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宿舍楼就已经醒了。
水龙头哗哗作响,姑娘们穿衣洗漱、整理书本,脚步声在楼道里来回穿梭,间或夹杂着几声呵欠和低低的说话声。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门口排着短队,有人端着搪瓷脸盆往回走,盆里搁着毛巾和牙刷,热气从盆口袅袅升起。
林晓禾醒得早,悄悄从上铺下来,怕吵醒其他人,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踮着脚从床头的铁丝上取下毛巾,又从床底拖出脸盆,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楼道里的灯光昏黄,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牙膏的薄荷味和肥皂的碱味。她站在水龙头前,拧开水阀,冰凉的自来水冲在手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九月初的清晨已经有了凉意,尤其是这北方城市,比她南方老家要冷得早。
她匆匆洗了把脸,牙齿碰到凉水时酸得直吸气,赶紧漱了口,端着盆往回走。推开门,屋里已经亮了些,晨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苏晚也醒了,正安静地坐在床边整理书包。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浅蓝色睡衣,头发用一根简单的黑色皮筋扎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她东西不多——几本书、两个笔记本、一支钢笔、一个文具盒——却摆得整整齐齐,连笔记本的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书包的搭扣也扣得一丝不苟。
林晓禾把脸盆放回床底,拿起搭在床头的衣服开始穿。是一件淡黄色的棉布衬衫,母亲在开学前特意去镇上布店扯的布,找裁缝做的,说是上大学了,不能穿得太寒碜。裤子是深蓝色的涤纶长裤,膝盖处已经有些发白,但洗得很干净。鞋子是一双白色回力运动鞋,鞋帮刷得雪白,是她自己昨晚花了好一阵工夫擦的。
她穿好衣服,弯腰系鞋带时,余光瞥见苏晚也起身换衣服了。苏晚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天然的从容,不慌不忙,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质地看上去很好,领口处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形状像一片叶子。下身是一条藏青色的及膝裙,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平底皮鞋,擦得锃亮。
两人目光不经意对上,都微微一顿。
林晓禾先反应过来,轻轻点了下头。苏晚也微微颔首,嘴角似乎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安静地移开了视线。
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交集,林晓禾心里却莫名觉得踏实了一些。至少,这个看上去有些清冷的北京姑娘,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不多时,周敏和秦晓燕也陆续起床了。
周敏从上铺下来时还揉着眼睛,头发乱蓬蓬的,嘴里嘟囔着“再睡五分钟”,惹得秦晓燕一阵笑:“第一堂课就迟到,你想给老师留个什么印象?”
“知道啦知道啦——”周敏拖着长音,慢吞吞地叠被子,动作软绵绵的,像一根被水泡软的面条。
秦晓燕倒是利索,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好了,还抽空对着桌上的一面小圆镜梳了梳头发,把马尾扎得高高的,露出饱满的额头。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T恤,上面印着“中国”两个大字,是时下最流行的款式,在一众朴素的穿着中格外显眼。
“走吧走吧,别磨蹭了!”秦晓燕看了看腕上的电子表,催促道,“还有二十分钟就打铃了,咱们得找个好位置。”
四人简单收拾一番,背上书包,一起朝着教学楼走去。
清晨的校园空气清爽,带着草木和露水混合的湿润气息。道路两旁的梧桐树高大挺拔,宽大的叶子层层叠叠,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叶片上的露珠偶尔滴落下来,打在肩膀上,凉丝丝的。远处的操场上传来广播体操的音乐声,有早起的学长学姐已经在跑道上晨跑,白色的背心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路上全是抱着书本赶往教室的新生。有人拿着刚领到的课程表边走边看,有人三三两两地讨论着昨晚的见闻,也有人像林晓禾一样,一个人安静地走着,眼睛里装着对这个陌生环境的好奇与打量。
男生们穿着朴素的衬衫或T恤,多数是白色或浅蓝色,衣领处有时能看到缝补的痕迹;女生们大多扎着马尾或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裙子或者长裤,脸上都带着刚入学的青涩与拘谨,偶尔有人经过时偷偷打量彼此,目光相遇又迅速移开,耳朵尖悄悄泛红。
秦晓燕一路都在好奇张望,脑袋转来转去,像一只刚出笼的小鸟:“哇,这么大的教学楼,比我们高中气派多了!你看那楼梯,能并排走五六个人吧?我们高中的楼梯窄得两个人并排都费劲。”
周敏笑着点头,眼睛弯成月牙形:“以后咱们天天就在这儿上课了。想想还挺激动的,这可是大学啊。”
