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姝玉从医馆出来,手里捏着个雪白光滑的瓶子,收进衣袖当中。原路返回,她攀上院墙,露出一双乌漆的眼睛,瞅瞅里面有没有来什么人?没有,她利落的翻过墙跳了下去。
沈莲桦背对着她,半个身子支了起来,软塌塌的倚着柱子,衣服凌乱的退去了大半,露出半边青红交错的肌肤,红的有巴掌大,绿的有手臂粗,皮肉翻飞,一片模糊,血汩汩的往外冒。沈莲桦不卑不亢地拽看衣服往下扯,刚凝结的伤口被扯的冒了血珠,他的手不由分说的颤抖。衣服和皮肉早就黏在了一起,把它们分开就如同剥皮抽筋,疼的直哆嗦。
可能是疼的厉害,他一心一意全投入进了撕扯皮肉的痛苦当中,因此有人翻墙靠近他都没有反应。
棠姝玉尽收眼底,眉头一皱,她走过去蹲在沈莲桦面前摸出药膏。抬头,看着他胸膛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却寻不到一块好皮肉!他的脸融在这烈日之下,没有血色,尽显沧桑。
棠姝玉说不出来的滋味。
沈莲桦原本面目狰狞的面孔上,一看见棠姝玉立马多出了一抹笑,瞧着心酸。他虚弱道:“好快。我这衣服都还没有退去,你就回来了。”
脱衣服的手也不动了,他就僵硬的看着棠姝玉,那双眸子中蕴含着某种信息。下一秒,棠姝玉蹙眉,道:“我来帮你处理伤口。”伸出手就要触碰沈莲桦的衣服,帮他处理伤口。
沈莲桦惊吓的把衣服往手心里攥了攥,挪了挪,汗涔涔地道:“不用!不麻烦!棠姑娘!我自己来就可以了!!谢谢!我自己来处理。就好。”
瞧他这么抗拒。棠姝玉微微一怔,缓了缓也不强求,道:“后面的伤口很深,你又够不着,放任它不管是会溃烂化脓的。”想起了什么?又道:“你要是不喜欢我触碰你,你等等,我去帮你找大夫来,好吗?后面的伤口看不见就先别处理了,抓伤什么的就不好了。”话毕,她把药膏放到沈莲桦面前,欲要起身。
突然,沈莲桦牵动着伤口,俯身握住了棠姝玉的手!闷哼一声,他诚惶诚恐、给予解释、一塌糊涂地道:“不是!不是这样的棠姑娘!是我……是我……我,我我我我我……那个,那个!第一次在姑娘面前脱衣服,有些不习惯!不是不喜欢你的触碰……啊,不对不对!!我不是不喜欢姑娘帮我处理伤口!啊啊啊……我在说什么啊?!”面色绯红,几欲滴血,他埋头苦脑,再也不敢说了。他羞愧难当的,不敢抬头看棠姝玉一眼!尴尬的恨不能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
此言一出,无法回头。这句话的冲击力太大了,棠姝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沉默半晌,她面色依旧如常,没有白里透红,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的手还被沈莲桦握着,空气很是微妙,没有人说话。过了须臾,棠姝玉,道:“松手。”
“……”
这轻飘飘在正常不过的一句话,又让沈莲桦焦躁了起来,他忙不迭的松了手,又到了声歉。
棠姝玉心里犯怵,古怪的想:“津沽一案,还有刚刚。我护他的时候或多或少都有抓着他手,也不见他这般奇怪?怎么一到不关键时刻就这般如此了?”
她心里犯嘀咕着呢。突然,沈莲桦猛烈的咳了五六下,咳出了一滩血。棠姝玉见此情形,心里一揪,她道:“怎么会这样?”转瞬间,她想起了那俩看门弟子的对话,沈莲桦被打了二十大板,一个有灵力的人都不一定能撑的住,况且沈莲桦一个没有灵力,只有一身武力的人硬生生撑了二十大板!一句刺耳的话从棠姝玉脑中迸出——沈公子从小被打惯了,又练了几年武功,强身健体,才没死。这话刺耳又尖削,叫人听的浑身难受。棠姝玉忙道:“沈公子,我去请大夫来给你诊脉。”
沈莲桦叫住她,喘息道:“别。别去请大夫。”
棠姝玉哪懂得那么多弯弯绕绕,她只知道受伤了要去看大夫,而此时此刻,沈莲桦伤的很严重,却叫她不要去请大夫。她转过身看着伤痕累累,似乎马上就要睡过去的沈莲桦,担忧的问道:“为何?”
