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此事有一半原因归根结底在于她,她自然是放心不下的。瞧着沈莲桦挺怕那人的,又听那人说要回去告状,虽然沈莲桦一遍又一遍的告诉她,自己会没事的,但她怎么可能放心的下?

沈莲桦第一次听到这种抓心挠腮的话,愣了神,须臾道:“……昂。”

棠姝玉、沈莲桦一面朝着客栈去,一面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寻了个靠窗位置坐下,要了壶茶,和一碟荷花酥、鹿鸣饼、琥珀糖。

棠姝玉道:“本来是想帮你的,没想到反而还害了你。”

沈莲桦道:“你帮到我了。”

棠姝玉道:“本来我打算和他打成平手的,但他说话实在是太难听了。我属实受不住。”

沈莲桦道:“情理之中。”

棠姝玉道:“你……”

沈莲桦抢道:“我可是少主耶。他动不了我。”

棠姝玉摇头,叹道:“我想说。你体内为何会没有灵气波动?”

“……”沈莲桦没听见般,歪头充愣道,“嗯?”

棠姝玉换句话,道:“你武功如何?”

沈莲桦这回听见了,笑道:“很好。”

棠姝玉道:“比武大赛定是没问题了。”

沈莲桦改口道:“天下英雄好汉如过江之鲫,而我只不是这寥寥众生当中的一粒不起眼的尘埃,叹,还成问题。我好怕过不了啊。”

“……”棠姝玉道:“有能帮上忙的吗?”

沈莲桦:“教我习武吧。”

棠姝玉:“……嗯?”

小二端着茶水,点心上来了,放下,古怪的瞅了一眼棠姝玉摇了摇头,满脸写着惨了,嫌弃的瞥了一眼沈莲桦,似乎再说瘟神,你害惨人家了。

沈莲桦:“……”

棠姝玉看见了那对并不友善的目光,不以为意,她兀自切了两杯茶,推了一杯给沈莲桦。沈莲桦左手托着腮,眨着眼,看着面前的那杯茶,端起来呷了口,眉毛颤了颤苦的他直皱眉,忙拿起点心往嘴里塞,嚼了嚼,吃的太急了,他猛地咳了起来,咳的惊天动地,捶胸顿足。

动静很大,引得众人纷纷侧目。棠姝玉吓了一跳,倒了杯水给他。沈莲桦抓紧杯子咕噜咕噜一口喝完。这是一张方桌,桌面不大,正好放下三碟一壶,他和棠姝玉面对面而坐,相敬如宾。沈莲桦“砰”的一声把杯子放回桌面,忽地,左右两边的空凳子被拉开了,有两人坐了下去。沈莲桦抬头看着落座的两人挑了挑眉。

两人外貌甚是熟悉,瞧,来人不正是孔子建和严一逍吗。

沈莲桦心想:“他们怎么在这儿?”

严一逍坐在沈莲桦的左手边,嗤道:“堂堂少宗主差点死在一个糕点下,废物成这样,笑死人了。”

孔子建呵斥道:“子卿。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应该明白!”

严一逍点点头,道:“明白明白。但我说的句句属实,无一参假,你说呢?沈公子?”哼道:“你那位同父异母的弟弟要打你,你却不敢反抗,只会躲在女人身后叫喝。听说你也报名参加了比武大赛,也不知道谁的运气会这么好,和沈公子对决。”

“……”

沈莲桦只觉莫名其妙,也不知道自己哪一点惹他不高兴了?他和严一逍见面的第一天就不太对付,或说,严一逍单方面对他产生敌意,无缘无故、不明所以。他发誓,自己除了命案那次去过津沽和严一逍接触过,此外再无接触,且说那次他安安静静本本分分从未蛮不讲理,仗势欺人,狗眼看人低过,反而也没怎么和他接触过,但他呢总是见缝插针的找他茬,说些神经质,多管闲事的狗屁话。

沈莲桦暗想:“这人真是奇怪,无缘无故的对另外一个人产生敌意。又没招惹过他,说过的话也屈指可数,怎么就这么看不爽他呢?真是个怪人。”

棠姝玉淡淡的看着严一逍,淡淡地道:“应该感到荣幸才对。面对自己的对手,应该感到荣幸才对,无论对方实力如何,最后的结局如何?或多或少,我们彼此都会在对方身上填补到自己的不足,应该荣幸对方能成为自己的对手。”

严一逍略微意外,擒笑道:“棠姑娘说这些有的没的,不会是为了帮沈公子打抱不平吧。”眉峰轻挑,眼皮下垂,嘴唇轻轻上扬,六分肃然,四分森然。

棠姝玉道:“一半。”

沈莲桦:“!!!”