“可不是嘛!”秦晓燕一把搂住周敏的胳膊,“我昨晚都没睡踏实,总觉得自己还在做梦,醒来怕还在家里的炕上。”
林晓禾走在中间,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旧笔记本——棕黄色的硬壳封面,边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露出里面的 cardboard。这是父亲托人从县城买的,花了十二块钱,够家里吃好几天的肉了。她记得父亲把笔记本递给她时,粗糙的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学。”
她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
心里既紧张又期待。紧张的是,她知道自己的底子比不上城里的同学,尤其是听说这届新生里有好几个来自省重点中学的,底子扎实得很;期待的是,从今天起,她终于坐在了大学的教室里,这是她从小山村走到这里的第一步,是她用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换来的。
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读书,不能辜负家里的期望。不能辜负父亲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签字时的沉默,不能辜负母亲在灶台前一边做饭一边念叨“我家禾禾要上大学了”时的笑脸,也不能辜负自己那些写到手指起茧的深夜。
苏晚依旧话少,走在最外侧,步伐平稳,不急不缓,像一株安静的白杨。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不是刻意的高冷,而是一种天然的疏淡,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她无关。她的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偶尔瞥一眼路边的梧桐树,或者掠过远处操场上跑步的人影,神情淡然,看不出多少好奇或兴奋。
但她始终和三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是刻意疏远,却也不会被落下。她像一颗行星,在自己的轨道上安静地运行,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林晓禾注意到,苏晚走路时背脊挺得很直,步伐均匀,像是在丈量什么似的,每一步的跨度几乎都一样。她心想,这大概就是城里姑娘的气质吧,从小养成的,不像自己,走路时总不自觉地含胸驼背,被母亲说了多少回也改不过来。
中文系的大教室在二楼东头,走廊里已经能听到嗡嗡的说话声。门是敞开的,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桌椅排列得整整齐齐,一行行一列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阳光从宽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暗红色的桌面上,暖洋洋的,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黑板上方挂着一条红色横幅,写着“学高为师,身正为范”八个大字,是师大的校训。黑板左侧贴着一张课程表和作息时间表,右侧是一块软木板,上面钉着几份通知。讲台上放着一个白色的搪瓷茶杯,旁边是一盒粉笔和一块板擦。
秦晓燕拉着大家找了个靠中间的位置坐下,大约是第四排,视线刚好。刚放下书包,她就迫不及待地四处张望,打量着陆续进教室的同学。
“哇,咱们班人不少啊。”她压低声音说,眼睛亮晶晶的,“我数了数,这都快坐满了吧?得有五六十个人?”
“差不多。”周敏也四处看了看,“听说中文系这一届招了两个班,咱们是一班。”
林晓禾安静地坐下,把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摆在桌面上,钢笔是父亲用过的,笔帽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但笔尖还很顺滑。她用手掌把桌面抹了抹,虽然看上去已经很干净了,她还是习惯性地擦了一遍。
苏晚坐在林晓禾右手边,不紧不慢地从书包里取出东西——一支深蓝色的钢笔,看上去很精致,笔帽上刻着细细的纹路;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比林晓禾的那个新得多,也厚得多;还有一本薄薄的书,封面是淡绿色的,上面写着《中国古代文学史大纲》。
林晓禾偷偷看了一眼那本书,心想,苏晚已经在预习专业课的内容了吗?自己连课程都还没搞清楚,人家已经开始看教材了。她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些。
就在这时,她抬头看见讲台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陈默。
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袖口的纽扣也扣着,显得很精神。依旧戴着那副银边眼镜,镜片在阳光下微微反光,看不清眼神,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是温和的。他正弯着腰,帮老师整理讲台上的资料,把一摞讲义整整齐齐地码好,又把粉笔盒摆正,动作不急不慢,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细致。
秦晓燕眼尖,一下就认出来了:“哎,那不是昨天帮咱们搬行李的学长吗?叫陈什么来着?”