沈莲桦捂着嘴咳了声,道:“太招摇了,会被发现的。”
“……”棠姝玉没听见一般,又道,“什么?”
沈莲桦脑袋昏沉沉的,喃喃道:“……别去请大夫,我缓缓就好了。”
棠姝玉这回听清了,但瞅着沈莲桦神情不太对劲,急切道:“哪里不舒服?”他脸上红的不正常,呼吸粗重,双眼颤颤巍巍的闭了起来,入强撑起一条细缝,眼睛干涩的厉害,他只能勉勉强强的看见棠姝玉那道迷迷糊糊的身影,仿佛转瞬就要消失了,他咳了咳,双眼不听使唤的闭了起来,身体软绵绵的,摇摇晃晃,要支撑不住了,他险些摔在了地上。
棠姝玉一个挺身上前用手接住了他的脑袋,才没让他脑袋开花,另一只手扶住他绵软晃荡的身体,小心翼翼的搬动着他的身体重新靠回柱子上,固定。紧接着探出一只手覆盖在他的额头上,滚烫的厉害,她立马缩了回来。
棠姝玉心道:“发烧了。”
突然,沈莲桦的脑袋往旁边颠了颠,点了点,一阵失重感使他的脸颊抵在了棠姝玉的肩头,一道滚烫的热流喷涌到了棠姝玉的脖颈,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僵持住了,比僵尸还僵!
“……”
她雪白的脖颈上泛起了红。
沈莲桦烧糊涂了,一个劲的在她耳畔边喁喁细语喊着娘,肩头一湿,腰间忽地一紧,棠姝玉一愣,她还没从刚才的讶异中回过神来,猛然间,腰身就被环住了,那双手抱的她很紧,紧的她有些恍惚。沈莲桦的泪浸湿了她的肩头,泞泥了她的肌肤,湿漉漉的。棠姝玉想要把他推开,他就像一张狗皮膏药似的,稳如泰山,怎么扯都扯不掉,那一声声娘让棠姝玉想起了一些举足轻重的记忆。
宛如走马光灯。
鼻尖萦绕着腥味,是沈莲桦身上传来的,她喉间弥漫上一股铁锈味,直令她皱眉。
棠姝玉的记忆一直停留在四岁,四岁之前的记忆,她只能模模糊糊的想起一点,她记得有个女人牵着她的手,很匆忙,似乎在跑,人潮声、马蹄声,朝她们四面八方的呼啸而来,此起彼伏,愈来愈近,突然,她摔了一跤,牵着她手的女人慌张的转身要把她抱起,在这一瞬间有人喝道:“她们在那里——别让她们逃了!!”说话的是个男人,穿银戴甲,他卸下后背的弓箭朝她拉起了个满弓。
下雨了。
她睁大了双眼,看着亮晶晶的雨点,眼前突然一黑。
一只手遮挡住了她的眼睛。
她的听觉异常灵敏。
咻咻咻!!!的破空之声传来。
一滴雨砸到了她的身上。
上方传来一阵闷哼。
鼻息间萦绕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她心脏一滞。
不对。
不对不对。
不是雨。
是……
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扼制住了一般,说不出话来。
眼泪止不住的流。
女人抱着她“扑通”倒地,紧接着,肆无忌惮的哈哈大声传来。有人迈步走来。她的脸倏地一热,有什么东西喷了上来,喉咙里尝到了一丝腥甜。女人咕噜咕噜的轻声道:“不怕……娘,娘在阎罗殿门口等你……”她抬手附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拍,如同对待新生儿那般,而她依偎在母亲的怀中,母亲拍着她的背,断断续续的哼了两段童谣,每一个字都是咬着牙哼出来的。
初次是因为期待,最后是因为告别,歌曲却是同样的。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心想:“是雨吗?”
是吧。
不然怎么会有歌声?
