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很静。
灯芯烧久了,结了灯花,光暗下来。林远伸手拨了拨,火苗跳了跳,又亮了些。
九方渊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望着外头的月光。
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墙上,照在雪上。雪还没化净,白茫茫一片,月光照在上头,亮得刺眼。
他看着那片光,心里想着刚才那些话。
林远知道他在查他。
林远故意让他查到的。
林远在等他来。
林远说,我也是棋子。
他转过身,看着林远。
林远坐在桌边,也看着他。那双眼睛很深,像一潭水,看不见底。可那水里,有东西。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疲惫,像是期待,像是……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九方渊走回去,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坐着。
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远先开口了。
“你知道我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吗?”
九方渊摇摇头。
林远说:“一天一天数着过的。”
他看着桌上的灯,说:“每天起来,去御书房,看信,烧信。看那些人写的那些话,看他们骗自己,看他们互相骗。看着看着,一天就过去了。晚上回来,一个人坐着,想那些事。想那个人是谁。想他什么时候出来。想我什么时候能报仇。”
他顿了顿,说:“想了二十年,没想出来。”
九方渊听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二十年。
一个人。
天天看那些信,天天想那些事。
想不出来。
林远说:“我有时候想,也许根本就没有那个人。也许是我爹弄错了。也许是我娘弄错了。也许我查了二十年,都是白查。”
他看着九方渊,说:“可我不信。”
九方渊问:“为什么?”
林远说:“因为我爹死的时候,手里也握着一块玉。”
九方渊愣住了。
林远说:“和太子手里那块一样,和二皇子手里那块一样。上面刻着同一个字。仇。”
他看着九方渊,说:“我爹死的时候,我十岁。我亲眼看着他咽气。他临死前,把那块玉塞进我手里,说,记住这个字。这是咱家的仇。一定要报。”
九方渊听着,心里忽然想起他爹。
他爹死的时候,他十岁。他没见着。他娘带着他逃难,死在路上。他连他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林远说:“我进宫那年,十五岁。我把那块玉藏在假山后头。每个月十五,去看一眼。看一眼,就知道自己还活着。看一眼,就知道还有仇没报。”
他看着九方渊,说:“二十年了。”
九方渊说:“我知道。”
林远说:“你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月亮。
林远说:“你不知道一个人等二十年的滋味。你不知道一个人查二十年查不出来的滋味。你不知道看着那些人一个个死了、自己却不知道是谁杀的的滋味。”
他回过头,看着九方渊。
那双眼睛里,有泪。
林远说:“我等不了了。”
九方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他们并肩站在窗前,望着那月亮。
九方渊说:“我也是。”
林远看着他。
九方渊说:“我爹死了二十年。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叫九方十四。只知道他是执棋人。只知道他被人杀了。”
他看着林远,说:“我也等了二十年。只是我自己不知道。”
林远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那变化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可九方渊看见了。
那是找到同路人的眼神。
林远说:“从现在开始,我们一起查。”
九方渊点点头。
林远说:“你帮我查。我保你不死。”
九方渊问:“你怎么保?”
林远说:“我在宫里二十年,有我的办法。谁想动你,我会知道。我会挡。”
他看着九方渊,说:“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九方渊问:“什么事?”
林远说:“查到那个人,告诉我。让我亲手杀他。”
九方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说:“好。”
林远伸出手。
九方渊握住。
两只手握在一起,握得很紧。
林远说:“从现在开始,你我之间,没有秘密。”
九方渊说:“好。”
林远说:“你想问什么,就问。”
九方渊想了想,问:“你刚才说,你也是棋子。什么意思?”
林远说:“意思是我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我也是棋子。”
他看着九方渊,说:“我进宫二十年,以为是自己在查那个人。可我后来发现,我查到的那些东西,都是有人故意让我查到的。”
九方渊愣住了。
林远说:“那个脚印。那个小院子。那张画像。那些事。都是有人安排好的。”
他看着九方渊,说:“那个人,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九方渊问:“那个人是谁?”
林远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说:“可我知道,他就在那六个人里。”
九方渊问:“你怎么知道?”
林远说:“因为那些事,只有那六个人知道。”
他看着九方渊,说:“我查了二十年,查来查去,查到的都是他们想让我查到的。我就像一只老鼠,在一个迷宫里跑来跑去。我以为自己在找出口,其实是在被人看着。”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寒意。
他也一样。
他也以为自己是在查。
可也许,他查到的那些,也是有人故意让他查到的。
那个脚印。
那个小院子。
那张画像。
那块玉。
都是有人安排好的。
那个人,在看着他。
在等着他。
林远说:“所以我才说,我也是棋子。”
他看着九方渊,说:“你也是。”
九方渊问:“那我们怎么办?”
林远说:“继续查。”
九方渊问:“继续被人看着?”
林远说:“对。继续让人看着。继续往前走。走到最后,那个人就会出来。”
他看着九方渊,说:“因为他也在等。等他自己的时候到。”
九方渊问:“他等什么?”
林远说:“等这盘棋下完。”
他看着窗外,说:“太子死了,二皇子死了。皇帝快死了。首辅老了。边将回来了。那盘棋上,只剩下几个人。”
他回过头,看着九方渊,说:“他等不了了。他很快就会出来。”
九方渊点点头。
林远说:“从现在开始,我们两个,互相看着。”
九方渊问:“互相看着?”
林远说:“对。我帮你看着那些人,你帮我看着那些信。谁有什么动静,立刻告诉对方。”
他看着九方渊,说:“我们是彼此的影子。”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影子。
他也是影子。
从一出生就是。
他点点头,说:“好。”
林远说:“去吧。太晚了。”
九方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林远还站在窗前,望着月亮。
九方渊说:“林远。”
林远回过头。
九方渊说:“你信我吗?”
林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信。”
九方渊愣住了。
林远说:“我也不信任何人。可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这就够了。”
他看着九方渊,说:“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一起走。”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一起走。
他点点头,推开门,走出去。
走进月光里。
月亮很亮。照在他身上,照在地上,照在雪上。他踩着雪,咯吱咯吱响,往回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
抬起头,看着那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着他,照着这个宫,照着那些人。
他想起林远那句话。
“我们是彼此的影子。”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一起走的人。
然后他继续走。
往前走。
往那个方向走。
往那盘棋里走。
往那个答案走。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远说,他保他不死。
可他没说,保他自己不死。
林远会死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他们两个,绑在一起了。
一起查。
一起找。
一起杀那个人。
或者一起死。
他走回小屋,推开门,点上灯。
坐在铺上,望着那盏灯。
灯里的火跳了跳,像是在说话。
他看着那火,忽然想,明天开始,他就不是一个人了。
有人和他一起走了。
他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林远那句话。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一起走。”
他想着这句话,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了那个影子。
这回,那影子旁边有两个人。
一个是林远。
一个是翠儿。
他们站在一起,看着他。
他想走过去,走不动。
他想喊他们,喊不出声。
他们只是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一起转过身,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
太阳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
那个梦。
那个影子。
林远。
翠儿。
他们一起走了。
去哪儿?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那个梦告诉他的是,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有人和他一起走了。
他站起来,穿上衣裳,走出小屋。
往东宫走。
今天还要站岗。
今天还要看那些人。
今天还要等。
等那个人出来。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没有云。
他看着那片蓝,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终于等到了那一天。
然后他继续走。
往前走。
往那个方向走。
往那盘棋里走。
往那个答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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