孔子建:“……”

严一逍道:“棠姑娘和沈公子熟的让人羡慕。”

这什么跟什么啊?沈莲桦听他操着一口阴阳怪气的语调,翻了个白眼,天真无邪道:“严公子,孔公子对你也很好啊,你犯了什么事儿啊孔公子都会忙前忙后,不求回报的帮你擦屁股。在下也好生羡慕严公子有这样一位师兄。”

他语气从从容容,好似这一嘴当真是无意说的,没掺杂半点杂事。严一逍被气的个半死,一口气上来迸出一个:“你……”话未说完,沈莲桦眨眨眼,紧接过话道:“我知道,我能说会道,机灵甚巧,美貌无双,风姿依旧。”整了整自己的衣襟,捋了捋自己的发丝,抖了抖自己的衣袖,嘴角含着笑,斯斯文文,斟了杯冷水,润了一口嗓子,攥着一角衣袖。

风采绝佳!

这一系列孔雀开屏的姿势做完,棠姝玉、孔子建看的目瞪口呆。

严一逍被气的怒发冲冠,站起身,指着沈莲桦,另一只手摸上了剑柄,他咬牙切齿道:“你……”

沈莲桦仰头“嗯?”了声,眨巴眨巴眼,单纯无辜。严一逍瞧他一副傻样,挥了挥手,转身把凳子踹翻了,拔出剑怒气冲冲的朝屋外走去。沈莲桦一脸无辜,摊手道:“他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拔出剑干甚?不成他要大开杀戒?!”

孔子建道:“沈公子此话不可乱说。”

沈莲桦道:“那他无故拔剑做什么?总不能去剃头吧?”

“……”

“不会。”孔子建语气波澜不惊,脸上也没显出丝毫神情,他拱手道,“在下还有些事得去处理,就不打扰二位用餐了。再会。”沈莲桦挥手道:“再见再见。孔公子快些去追上你那师弟吧,握着把剑在街上到处乱晃,伤到人可不好。”

孔子建自知,道了声谢,转身离开。等人走远了,沈莲桦起身挪到孔子建坐过的位置,对棠姝玉嘟囔,吐槽道:“他那师弟真是古怪的很,我与他无冤无仇,他屡次看我不爽,屡次找我麻烦。口舌间又斗不过我,说错了话,又要他那师兄道歉,做他师兄也是够倒霉的。哇,他脾气还不小,刚才他扶着剑柄明明是想伤我!多亏棠姑娘坐镇他才不敢。”

棠姝玉:“……”

沈莲桦喋喋不休道:“不喜欢我,又偏要挨着我,跟我吵架。”

棠姝玉:“……”

沈莲桦问道:“棠姑娘,你遇到过这类人吗?”

棠姝玉摇头。

沈莲桦又道:“这类人,这类心理因素又是什么啊?”

棠姝玉摇头。

沈莲桦哀声道:“总不可能是羡慕嫉妒我吧?!”

棠姝玉:“……”

沈莲桦道:“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棠姝玉:“……”

他叽里咕噜的讲了一大堆话,棠姝玉没有一句能接上的。不是她不愿意接,而是她根本不会接。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跟她说过这种话;从小到大,她不是在斩妖除魔,就是在习武画符、读书写字的路上;从小到大,师傅、师兄、师姐问过她最多的便是修行如何?很少有人跟她坦诚相待。

沈莲桦拿起一旁的茶盏,方要送到嘴边。

下一秒,棠姝玉摁住了他的手腕,提醒道:“里面装着的是茶。”

沈莲桦盯着那只覆盖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背看,心脏怦然跳动,耳根微微发红,手腕上有丝丝暖意传来,那只手白皙漂亮,指甲干净。他还是第一次跟姑娘握手呢!!!半晌,他嗫嚅道:“嗯。我知道。”不敢抬头。

棠姝玉不确定了,问道:“你爱喝?”

“我不爱喝吗?”沈莲桦若有所思道,“好吧好吧。我确实不爱喝茶,这东西太苦了,从舌尖苦到舌根,我接受不了。虽然不爱喝,但它的味道我又实在喜欢的很,总是忍不住去尝两口,最后苦的一脸褶皱,要用甜食摆平。”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又道:“大家尝了不好吃就不吃了。而我呢一朝被蛇咬,十年被蛇追。”

“……”

