气淡淡的,但眼里有一点笑。
王曦墨鼓起腮帮子:“你就不能让我高兴一会儿再泼冷水吗?”
“效率优先。”
她气呼呼地抢过文件夹,翻开到他标注的地方,拿起笔开始改。但写了两行,她就停下来,侧头看他。
“所以互相折磨的某位,那你的决心呢?你对我的决心,有多少?”
周叙理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看着她弯弯的眼睛和上扬的嘴角,看着她脸上那抹被阳光照亮的暖色。
“够用一辈子。”他说。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六
他靠在椅背里,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声音淡了下来。
“启动资金,不要从外部融资。”
王曦墨眨了眨眼:“什么意思?你不是说要投我吗?”
“我投。”他说,“但不用周家的基金。”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她面前的书桌上。一张卡。黑色的,没有标识,看不出是哪家银行的。但那种质感——磨砂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暗纹——王曦墨见过。哥哥王铮的钱包里有一张类似的。
她盯着那张卡,心跳漏了一拍:“这是……”
“我个人的。”他的语气很平淡,“利息算你低的。”
她拿起卡在指尖转了转,嘴角压不住:“周少爷,这是要当我天使投资人?”
“投资人?”他看着她,“是男朋友。”
她心跳更快了:“那利息怎么算~”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撒娇。
周叙理的目光落在她转卡的指尖上,声音压低了几分:“利息……陪我去个地方就行。”
她的手指停了:“什么地方?”
“音乐节。还记得吗?”
王曦墨愣住了。她当然记得。那是上个月,她在食堂跟苏晚聊天时说想去音乐节但票难抢,周叙理坐在对面,她以为他没在听。他不仅听了,还记住了。
“你居然还记得!”她把卡往床上一扔,扑过去抱住他,“当然去!”
他被她扑得往后仰了一下,手掌虚扶住她后背:“别晃。票买了。”
她松开他,两颗杏仁状的眼睛亮得像盛满星河:“什么时候买的!我就随口一提——”
他的目光移开,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上,声音闷闷的:“你提的第二天。”
王曦墨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你提的第二天。她把音乐节当随口一提的闲聊,他当成待办事项,排在最前面。
“你怎么这么好……”她的声音有点哑,眼尾泛红。
他伸手,拇指轻轻蹭过她眼尾:“别哭。又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我想亲亲~”
“……得寸进尺。”他低声叹了口气,偏过头,闭上眼,睫毛轻颤了一下。
她小心翼翼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眼尾那颗痣。
他的睫毛颤了颤,喉结微动:“……谁让你亲那里的。”偏头在她额角落下一个吻,声音哑了几分。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声音。
“墨墨,带朋友回家了?”
七
王曦墨蹭地弹开,像被电了一样。
完了。她姐。
她看了一眼周叙理——他已经迅速起身,理了理衣领,脸上恢复了那副不动声色的表情。但他看她的眼神里有一丝“你姐怎么这个时候回来”的疑问。
“我姐……”她小声说,“很好相处的!大概……吧……”
她忐忑地走到门口,拉开门。
王屿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军绿色的便服,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松弛但不好惹。她的目光越过王曦墨,落在她身后的周叙理身上。
“姐姐……你怎么回来了?今天不是有活动吗?”王曦墨硬着头皮挽住周叙理的手臂,“姐,这是我男朋友,周叙理!”
周叙理往前站了半步,脊背挺直却不过分紧绷,目光平静地落在王屿身上。
“姐姐好。贸然拜访,失礼了。”
王屿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锐利如刀。那种目光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是战场上磨出来的、一眼就能把人看穿的锐利。
“周叙理?”她说,“哪个周家?”
“京市周家。”
“你父亲是周振东?”
“是。”他的指尖在身侧轻点了下,“您认识家父?”
王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认识,周家的小子……”她转向王曦墨,“行啊墨墨,眼光不错。”
王曦墨得意地晃了晃和周叙理牵着的手:“那当然~我男朋友超厉害的!”
王屿抱臂靠在门框上,挑了挑眉:“超厉害?墨墨,你了解人家家里做什么的吗?”
王曦墨抱住姐姐的胳膊撒娇:“姐~他家里做什么的重要吗?我喜欢的是他这个人!”
周叙理牵着的手紧了紧,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王屿:“她说得对。”
王屿拍拍王曦墨的头,目光却落在周叙理身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她说:“行啊,有眼光。”
但她看周叙理的眼神里,有一丝一闪而过的复杂。不是审视,是犹豫。像是想到了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行了,别紧张,来都来了。”王屿转身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晚上在家吃饭吗?”
“不、不在,我们出去吃。”王曦墨赶紧说。
“嗯。别太晚回来。下次来提前说,让阿姨多做几个菜。”王屿下楼了。
王曦墨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
“你说得对,你姐人不错。”周叙理说。
“你居然不紧张?”
“紧张。”他说,“但没表现出来。”
王曦墨看着他那张不动声色的脸,笑了:“骗子。”
“你看出来了?”
“你的手。”她低头看着两个人还交握的手,“比平时握得紧。”
周叙理低头看了一眼,松开,又握紧:“走吧,出去吃饭。”
八
出了大院,王曦墨才真正放松下来。
她挽着周叙理的手臂,步子轻快得像在跳:“周叙理,你觉得我姐对你印象怎么样?”
“至少不差。”
“你怎么知道?”
“她说下次让阿姨多做几个菜。”
王曦墨想了想,笑了:“对哦,我姐从来不留人吃饭。”
“所以你姐是在宣示主权。”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是她妹妹,她允许我进你家门。”
她侧头看他:“那你分析分析,我对你是什么意思?”
周叙理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眼睛里全是狡黠的光。
“你想把我拐回家,但不确定我愿不愿意。”
王曦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蹲在了地上:“周叙理,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不是。我是你男朋友。”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挽住他的手臂:“那你就当我是在拐你好了。反正你也没拒绝。”
“没拒绝不等于同意。”
“那你同意吗?”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从她挽着的臂弯里抽出来,改成了十指相扣。
王曦墨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笑了。
那就是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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