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透过老街斑驳的树影,斜斜地洒在鸣玉阁后院修缮室的青砖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天然生漆与老红木特有的温润木香,夹杂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松脂气味。
工作台上,那张明代中期的嵌螺钿七弦瑟正静静地躺在特制的恒温防震托架上。
作为比古琴体量更大、结构更为复杂的古代弹拨乐器,这张七弦瑟历经数百年岁月的侵蚀,保存状况远比想象中要严峻得多。瑟面之上,数片原本精美绝伦的夜光螺钿因为岁月的流逝和底胎木质的干缩变形,出现了大面积的翘起与剥落;而底部的岳山音位更是因为长期受潮发霉,导致整体共鸣腔的张力严重失衡。
沈岁和正站在工作台前,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鼻梁上架着专业的高倍双目显微镜。
他的神情专注而凝重,右手稳稳地握着一把特制的微型雕刻钛金刀,左手用镊子夹着一小块经过特殊软化处理的鱼鰲胶。在显微镜的高倍放大下,他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已经开始酥粉化的天然螺钿碎片,重新嵌入原本凹陷的母槽之中。
“呼吸放缓,手腕保持绝对的垂直。”
低沉磁性的嗓音在耳畔适时响起。陆淮宁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一旁的高脚凳上,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清茶,目光却始终锁定在沈岁和持刀的手腕上。
沈岁和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手中的钛金刀没有丝毫颤抖,伴随着极其微小的一声轻响,那片历经数百年沧桑的螺钿完美地嵌回了原位,与周围的漆面严丝合缝,没有留下一丝多余的胶痕。
“呼……”
直到此时,沈岁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直起有些发酸的腰背,摘下双目显微镜。他转过头,迎上陆淮宁那双深邃而关切的目光,挑了挑眉道:“陆大教授今天怎么这么有空盯着我干活?天一琴房那边不用开会吗?”
“再重要的董事会,也没有沈总顾问这里的进度重要。”
陆淮宁顺手将温热的茶杯递到沈岁和手边,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工作台上那张七弦瑟上,“更何况,这张七弦瑟的声学矫正工作,接下来可是要由我这位声学顾问来接棒的。我若不提前把它的物理结构摸清楚,怎么好意思开口谈接下来的合作?”
沈岁和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甘润的茶香瞬间驱散了喉咙间的干涩。他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你倒是对这张瑟上心得很。不过话说回来,这瑟的体量比古琴大得多,共鸣腔的内部结构也更复杂。单靠传统的肉眼和经验,很难精准判断它内部那些看不见的暗裂。”
“所以,现代科技就是用来弥补传统工艺盲区的。”
陆淮宁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走到工作台的另一侧。他打开身前那台高精度的便携式声学频谱扫描仪,将几个微型的超声波传感探头轻轻吸附在七弦瑟的底板两侧。
“根据刚才的数据反馈,”陆淮宁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调出一组复杂的立体声波模型,“虽然你刚才用鱼鰲胶完美修复了表面的螺钿和漆面,但因为瑟体内部的梓木共鸣箱曾经过度失水,导致中低音区的声波传导在经过第三根弦的岳山节点时,依然会产生大约百分之四的衰减。”
沈岁和听到这话,神情瞬间认真起来。他戴上白手套,拿起探针仔细顺着陆淮宁指出的方向复查了一遍,眼中不由得浮现出一抹赞许:“不愧是拥有绝对音感的男人。肉眼根本察觉不到的内部暗裂,竟然被你的声波扫描仪抓得死死的。”
“这不是扫描仪的功劳,是我的耳朵和你的手艺配合得天衣无缝。”陆淮宁唇角微勾,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既然找到了病灶,接下来打算怎么处理?需要我动用天一琴房的特种声学微创注胶设备吗?”
“不用那么兴师动众。”
沈岁和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他拿起一把特制的细长骨刀,语气清冷而笃定,“内部暗裂虽然隐蔽,但只要顺着它当年的木纹走向,用特制的骨胶进行二次微压渗透,不仅能彻底修复断裂面,还能最大程度保留它原本的木质共鸣质感。”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修缮室内再度陷入了那种令人心安的寂静与默契中。
默契
沈岁和负责极其考验手艺的微创注胶与木胎复位,而陆淮宁则负责实时监控超声波频谱的动态反馈。两人一个主攻传统微观手艺,一个掌控现代声学数据,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如同在进行一场精密的高难度手术。
当最后一组声波曲线在电脑屏幕上完美重合、阻尼系数彻底恢复到历史最优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老街的霓虹灯火透过窗棂洒在古朴的工作台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
沈岁和放下手中的工具,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连续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让他感到有些疲惫,但看着眼前这张重焕生机的明代七弦瑟,内心深处涌起的那股成就感是无法言喻的。
“辛苦了,沈大师。”
一件温热的大衣极其自然地披在了沈岁和的肩上,将冬日的寒意彻底隔绝在外。陆淮宁从身后环住他的肩膀,顺势将下巴轻轻抵在他的颈窝处,深吸了一口气。
沈岁和反手握住那只搭在自己腰间的手,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这瑟才刚修复完第一阶段,后面还有漫长的调音和试奏呢。陆总,你这话谢得未免有点太早了。”
“不管多久,我都奉陪到底。”陆淮宁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不过,今晚的修缮工作到此为止。为了庆祝七弦瑟的阶段性突破,沈总顾问是不是该赏个脸,陪我出去吃顿热腾腾的晚饭?”
沈岁和转过头,迎上男人近在咫尺的深邃目光,心头微微一动。他反手扣住陆淮宁的手指,眼底闪过一丝清浅的笑意:
“行啊。那就由陆大教授带路,今晚由鸣玉阁全权买单。”
在这间历经岁月沉淀的老旧修缮室里,两人的手十指紧扣,伴随着窗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朝着属于他们的下一个**,坚定而温柔地并肩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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