……
喉间的腥甜愈加浓烈,她的胸口疼的厉害,浑身难受,动弹不得,身体沉重、滚烫,那只手始终抱着她。歌声停了,呼吸停了,拥住、遮挡她视线的那双手也滑了下去。她瞪着眼睛看见的是一张被鲜血染红的脸,她的身上被插满了箭,那双眼晴睁的滚圆,看着怀里的人,而她的身体却在慢慢变冷。她麻木的哭不出来,大脑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脚步声越来越近,快要到她跟前了。
她想:“死掉算了。”
突然,有人高声喊道:“大捷!是大捷——!宗主!胜利!我们胜利了!哈哈哈!!我们推翻了王权的统治!!哈哈哈哈——大捷!是大捷!!”
脚步声停滞不前,然后走远了。
“靖安亡国了!!!”
“国君自刎了!!!”
“修真时代来临了!我要修仙,我要成仙!我要和这世间万物同等岁数——!!哈哈哈。”
天那么亮,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尖叫声喜悦难当,可她却觉得刺耳至极,天也漆黑无比。
她撑不住的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却是躺在一张舒适的大床上,空气清新,有人窃窃私语,她头疼的厉害,睁着一双混沌的眼睛看着床板,然后四处张望,不远处的桌前坐有二人,一个个子和桌子一样高的孩童站着,不停的往两个杯子中添茶,基本是两个长者刚喝一口,他就端起茶壶加满。
她眨着眼看了小片刻,正要翻身爬起,便和那个倒茶的孩童对视了一眼。他张大嘴巴,道:“师傅,小师妹醒了。”
话音刚落,坐在桌前谈话的两人都看了过来,停下了交谈,随后站了起来,朝她走了过来。她一骨碌的爬了起来,滚到墙角缩成一团,眼睛一眨不眨,直愣愣的看着那两个朝她走来的高个子,皆是一副仙风道骨,为民除害的做派。不知为什么?她吓得瑟瑟发抖,看到的仿佛不是两个人,而是两只洪水猛兽。
三人靠近。
其中一位女子,奇道:“怎么被吓得这么死?”
另一位男子,道:“我在乱葬岗捡到她的。”
女子道:“难怪。”声音轻柔的对着她道:“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想给你诊下脉,看看你病好了没。”
“……”
一旁和他年龄相仿的男童拿出一串糖葫芦举到她面前,引诱道:“吃吗?”
她看着那串鲜红裹着糖蜜举在自己面前的糖葫芦,眉心一皱,甜腻腻的香气钻入鼻尖,一股恶心感涌上心头,她猛地干呕了起来。男童吓的手里的糖葫芦都掉在了地上,往后一退。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防止他继续往后退摔了,然后拍了拍肩,以示安抚,温声道:“别怕。”
女子上去摁住了她的脉,须臾放开,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糖葫芦,了然,道:“没什么大碍。待会我给她开一些药,吃了就没事了。”
男子道:“麻烦你了。”
女子怕道:“麻烦什么?钱到位了,什么都好说。”
男子笑道:“你还是老样子。”
女子哼道:“你也是啊,老狐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
男子道:“呵。”
女子不理睬他了,转身往门外走去。男子拍了拍那男童的肩膀叫他去拿药。瞬间,屋内就只剩下他和那个全身警惕的女童了,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和她保持着一定距离。
须臾,他道:“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她摇头。
他告诉她,道:“我是在一群死人堆里面捡到你的。”
“……”
“外面经历了一场大战,很多人都战死了,死后的尸体都会被扔进乱葬岗,我就在那里捡到你的。”
“……”
他说话直白,道:“想必你应该无父无母了,也无去无从,做我徒弟好歹有个容身之所。”
沉默良久,她从床上爬了起来,给他磕了三个响头,问道:“还有其他人吗?”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愣,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问出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大脑干干净净的,宛如白纸。
他一怔,思忖道:“我捡到你的时候,你被埋在死人堆里,身上压着十几具尸体。……那些是吗?”