“陈默。”周敏小声说。
“对对对,陈默。”秦晓燕用手肘捅了捅林晓禾,“晓禾,他好像在往这边看呢。”
林晓禾心头一跳,下意识抬起头。
果然,陈默的目光正好朝这边望过来,隔着几排桌椅和来来往往的同学,他看见了林晓禾,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林晓禾脸颊微微一热,像被秋天的阳光晒了一下,暖暖的,又有点发烫。她连忙低下头,假装翻笔记本,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了几下。过了一会儿,她才悄悄抬起头,飞快地朝他回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嘴角刚刚翘起就收了回去,像做了亏心事一样,赶紧又把目光移回桌面。
身旁的苏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淡淡地朝林晓禾这边瞥了一眼,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讲台,看见陈默正在整理粉笔盒。苏晚的目光在陈默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低头翻开了自己的那本《中国古代文学史大纲》。
秦晓燕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翘得老高,凑到林晓禾耳边压低声音说:“行啊晓禾,这才第二天,就有学长对你笑了。”
“别瞎说。”林晓禾耳朵尖都红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人家就是对新生客气。”
“客气?我怎么没见他对我笑呢?”秦晓燕笑嘻嘻地逗她。
“那是因为你忙着东张西望,人家就算笑了你也看不见。”周敏在一旁打圆场,笑着把秦晓燕的脑袋掰回去,“行了行了,别欺负晓禾了。”
苏晚始终没有参与这个话题,安安静静地翻着书,指尖轻轻划过书页,像是不受任何干扰。但林晓禾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某一页上停留了比别处更久一些,似乎在想着什么。
没过多久,上课铃声响起。
铃声是那种老式的手摇铃,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而悠远,在走廊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消散。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同学们纷纷坐正,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讲台。
班主任兼专业课老师走进教室。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教师,姓何,名建平,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灰色的中山装,脚上是黑色的布鞋,看上去严肃而古板。他手里拿着一本教案和一叠花名册,走上讲台,把东西放下,目光沉稳地扫视了一圈教室。
“同学们好。”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严。
“老师好——”同学们齐声回应,声音参差不齐,有人在说“老师好”,有人在说“您好”,闹哄哄的,引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何老师没有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翻开手中的花名册,开始点名。每个名字被念到时,都会有一声“到”从教室的某个角落响起,有的响亮,有的怯生生的,有的还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林晓禾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心跳加速了一下,赶紧举起手,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声“到”。何老师抬眼看了她一下,在名册上打了个勾。
苏晚被点到时,声音清亮而平稳:“到。”简洁,干脆,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
点名完毕,何老师合上花名册,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他说话不急不慢,字正腔圆,带着一种老派知识分子的严谨和矜持。他说自己在这所大学教书已经十五年了,教的是现代文学,希望接下来的四年里能和大家一起探讨文学的奥秘。
“中文系不是让你来混文凭的地方。”他的语气严肃起来,“文学是严肃的事业,是关乎人心、人性、人情的学问。你们既然选择了这个专业,就要对得起自己的选择。”
教室里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介绍完基本情况后,何老师看了一眼坐在讲台侧面的陈默,微微点头:“今天,我们请高年级的陈默同学作为学生代表,给大家说几句迎新的话。他也是你们未来一个月的辅导员助理,有什么问题可以找他。”
陈默站起身,走上讲台。他走路的姿态很自然,不急不躁,到了讲台前,先朝何老师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过身面对大家。
“欢迎各位新同学来到师大。”他的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刚好让教室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楚,“未来几年,愿大家学有所成,不负时光。”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从台下扫过,像一阵和煦的春风,轻轻拂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在林晓禾的方向,他的目光稍稍停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也许连半秒钟都不到——然后便自然地移开了。
“大学和高中不一样。”他继续说,“高中时,你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考上大学。但到了大学,路要怎么走,要往哪里去,需要你们自己去想、去找。中文系给了你一片广阔的天地,但能飞多高、飞多远,全看你自己。”
他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实在,没有空话套话,也没有刻意煽情。说完后,他朝大家微微鞠了一躬,便走下了讲台。
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很真诚。
秦晓燕小声嘀咕:“这个学长挺会说话的嘛。”
周敏点点头:“感觉人很靠谱。”