棠姝玉后知后觉的把手伸了回来,面色一如既往,平淡如水。

哪有沈莲桦那么娇羞,被碰了手,面红耳赤,始终低着头,不敢看眼前人一眼,怕失了心。原本,低着头就已经芳心大乱,那抬起头岂不是得心绪缭乱,念道德经都不定有所造化。

沈莲桦清晰感受着心脏的变化,由慢到快,由快到急。被触碰过的手都觉得是块烫手山芋。他崩溃地想:“这颗心怎么比平时跳的还快啊?!!我不会是生病!!!要死了吧?!!”欲哭无泪,沈莲桦倏地站了起来,干巴巴地道:“棠姑娘,我,我生病了,就先回去了。”

棠姝玉看着他,果真,满脸通红,都要烧起来了。她也站了起来,皱着眉不放心的道:“我送你回去吧。”

沈莲桦“轰”的一声,脑门上冒起了缕缕青烟,他心想:“真要我命啊?”忙推辞道:“不了不了!没多严重,我可以自己回去的!就不麻烦棠姑娘了。不是不是!是我怕把病传染给棠姑娘。大赛快开始了,我还等姑娘夺魁呢,哪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生病?唔,我会愧疚到寝食难安的。”

“……”棠姝玉顿声道,“……哪有那么严重?”

沈莲桦道:“有的。”

棠姝玉:“……”

瞧她没有反应,沈莲桦轻轻地吐出了口气,试探性地道:“那我走了……”同手同脚的往前走了走,瞧着呆板滑稽,但那双眼睛始终看着棠姝玉,突然,他想起了什么?走出去没几步,又倒了回来,抓起一把糖往兜里塞。

棠姝玉:“……”

沈莲桦落荒而逃的出了门,险些被门槛绊倒。

棠姝玉转身欲要上楼,忽地,他在柜台前数银子的老板娘,叫住了她。棠姝玉闻言顿了顿寻思看去。老板娘看着她直愣愣的杵在那儿,对她招了招手,紧接着往牙口间送进一枚碎金子,咬了咬,嘎嘎硬,她喜滋滋的在衣袖上擦了擦,藏了起来,对棠姝玉道:“姑娘,过来咱们聊聊。”

棠姝玉走了过去。

老板娘轻声问道:“姑娘,你可知你救的那位少年是何人?与你打斗的那位少年又是何人?”

棠姝玉了然,道:“我知道。”

老板娘道:“明知还救他,岂不自讨苦吃?”

棠姝玉不解其惑。

老板娘瞧瞧她端着一副愁容满面的神情,瞬间明白,速速道来:“姑娘可知如今石峰塞当家主母出生何地?”

棠姝玉答道:“五子谷柳氏。”

五子谷原先不过是个边陲小镇上极其无名的小作坊,后来靠制/毒发家。再后来沈宗主休了原配,紧接着柳氏挺着肚子踏进了石峰塞大门,给沈宗主诞下一子,稳固了自己在石峰塞的地位,连带着娘家那边也拔地而起,熠熠生辉。

老板娘道:“柳夫人和沈宗主育有一子,姑娘可知那个“子”指的是谁?”

棠姝玉:“……”

老板娘继续道:“此“子”便是刚刚被你打的节节败退的那位公子。”

她再听不出老板口中的言外之意,那便不是迟钝,而是蠢了。棠姝玉不假思索地道:“那又如何?他先欺人在前。不可能,因为他是谁谁谁的孩子,就任由他胡作非为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老板娘叹道,“但是姑娘空有身正义,也不是你这般使的。”顿了顿,她声如蚊蚋的道:“那位少年极有可能会成为石峰塞下一任宗主,那时他想动谁?且不就是动根手指头的事了。”

棠姝玉:“……”

“至于被你救回来的那位沈公子,怕是也活不了多久了。”

“……”

“姑娘还是离他远些吧。”

“……”

棠姝玉上了楼,开了锁,走了进去,转身把门关上。脑袋里来来回回不停响着她和沈莲桦,她和老板娘的谈话,以及临走前老板娘对她别有深意说的最后一句话。她道:“沈公子回去必将遭到一顿毒打。”棠姝玉问:“为什么?”

老板娘言简意赅道:“因为你救了他。”

棠姝玉烦闷的很,仿佛有一块巨大的石子堵在心口。她想去看看沈莲桦有没有被挨打?有没有去抓药?说真的,沈莲桦刚刚和她交心说的那一大通话,她一句也没有信。他弟弟公然在大街上打骂他,他却也不还手。瞧他弟弟那副德行和周围人的反应,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这种不合礼教的行为是被默许的。

哪有沈莲桦说的那么轻巧,那么好。他那么说只是不想让棠姝玉担忧,不想让自己的尊严坠落。

棠姝玉心想:“我好像帮到了他,又好像没帮到他。”

棠姝玉在桌前坐了一时片刻,终于坐不住了。她坐起身,拉开房门往楼下走去,然后,一路朝石峰塞而去。远远望见一座高墙,正门口站着两名体格健壮的弟子,正窃窃私语。

棠姝玉离他们虽远,但他们说的话她倒是听的一清二楚。

修道之人,而且还是身处在这个随时妖魔横发的时代,他们从小便被长者要求练习耳朵的灵敏性,因为,有些鬼怪会神不知鬼不觉的突然出现在你身后,咬你一口。所以,灵敏性和敏锐性是修道之人的必修课之一。

左边大汉道:“没声音了,不会断气了吧?”