她道:“不记得了。”
他玩笑道:“……不可能吧?压着你的尸体老弱病残都有。”
她道:“可能是我的家人。”
“……”他嘴角抽了抽,否决道,“想得美,进了乱葬岗还想待在一起,这是不可能的。死掉的尸体,大伙运到乱葬岗就随便一丢,一叠堆着一叠,都快堆出几座小山了,哪会井井有条的帮你划分家人。”顿了顿,叹道:“靖安饲养的兵,就跟群死士似的,明知会败,却依旧战斗到了最后,七十多万人马,投降的就十一二万,其余全部战死,横七竖八的躺在大街上。大伙现在一天至少处理上一千具尸体,个个都快累成狗了,整天吐着舌头晃来晃去,日头还大,尸体晒的都发臭、生蛆了。”
沉默,沉默。她呢喃道:“靖安灭亡了……”
他平淡道:“嗯。三天前的事了。没有一个王朝能经久不衰、永恒不朽,灭亡是必然的趋势,没必要感到悲伤。”
“嗯。”
正在此时,门被敲响了,又被打开了。走进来的人是刚才被叫出去拿药的那位男童,他此刻拎着一袋药走了进来,放到桌上,对着面前人拱了拱手,毕恭毕敬喊声师傅。
然后,他视线挪到了床榻上,那人跪着,小小一只,全然没有刚睡醒的那副胆战心惊、全身警惕的模样了。他走过去,眨眼道:“你知道是谁救了你吗?”
“师傅。”
他皱眉,道:“不对。”
“……”
“是我!是我救了你,是我第一个发现你被压在尸体底下的人。”他描述道,“半死不活的样子,脸红彤彤的,烧的好厉害,蜷缩在一堆死人怀里!我和师傅要是迟去了一步!你不被烧死也要被活活闷死的!”扬起脸,一副快谢谢我的表情。
她无邪道:“宗门的任务是去抛尸体吗?”
他道:“什么?!”
她又道:“抛尸体!”
他完全被带偏了,道:“当然不是!”
她问道:“那去乱葬岗做什么?”
“渡灵啊。”他道,“这次战争死了好多好多人,有好大一部分人不愿投胎转世,他们还想留在这人世间作威作福!还有那类亡国士兵最麻烦了!问了好几个魂魄,为什么不愿意投胎转世!他们答的有头有脸,说啊,他们不甘心亡国就此灭亡,他们还得留在这儿等待亡国的血亲的召唤,重振旗鼓!笑死人了!”真笑了道:“还说,投胎转世了,就是背叛整个靖安王朝。”
“……”
“即使有血亲,他敢跟整个修仙界抗敌吗?!”
“……”
“说再多,做再多不都还是鬼,碰到阳光就得散。”
“……”
“还不如早些投胎做人好。”
“……”
他愤愤道:“还平白无故给我添加那么多工作量!!害我加班!!!我疯狂劝说他们,嘴皮子都要磨烂了!气死我了!他们还不愿转世!气死我了!真想一掌将他们全部打散!!就省的投胎转世了!反正他们也想造反!!我就先一步为民除害!不谢!!”
原来是因为加班,所以心中有气。……但这话说的也太胆大妄为了,果不其然,脑门上立即被敲了敲。他“嗷”的一声捂住了头,道:“本来就是嘛!”
他训道:“但你作为师兄,要在师妹面前做好表率。”
“嗷。”
他突然道:“我叫罗禅宗,从今往后就是你的师兄了,来叫声师兄听听。”
“……”
等了许久,也没有等来一句甜甜的“师兄”,罗禅宗道:“怎么不叫人呢?”
“……”
“害羞了?”
