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死后的第十天,陈国柱上了一份奏折。
奏折里说,他多年未归,想留在京城多住些日子,陪陪老母亲。他母亲今年七十有三,住在京城老宅里,他二十年没见过了。
皇帝准了。
圣旨下来的那天,满朝文武都懂了。
陈国柱不走了。
他以“奔丧”为名留在京城,住在他母亲的老宅里,每天去二皇子府上香,每天去城外观望他的大营。他不进宫,不上朝,不见客。可谁都知道,他在查。
查太子和二皇子的死。
九方渊是从林远那儿知道这个消息的。
那天晚上,林远派人来找他。他去了御书房旁边那间小屋,林远正坐在桌边,桌上摊着几封信。
林远说:“陈国柱开始查了。”
九方渊问:“查什么?”
林远说:“查太子和二皇子的死。他派人在查所有接触过他们的人。太医、太监、宫女、侍卫,一个都不放过。”
他看着九方渊,说:“你小心点。你也在东宫门口站过岗。”
九方渊点点头,说:“我知道。”
林远说:“他已经查到了些东西。”
九方渊问:“什么东西?”
林远说:“太子死的那天晚上,有一个太医进过东宫。”
九方渊愣住了。
太医?
林远说:“那个太医姓张,是太医院的人。他那天晚上去给太子请脉,待了一炷香的时间。第二天,太子就死了。”
九方渊问:“那个太医呢?”
林远说:“死了。”
九方渊愣住了。
林远说:“太子死后第三天,那个太医在家里上吊了。说是畏罪自杀。”
他看着九方渊,说:“陈国柱不信。”
九方渊问:“他查到什么了?”
林远说:“他查到那个太医死之前,见过一个人。”
九方渊问:“谁?”
林远说:“首辅的人。”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寒意。
首辅。
周延清。
那个说“快了快了”的人。
那个等了一辈子的人。
他也在查。
或者说,他也在杀人?
林远说:“陈国柱现在盯着首辅。他觉得首辅有问题。”
九方渊问:“有什么问题?”
林远说:“太子死之前,首辅见过他。二皇子死之前,首辅也见过他。两个人都见过首辅,然后都死了。”
他看着九方渊,说:“陈国柱觉得,这不是巧合。”
九方渊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
首辅见过太子?
首辅见过二皇子?
他不知道。
林远说:“陈国柱还在查。他查到的东西,会越来越多。他盯着首辅,首辅也会盯着他。这两个人,迟早要对上。”
他看着九方渊,说:“我们得小心。他们一乱,那个人就会动。”
九方渊点点头。
那天之后,他开始留意首辅。
首辅周延清,七十三岁,当朝首辅,三朝元老。他住在首辅府里,每天去内阁看折子,每天回家。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
可九方渊知道,他在怕。
他感觉得到。
那天他去首辅府送东西,看见首辅站在院子里,望着天。天灰蒙蒙的,要下雪了。首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看了很久。
然后首辅回过头,看见了他。
首辅说:“你来了。”
九方渊走过去,跪下,说:“见过首辅。”
首辅说:“起来。”
九方渊站起来,站在那儿。
首辅看着他,问:“你还在查?”
九方渊说:“是。”
首辅问:“查到什么了?”
九方渊说:“查到了一些。”
首辅问:“查到我了?”
九方渊愣住了。
首辅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很深。
首辅说:“陈国柱在查我。他觉得是我杀了太子和二皇子。”
九方渊没说话。
首辅说:“你信吗?”
九方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
首辅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
首辅说:“我也不知道。”
他看着九方渊,说:“我活了七十三年,见过太多事。太子和二皇子死了,是谁杀的?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不是我。”
九方渊问:“那您觉得是谁?”
首辅说:“我不知道。”
他看着九方渊,说:“可我知道,那个人,很快就会出来。”
九方渊问:“为什么?”
首辅说:“因为陈国柱来了。他查我,我查他,我们两个一乱,那个人就会动。”
他看着九方渊,说:“你等着吧。快了。”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想起林远说的话。
“他们一乱,那个人就会动。”
一样的。
都在等。
等那个人自己出来。
他点点头,说:“多谢首辅。”
首辅挥挥手,说:“去吧。”
九方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首辅还站在院子里,望着天。
天更灰了。雪花开始飘下来,一片一片,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头上,落在他肩上。他没动,就那么站着。
九方渊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首辅说,他等了二十年。
等那个人留下的东西现世。
现在,那个人留下的东西,还没出来。
可那个人,快出来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去。
走进雪里。
雪花落在他身上,凉凉的。
他踩着雪,往回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
抬起头,看着天。
天灰蒙蒙的,雪花纷纷扬扬。
他看着那些雪,忽然想,这场雪下完,那个人就会出来。
他继续走。
往前走。
往那个方向走。
往那盘棋里走。
往那个答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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