右边大汉道:“身子骨没那么娇弱吧?不就打了二十几杖?”

左边低吼道:“二十几杖!不就二十几杖!!你说的倒是轻巧,换你上去,你未必承受得住这二十几丈!可能打个五六杖就昏过去了。随便换个普通人来承受这二十几丈!早就一命呜呼,魂飘西外,见阎王去啰!还好我们这位沈公子从小就被打习惯了!又练了几年武功,强身健体,才没打死。”

右边奇道:“沈公子这次又是为什么被夫人责罚呀?”

左边道:“我听说他这次联合外人一同冒犯了小公子。”

右边惊道:“啥!小公子他都敢冒犯!怕不是嫌自己活的太长了吧?小公子何须人也?宗主和夫人的心肝!最有威望,成为石峰塞下一任宗主的人!沈莲桦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左边应和,道:“就是就是!”

他们聊的欢畅,不停的为沈玹打抱不平,疯狂的咒骂沈莲桦不是人!沈玹好说歹说也是他弟弟,亲弟弟!竟然联合外人一同欺自己的手足!呸!害老子老心疼他没妈了!没想到他是这样一个人!活该没妈!呸呸呸!他们越说性情越是愤怒,恨不能扒了沈莲桦的皮,抽了他的筋!他们仿佛亲眼看见了沈莲桦欺负沈玹的那一幕,他们说的津津乐道,头头是道,没的也被他们说成了有的,有的也被他们三言两语,捏轻扔重的给盖住了。

棠姝玉听的眉头紧锁,她看着那两人脸上几欲谄媚的笑容。忽地,紧锁的大门被打开了,一个背着药箱的大夫从里面走了出来,那两人会心一笑,伸手挡住了他的去路。大夫满头白发,微驼着背,他看着眼前交交叠叠在一起的手腕,掀起眼皮道:“干嘛?”

右边人道:“大夫,里面的人怎么样了啊?”

大夫叹气道:“被打的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左边人打了个寒颤,道:“那还有气儿啊?”

大夫道:“还吊着一口呢。”

棠姝玉浑身一激灵,睫毛扑朔着,指尖不动声色的抽动。

右边人扭头往身后一看,门被关上了,他扭过头,道:“还躺在板上?”

大夫道:“哪能呢?被抬回西院了。”

棠姝玉拐了个方向往府邸后面走去,然后停在了一堵墙前,她左看右顾,没人。就在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之下她爬上了墙,露出了一个脑袋,朝院子里看去。院子空荡荡的,台阶上躺着一位浑身是血呻/吟着的少年,粗略一看,棠姝玉便确认此人就是沈莲桦了。

他一只手捂着胸口,不停的咳嗽,嘴唇边还带着血渍。

棠姝玉观察片刻,确定,这个院子除了沈莲桦之外,没有其余人。

棠姝玉翻了进去。

听到动静,沈莲桦挣扎的想要爬起来去看,可惜他伤的太重了,爬不起来。他喝道:“谁?!”

棠姝玉怔愣,须臾道:“我。”

沈莲桦震惊的挪动了一下身体,疼的他倒吸了口凉气,讶然道:“棠姑娘是你吗?”

棠姝玉道:“嗯。”

沈莲桦问道:“你怎么来了?”

“……”

棠姝玉走过去蹲在他面前,道:“我看看你的伤。”

沈莲桦低头,随便道:“不用。我没事儿。”

“……”棠姝玉无语的打量着他,血淋淋的,像一具血尸。

沈莲桦被打量的忙补充道:“我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棠姝玉道:“不行。伤口严重拖下去会发脓。”

沈莲桦道:“棠姑娘,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怎么来了?”

他话题转变僵硬,牵强。棠姝玉盯着他并不理会他。半晌,沈莲桦被盯怕了,妥协道:“伤口在背面不好处理。我总不能当着姑娘的面脱衣服吧?”

棠姝玉:“……”

沈莲桦强牵起一抹笑,道:“棠姑娘,帮我买罐药膏吧。”

“好。”

突然,棠姝玉又道:“我教你习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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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颠倒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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