“……”
罗禅宗道:“叫声师兄,师兄教你习武,练剑。带你出去斩妖除魔,渡化魂魄,如何啊。”
“师兄。”她驱动的嘴唇小声念道。
罗禅宗道:“……哎。”
罗禅宗摸了摸她的头,道:“唤你叫声师兄好难啊!但好歹不会吃亏。”
“……”
那之后,她就成为了剑古塞的第十六个弟子。
因为一场大病,她弄丢了自己的所有记忆,成为了一个无名无姓,不知前生因果的人。但好在宗门众人并没有因此嫌弃、欺负她,恰恰相反都对她极好,不好的都被罗禅宗揍了一顿,都好了。
师傅为她取名姝玉,意义者,像美玉一般珍贵、纯洁、美好。正好对应着,剑古塞的门训——以人为善,以苟为耻。十五岁给她赐“晚秋”二字。前者意义非凡,后者通俗,说是捡到她的时候,正好是靖安的最后一个秋天。
给她匿姓时,想都没想拍板道:“就姓棠。以后你就叫棠姝玉,字晚秋了。”
棠乃靖安国大姓。
罗禅宗也说到做到,教她习武练剑,无论有空没空,每日都会指导她三小时,极其负责。
棠姝玉也特别努力,还很有天赋,常常一个人练剑练到深夜,手掌都被磨破了好几层皮,落了茧,她依旧咬牙坚持。努力必有回报,果真,在她七岁那年,她突破了结丹期。
林瘾风大为震惊。
要知道,绝大一部分人永远也结不了丹!而另一些人则是在三十到十四五岁之间才好不容易结的,有些人甚至在结丹时突然走火入魔,而另一小部分人因天生丽质、资源绝佳、天生聪慧、天资过人而有幸在十岁就突破了结丹期。罗禅宗就是这样一位天赋异禀的奇人!他九岁在林瘾风的护法下成功突破!而且,罗禅宗还是林瘾风从小带到大的!从他牙牙学语、蹒跚学步,学会握筷子时,林瘾风就将他领进门了。
然而,棠姝玉呢。
她四岁才被罗禅宗从死人堆里拉出来,捡回了半条命,拜入林瘾风门下,七岁结丹,仅仅只用了三年多的时间就突破了练体期、练气期、基础期,而今又步入了人人遥不可及、半生追求的结丹期!岂不令人大开眼界,惊掉下巴!
就在那段时间当中,她记起了一些陈年往事,至此牢牢烙印在了她的大脑之中。
她谁也没告诉。
她娘。
她已经记不清她的样貌了,每每想起只有那张糊着血的脸,和满身密密麻麻的箭,还有那双护着她的手。
——到死都不成松开。
“娘……”
沈莲桦低声叫道。他满头虚汗,后背早已大汗淋漓的,把衣服给浸湿了,一只手紧紧握着棠姝玉的手,他似乎在做噩梦,不停地喊着娘,救命,有人要杀我。
动作起伏虽不大,但他伤口刚凝固没多久,这轻轻一动,又给崩开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有再多的血也不是他这么流的!棠姝玉上手控制住他,雪白的衣袖摩擦到了他身上的血迹,极其醒目。裂开的伤口冒出的血液从他肌肤上蜿蜒的滑落下去,滴滴答答的落在她的裙摆上,血液瞬间敞开,她感受到了一丝凉意,低头看去,顿了顿,心中微妙,她不经意间的打了个寒颤,手却在沈莲桦的肩上拍了拍。
她拍的很轻很轻,生怕把他给拍疼了,他的手滚烫。
棠姝玉想把手从他手中抽出,却拔不出来。
沈莲桦一直这般下去,得出事。
棠姝玉叹了口气,低下头,松开了扶住沈莲桦另外一头肩臂的手,百般无奈的去撬他握住她手的那只手,最后烦心,譬如:棠姝玉刚把沈莲桦的一根手指头给撬开了,那根被撬开的手指头又会软趴趴的,垂下去,握住她的手,两次三番般,棠姝玉解锁了个法子,就是把沈莲桦手指翘上去的时候,另一只手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后面捉住了那只不听话的手指,牢牢握在掌心里,不让它调皮。
如此一来,棠姝玉的手终于得到了解脱。
她抬手碰了碰沈莲桦的脸,刚触碰到就立即缩了回来,烫的厉害。棠姝玉站起身,推开身后的那扇房门,一股霉臭味扑面而来,扬起满地尘灰,她边扇边咳,然后转过身,把沈莲桦小心翼翼的扶了起来,让他半边身子扛在自己肩上。她本就是习武之人,扛着一个男子的身体,对于她而言并不吃力,她脚下走的每一步路都特别稳,她把沈莲桦放到了床上。
四周灰扑扑的,到处结着蜘蛛网,床褥脏兮兮的。棠姝玉拿起一旁的面盆和一匹脏兮兮的毛巾出门去了,半晌,她端着一盆清水回来,盆搁在桌上,她拧干毛巾,再把它叠成小方块,敷到沈莲桦的额头上,然后又掏出了先前买的药,面无表情的撩开沈莲桦的衣服,面无表情的帮他敷药,突然,沈莲桦眉头一皱,“嘶”了声,喊疼。棠姝玉手下一顿。
她鬼使神差,脑袋一抽地问道:“哪里疼?”