林晓禾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心里却反复回想着他那句“能飞多高、飞多远,全看你自己”。她攥了攥手中的笔,暗暗对自己说:一定要努力。
苏晚依旧没有抬头,但她的笔在笔记本上轻轻写下了两个字,字迹很小,林晓禾没有看清。
正式讲课开始了。
何老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这堂课的主题——“中国现代文学的起点与使命”。他的板书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很有力道,像是刻在黑板上似的。
他的声音沉稳而富有感染力,从晚清的“诗界革命”讲起,讲到梁启超的“新民说”,讲到五四新文化运动,讲到鲁迅的《狂人日记》如何“打开了一个全新的文学世界”。他的讲述不只是知识的罗列,更像是在讲一个漫长的故事,每一个作家、每一部作品都被他赋予了鲜活的色彩。
“文学不是孤立的。”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它是时代的回声,是心灵的镜子。读文学,不只是读文字,更是读人心、读社会、读一个时代的精神面貌。”
林晓禾听得格外认真,笔尖在本子上飞快记录。她写字的速度不算快,但很用力,每一笔都刻得深深的,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她的笔记记得很详细,几乎把何老师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她知道自己的底子薄,基础不如别人,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字一句地记,回去再慢慢消化。
写到“鲁迅”两个字时,她特意把笔尖按重了一些,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鲁迅是她知道的少数几个作家之一,高中课本里有《故乡》和《药》,她读了好多遍,虽然有些地方不太懂,但那种沉甸甸的感觉一直留在心里。
身旁的苏晚却显得从容许多。
她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专注地追随着老师的讲解。她不怎么记笔记,只在关键的地方轻轻提笔,在本子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或者一条简短的线索。但那些字迹清秀利落,排列疏密有致,一看便知道是经过思考的筛选——她知道什么该记,什么不该记,什么需要回去再查,什么只需要心里有数。
林晓禾偶尔侧眼瞥见,心里悄悄生出一丝佩服。人家听一节课,像是下棋,走一步看三步;自己听一节课,像是赶路,只顾着往前跑,顾不上看方向。这就是差距吧。
她咬了咬嘴唇,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埋头苦记。手腕已经有些酸了,但她不敢停下来。
苏晚似乎感觉到了林晓禾的目光,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她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不是优越,也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若有所思的审视。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收回了目光,继续听课。
第一节课在不知不觉中结束了。
下课铃声响起时,何老师刚好讲完一个小节,他看了看手表,说了声“休息十分钟”,便端起讲台上的搪瓷茶杯,喝了一口水。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像一锅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秦晓燕第一个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手臂举过头顶,整个人拉得老长:“哎呀妈呀,坐得我腰都酸了。这椅子也太硬了,屁股都硌疼了。”
“你这才坐了一节课。”周敏笑着摇头,“四年下来,你屁股得长出茧子来。”
“那不能,我又不是铁打的。”秦晓燕笑嘻嘻地说,然后拉着周敏的胳膊,“走走走,咱们去跟后面的同学打个招呼,我都看见好几个面熟的了,好像在报到那天见过。”
她俩性格都爽朗,很快就和周围的同学搭上了话。秦晓燕更是自来熟,三言两语就跟后排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聊得热火朝天,又是问人家是哪儿的,又是问高考考了多少分,还问人家住哪栋宿舍楼,跟查户口似的。
林晓禾不太擅长交际,只是安静坐在座位上,翻看着刚记的笔记。她把记得潦草的地方重新描清楚,把漏掉的句子在心里默默补充,遇到实在记不全的,就在旁边画个问号,想着回头找人借笔记补上。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讲台那边瞟了一眼。陈默正站在讲台旁边,跟何老师说着什么,两人都微微皱着眉,像是在讨论某个专业问题。何老师说了几句,陈默点了点头,然后何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端着茶杯走出了教室。
陈默没有跟着走,而是在讲台旁整理了一下讲义,然后把散落在桌上的粉笔捡回盒子里。
林晓禾赶紧收回目光,低下头,假装在认真看笔记,心跳却不争气地快了几拍。
苏晚也没起身,坐在位置上静静翻着一本书,就是课前那本《中国古代文学史大纲》。她翻书的动作很轻,拇指和食指捏住书页的边角,轻轻一掀,书页便顺从地翻过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柔和了原本清冷的线条。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认真的神气。那枚银色的叶子胸针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是露珠落在叶面上。
林晓禾看着这一幕,心里轻轻想着:这个来自北京的室友,好像也没有看上去那么难接近。她只是安静了一些,安静得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也许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东西。
她想找个机会跟苏晚说说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人家是哪儿的?太蠢了,明明知道是北京的。问人家高考考了多少分?又显得太冒昧。夸人家的笔记本好看?又怕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算了,还是慢慢来吧。
课间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
第二节课的铃声响起时,何老师准时端着茶杯走进教室,继续讲课。
