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禾是被后山的鸡叫吵醒的。
不是平原上那种敞亮的啼鸣,是绕在山坳里、贴着吊脚楼的木柱子转了几圈,才轻轻钻进被窝来的。雾重,湿气裹着草木气,连梦都浸得软软的。她伸手摸向炕边的棉袄,指尖触到粗棉布的糙,才想起昨夜爹娘说的——要回省城学堂去了。
踩在吊脚楼的木板上,轻响一声。楼下圈着竹笼,隐约有鸡鸭扑腾的动静。枕边压着张纸条,是娘的字,歪歪扭扭:
“粥在鼎罐里温着,粑粑在甑子上。”
湘西的冬天湿冷入骨,堂屋火塘早已熄了,只剩一堆冷灰。她缩着身子钻进灶屋,一揭锅盖,白雾裹着苞谷粥的香气扑脸而来。小米混着苞谷熬得稠糯,表面浮一层亮堂的米油,甑子上的糯米粑粑还软和,带着竹屉的清苦气。
她蹲在火塘边小口吸着粥,余温烘着膝盖,湿气一点点从骨头缝里散出去。
院门“吱呀”一响,嫂子裹着一身山雾走进来,怀里抱着干松枝,鼻尖冻得通红。
“起这么早?我还当你要多困一阵。”
“睡不着。”
“你哥赶早集去了,爹上山看杉树,就我跟你。”嫂子往灶里添了根柴,“多吃点,山路远,车上冷。”
“上路”两个字,让林晓禾手里的碗微微一沉。
假期短得像山涧一阵风,刚吹暖,就散了。
嫂子往她背篓里塞东西:一兜水煮鸡蛋,用桐油纸裹了好几层;一罐炒面,是娘昨夜在火塘上慢火焙的,猪油香得钻鼻子;还有一包晒干的酸萝卜丁,是湘西人路上最解饿的零嘴。
“够了够了,背不动。”
“哪里多?”嫂子又塞进去两个烤红薯,“学堂吃不到家里这口。”
背篓塞得满满当当,拉链几乎拉不上。
娘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个蓝布帕子包,层层裹紧,一声不响塞进她侧袋。
“娘,那是啥?”
“莫管。”娘转身叠被,语气硬,心肠却软得很。
晓禾心里清楚,那是钱。
是爹卖杉木的钱,嫂子在寨子里缝西兰卡普攒的,娘攒鸡蛋换的零票,一角一角,凑成一包。
中午哥回来了,手里提着供销社的麻花、冰糖,还有几个皱巴巴的苹果。
“路上饿了垫一口。”
哥的手满是冻疮,指节粗大,是常年上山砍柴、下田栽秧磨出来的。这双手昨夜还在灯下剥核桃,今天就提着给她买的吃食。
饭桌上静悄悄的。火塘上的鼎罐咕嘟作响,爹依旧往她碗里夹腊肉、酸白菜,一句话不多说。吃到半截,爹从怀里摸出一支旧钢笔,黑杆镀金早已磨花,笔夹松松垮垮,笔尖却亮堂。
“我年轻时用的,你带去学堂写字。”
晓禾旋开笔帽,在掌心一画,墨汁顺滑——爹早替她灌好了墨水。
“能用,好使。”
爹点点头,抿了一口自酿的米酒,不再言语。
下午动身,哥把背篓绑在自行车后座,裹上塑料布。晓禾穿上新棉袄,又套上哥的旧外套,整个人圆滚滚的。
娘站在吊脚楼廊沿,手里攥着一条旧毛线围巾,起了球,脱了线。她踮脚给晓禾绕上,一圈、两圈,塞紧领口。
“雾大,莫让风灌脖子。”
这是娘自己戴了好几年的围巾。
“娘你——”
“我不冷。”娘别过脸,拿起扫帚扫院坝的落叶,一下一下,扫得认真,像是不肯回头。
哥跨上自行车:“上来。”
晓禾坐上去,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颠颠簸簸出了寨子。
她忍不住回头。
娘立在吊脚楼门口,扫帚靠在柱边,人站在雾里,像一截扎根在山边的老树。风吹散她的头发,她也不拢,就那么望着她走远。
山路弯弯曲曲,两边是茂密的竹林,雾从山谷往上涌,麦苗藏在湿气里,枯黄一片。哥骑得慢,宽宽的后背替她挡着山风。
“哥,布包里多少钱?”
“莫管,够你用。”
“我以后还。”
“好好念书就行,家里不缺。”
晓禾鼻子发酸。
湘西的日子苦,山高路远,钱来得难,可哥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供她读书是天经地义。
到了镇上火车站,候车室狭小昏暗,煤炉烟呛人。哥去买票,露出一截冻紫的手腕。晓禾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山民,背背篓、扛杉木,都是一脸山风吹出来的糙相。
检票时,哥把背篓递她,叮嘱:“到了来信,莫让家里挂心。”
“嗯。”
她走几步回头,哥还站在检票口,肩背挺直,像山坳里一棵稳当的松。
“哥,围巾是娘的,你莫说漏嘴。”
“晓得,快上车。”
站台风大,雾气更浓,铁轨向山外延伸,没入黑暗。火车鸣笛一声,闷沉沉的,像山民的叹息。
上车后车厢拥挤,汗味、烟味、泡面味混在一起。晓禾靠窗坐下,窗外的寨子、竹林、吊脚楼一盏盏后退,渐渐被山雾吞掉。
她摸出娘塞的布包,拆开一角,里面是叠整齐的零钱,最上面一张纸条,歪歪扭扭七个字:
“好好吃饭,莫省着。”
雪粒细细碎碎打在车窗上,湘西的山早已看不见,只剩连绵黑影。
火塘的暖、腊肉的香、娘的声音、哥的后背,都被她紧紧揣在心里。
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又回到吊脚楼。
火塘烧得旺,鼎罐煮着油茶,娘在灯下纳鞋底,爹在擦烟斗,哥在劈柴,嫂子在织西兰卡普,梭子来回穿梭,织出山里的云与花。
那些声音绕着木楼转,温温柔柔,是她一辈子的根。
火车晃醒她时,天已蒙蒙亮,城市轮廓在雾中显现。
高楼、烟囱、马路,都和湘西的山不一样。
她背起沉甸甸的背篓,下车走进寒风。
口袋里的钢笔很硬,布包很暖,围巾裹着娘的气息。
山远了,家还在心上。
从湘西小寨走到省城大学,这一路再远,她也走得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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