“……”
棠姝玉又是一顿。
给沈莲桦抹完药,又给他伤口包扎了一遍,天都黑了。她出去打包点东西回来吃,刚跨过门槛棠姝玉就看见沈莲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他低垂着头,掀开衣服看包扎过的伤口,听到动静,沈莲桦抬起了头看去。
棠姝玉笼在月光下耀耀生辉,手里拿着一只包袱,鼓鼓囊囊,她斜着月光走了进来,雪白的衣裳上血迹斑斑。沈莲桦睁大了眼,方要起身,谁知他刚抽动身体,就“嘶”了一声。
见此情形,棠姝玉道:“别动,你伤口还没好呢。”放下包袱,走到他身旁,查看道:“哪的伤口又崩了?”手里多出了一条绷带。
沈莲桦答非所问,道:“谁伤你了?”
棠姝玉莫名其妙,道:“没人伤我啊。”忙道:“伤口崩了没?”
沈莲桦盯着她满身的血迹看,完全顾不着她说了什么,一个劲的道:“你别想骗我,没人伤你,那你满身的血迹哪来的?”恍然大悟,道:“是沈玹,还是柳大娘子发现你了!派人来打你了?!”
棠姝玉答道:“不是。这些血迹是从你身上磨蹭到的,没人伤我。还有,谢谢关心。现在轮到你来回答我一个问题了,沈公子身上的伤口崩了没?”
沈莲桦道:“没。”
棠姝玉吐出了口气,收起了绷带,走到桌前,解开包袱,道:“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集市上有的我都买了一份。”打开,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糕点都有,她拿起一块花状形,粉嫩嫩的糕点送到沈莲桦面前,道:“尝尝?”
沈莲桦看着面前的糕点微愣了神,片刻,他抬手接住,咬了一口,哽声道:“好甜。”
棠姝玉道:“不喜欢吗?”
沈莲桦道:“不,我很喜欢。”三两口就吃完了。
棠姝玉看他吃的那么急,提醒道:“慢些吃,这边还有,小心噎着了。”
“嗯。”
棠姝玉又拿来一块糕点给他。
沈莲桦接过,道了声谢,后知后觉想起了什么?又道:“还没问呢,棠姑娘怎么来了?”
少顷,棠姝玉道:“我放心不下你,就过来看看了。”
沈莲桦一怔,苦笑道:“你都知道了。”
棠姝玉道:“什么?”
沈莲桦抬头,道:“我的一切。不堪的,软弱的,难堪的,倒霉的一切,的一切,你都知道了。”
棠姝玉道:“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
沈莲桦道:“我在意。”
棠姝玉道:“为什么?”
沈莲桦嗫嚅道:“你不生气吗?”
棠姝玉反问道:“为什么生气?”
沈莲桦低垂的眼眸,道:“因为我欺骗了你。”
确实,一些人在得知对方欺骗了自己,往往会表现的非常生气、愤怒。然而,棠姝玉却表现的异常平静,仿佛漠不关己的态度。
“……”棠姝玉淡淡地道:“不会。没有人会喜欢把自己不堪的一面全盘托出,展示给众人看的。”继续道:“所以我没有什么好生气的。你有你的选择,你有你的顾忌,我也不会去询问你的过往经历。”又道:”我只要知道你这一颗心是不坏的,就可以了。其余的对我而言都是次要。”
沈莲桦为之动容道:“跟棠姑娘做朋友一定很幸福。”
棠姝玉道:“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
沈莲桦道:“嗯?!”
棠姝玉一本正经地道:“沈公子,你那日在津沽送我的牡丹花很是漂亮,你说是想让我保护你才送我的。但据我得知,并非如此。回去那日,牡丹被我师兄给看见了,我师兄便问我,此花乃谁赠予的?我答,石峰塞的一位公子说以花相赠,护他一时。我师兄说,并非如此,能派去津沽调查命案的都是些厉害的角色,根本就不用我护。他告诉我你是在骗我,其实你是想和我交朋友,才送我花的。”
沈莲桦:“……”
沈莲桦道:“那朵花你拿回去了。”
棠姝玉道:“嗯。”
沈莲桦试探性的问道:“……你师兄可还说了些别的什么?”