这次他讲的是五四时期的文学社团和流派,从文学研究会到创造社,从“为人生”到“为艺术”,从鲁迅的冷峻到郁达夫的感伤,信手拈来,如数家珍。他的声音时而高昂,时而低沉,讲到鲁迅笔下的孔乙己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悲悯;讲到郁达夫的《沉沦》时,又多了几分复杂的审视。
“文学是什么?”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深邃,“文学是人对自身的追问。你从哪里来?你要到哪里去?你活着是为了什么?这些哲学回答不了的问题,文学来回答。”
台下笔尖沙沙作响,像秋天的细雨落在梧桐叶上,密密匝匝,连绵不绝。林晓禾的手腕已经酸得有些发抖了,但她咬着牙继续写,不敢有丝毫懈怠。笔记本已经写满了七八页,密密麻麻的,字迹从最初的工整渐渐变得潦草,但她还是坚持着。
苏晚的笔记依旧简洁,只在何老师讲到关键概念时才会动笔。她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多一笔,也不少一笔。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上,只有寥寥几行字,但每一行都像是提纲挈领的总结。
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时,何老师刚好讲完最后一个知识点。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句“今天就到这里”,教室里响起了一阵收拾东西的窸窣声。
“下节课我们讲鲁迅。”何老师端起茶杯,目光扫过教室,“希望大家提前预习《呐喊》和《彷徨》,下节课我会随机提问。”
有人低声哀叹了一声,但大多数人都在认真地记下这个作业。
林晓禾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预习《呐喊》《彷徨》”几个字,然后合上本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两节课下来,她的右手手腕又酸又疼,中指第一个关节处已经磨出了一个浅浅的红印子,那是握笔太久留下的。
但她心里是充实的,甚至是踏实的。
两节课,一个半小时,她感觉自己像是推开了一扇门,门后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由文字、思想和情感构成的世界。这个世界很大,很辽阔,她现在只是站在门口,往里张望了一眼,还看不清全貌,但她知道自己想走进去,想走得更深、更远。
崭新的课程,陌生的环境,来自天南海北的少年少女,在同一间教室里,共同聆听着同一个声音,共同面对着同一个问题——文学是什么?人是什么?我们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是他们在师大的第一堂课,也是他们走向各自命运的第一个脚印。
林晓禾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拉好拉链,手指在书包上停留了一瞬。这个书包是母亲用缝纫机踩的,藏青色的帆布,里面缝了一个内袋,专门放笔记本和钢笔。母亲的手艺不算好,缝线有些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针都很结实。
她想起昨晚躺在床上的时候,心里还在想:我真的考上大学了吗?我真的坐在师大的宿舍里了吗?这一切会不会是一场梦?
现在她知道了,这不是梦。手上磨出的红印子是真实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是真实的,何老师低沉有力的声音是真实的,窗外的梧桐树和远处的钟楼是真实的。
她的人生,从今天起,真的不一样了。
林晓禾握着书包带子,心里渐渐安定下来。她转过头,看见苏晚正在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把笔记本和书本整整齐齐地放进书包,动作依旧从容。秦晓燕和周敏已经跟后排的同学聊成了一片,叽叽喳喳的,笑声不断。
“走吧,吃饭去!”秦晓燕回过头来招呼她们,“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早上就吃了一个馒头。”
“我也是。”周敏摸摸肚子,“食堂在哪儿来着?昨天报到时好像路过一次。”
“我知道路。”苏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把书包搭在肩上,站起身来,看了大家一眼,“我带你们去。”
林晓禾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四个女孩一起走出教室,走进洒满阳光的走廊。走廊里人来人往,都是刚下课的同学们,有人讨论着刚才的课程内容,有人商量着中午吃什么,有人匆匆忙忙地往楼下跑。
林晓禾走在苏晚旁边,侧头看了她一眼。苏晚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一朵将开未开的花。
“苏晚,”林晓禾鼓起勇气,轻轻叫了一声。
“嗯?”苏晚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谢谢你。”林晓禾说,声音很轻,“谢谢你带我们去食堂。”
苏晚看了她一眼,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湖面被风吹起了一圈涟漪。片刻后,她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顺路。”
然后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的笔记记得很认真。”
这句话说得很淡,语气也是平平的,但林晓禾听出了其中的善意。她心里一暖,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真的吗?我觉得自己记的东西太乱了,好多都来不及整理。”
“慢慢来。”苏晚说,“刚开始都这样。”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几句话,林晓禾觉得她和苏晚之间的距离似乎近了一些。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亲近,而是一种细水长流的靠近,像是两条溪流在山谷里缓缓汇合,自然而然。
她们并肩走在洒满阳光的校园小路上,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远处的钟楼敲响了正午十二点的钟声,浑厚而悠远,在校园上空回荡。
食堂的方向飘来了饭菜的香气,混杂着葱花和酱油的味道,勾起了所有人的食欲。秦晓燕已经跑到了前面,回头朝她们挥手:“快点快点!一会儿红烧肉该没了!”
周敏笑着追上去:“你就知道吃!”
林晓禾和苏晚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四个十**岁的姑娘,走在九零年代大学校园的林荫道上,走在她们人生中最好的年华里。
这第一堂课,只是一个开始。
但一个好的开始,已经足够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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