棠姝玉道:“他说你胆子小,想跟我交朋友还唯唯诺诺,弯弯绕绕的赠我花,让我猜。”
“……”沈莲桦艰难道,“还有吗?”
棠姝玉道:“师兄还问我你姓甚名谁。”
闻言,沈莲桦手一抖,心一紧,糕点险些被甩了出去,他忙道:“……你怎么说?”
棠姝玉道:“我刚要说师兄就被叫走了。”
沈莲桦吐出囗气,手心都出了成冷汗。
棠姝玉又道:“我们是朋友吗?”
沈莲桦道:“是。”
“那就多谢啦。”沈莲桦心中对棠姝玉师兄道谢。然后往糕点上咬了一口,甜腻腻的,滋味无穷,他道,“棠姑娘这个糕点好好吃哦!在哪买的?”
棠姝玉道:“就在这条街的街尾,店面很小毫不起眼,是个婆婆在经营。”
沈莲桦了然,随便道:“棠姑娘你说要教我习武,是真的吗?”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嗯。”棠姝玉道,“但前提是你得先把你的伤养好了,有些动作太大了会牵扯到伤口的。”
沈莲桦嘻嘻笑道:“没事啊。出血了,伤口裂成一条缝了,涨浓了,我也依旧健步如飞,也依旧很能打,区区练武我根本就不在话下!”
棠姝玉不会拿他身体开玩笑的,更不会随意听他差遣的。她道:“不急。”
沈莲桦闹道:“很急。”
“……”
沈莲桦低声下气,道:“比武大赛很快就要逼近了,我有点儿恐慌。”
棠姝玉安抚道:“别恐慌。”
“……”沈莲桦被她这安慰人的话术给逗笑了,歪着头道,“棠姑娘我说你这个人啊,当真一点也不会安慰人。”
“……”
沈莲桦很懂,道:“咳咳。听见别人说恐慌了,首先呢我们应该要先安抚他人的情绪,要说别急别急别急,其次呢再说我来给你揉揉胸口,揉胸口解闷气也是很讲究手法的要刚柔并济,不然只惯用刚法,柔法是很容易被人误解是要摔脸子的!还要告诉他这一功效的奇妙之处,就是能让心中恐惧消灭一点。”
“……”棠姝玉听他胡说八道、油嘴滑舌完,真心实地道,“沈公子我有一事不解。”
沈莲桦道:“何事?”
棠姝玉道:“你竟如此能说会道。为何与姑娘牵手会脸红?!”
“……”沈莲桦一时间却无言以对,须臾他道,“棠姑娘你也真是的。”
“嗯?”棠姝玉奇道,“打架牵着你的手就不会脸红。”
“……”沈莲桦“呃”道,“真想知道吗?”
“嗯。”
沈莲桦无奈道:”因为打斗的时候我一心想着保命,只有心脏是跳的,所以就不会脸红;没打斗的时候牵着姑娘的手,我就特别紧张、尴尬,心脏也跳,就有很多顾忌,就控制不住的脸红。”
“……”
沈莲桦偷瞄一眼,道:“下次应该不会了。”
“……”
“因为我已经牵过你的手了。”
“……”
“习惯了。”
“……”
棠姝玉耳根微微泛红,不理睬他了,四下张望,不可置信道:“你一直都住在这种地方吗?”
“嗯。”
“……”
一阵无言。
半晌,沈莲桦打破了寂静,道:“时候不早了,棠姑娘快些回去歇息吧,明早还得去赛场抽签呢。”
棠姝玉掏出药品放到桌上,叮嘱道:“每日一抹,抹足三日即可。”
沈莲桦道:“好。”
棠姝玉走了。
街上空空荡荡,风卷残云,圆月悬在一棵枝头上空,月光清冷,洒在地上也看不清道路,漆漆黑黑。突然,更夫敲着锣,在另一条街“咚咚咚”乍响,念念叨叨,传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咚!”
棠姝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紧紧跟在自己后头,但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
她心中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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