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的尸体停在顺天府的义庄里。
九方渊想去看看。
可他进不去。义庄有官兵守着,是顺天府的人,也是宫里派去的人。皇帝下旨严查,刺客的尸体成了最重要的证据,谁都不能随便看。
他去找林远。
林远在御书房里,正在看信。见他进来,抬起头,看着他。
林远说:“你不能去。”
九方渊问:“为什么?”
林远说:“太显眼。你是东宫的侍卫,突然去义庄看刺客,谁都会起疑。”
九方渊说:“可我得看。”
林远看着他,问:“你想看什么?”
九方渊说:“那个刺青。还有别的。”
林远问:“什么别的?”
九方渊说:“我不知道。可我觉得,那个人不会只留一个刺青。”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帮你想办法。”
两天后,林远派人来找他。
来的是翠儿。
翠儿穿着宫女的衣裳,低着头,走到他面前,低声说:“跟我来。”
九方渊跟着她走。
七拐八绕,走到一个偏僻的院子。院子里有一间小屋,屋门关着。翠儿推开门,让他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穿着顺天府衙役的衣裳,满脸皱纹,眼睛浑浊。他看见九方渊,点点头,没说话。
翠儿说:“这是刘伯。在顺天府干了四十年。他能带你进去。”
九方渊看着那老头,问:“什么时候?”
老头说:“今晚子时。义庄后门。我等你。”
九方渊点点头。
老头站起来,走了。
翠儿看着九方渊,说:“小心点。”
九方渊说:“我知道。”
翠儿转身要走,九方渊忽然叫住她。
“翠儿。”
她回过头。
九方渊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翠儿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很深。
她说:“我是你师父的人。”
九方渊说:“我知道。可你到底是什么人?”
翠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是林家的人。”
九方渊愣住了。
翠儿说:“我娘是林家的丫鬟。林家被满门抄斩那天,我娘带着我逃出来。后来她死了,我被你师父救了。”
他看着九方渊,说:“我和你一样。我们都是孤儿。都是被那些人害的。”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翠儿说:“林远是我表哥。他娘是我娘的姐姐。”
她顿了顿,说:“我们都在查。查了二十年。”
九方渊问:“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翠儿说:“因为不能。你不知道的时候,最安全。”
她看着九方渊,说:“现在你知道了。你也危险了。”
九方渊说:“我知道。”
翠儿点点头,转身走了。
九方渊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那天夜里子时,他去了义庄。
义庄在城外,挨着乱葬岗。白天都没人去,夜里更没人。月亮很亮,照在那座破旧的房子上,照在那些枯树上,照在那些荒草上。风吹过来,荒草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说话。
九方渊走到后门,敲了三下。
门开了。
那个老头站在门里,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他看了九方渊一眼,没说话,转身往里走。
九方渊跟着他。
义庄里阴森森的,一股腐烂的臭味扑面而来。几排木板搭的床,上头躺着盖着白布的尸体。蜡烛在角落里燃着,火苗忽明忽暗,照得那些白布忽明忽暗。
老头走到最里头一张床前,停下来。
他掀开白布。
刺客的脸露出来了。
很年轻,二十多岁,脸色灰白,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像是死的时候还在咬那个毒囊。脖子上有一道勒痕,是仵作验尸时留下的。
九方渊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很普通的一张脸。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刺客的手。
手腕上,那个刺青。
“仇”字。
他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刺得很深,颜色很旧,不是新刺的。是好几年前刺的。
他继续看。
刺客身上有很多伤。有刀伤,有箭伤,有新伤,有旧伤。是练武的人,是杀过人的。
他翻看刺客的衣裳。衣裳很普通,灰布做的,和寻常百姓穿的一样。他翻了翻,什么都没翻到。
他抬起头,看着老头。
老头提着灯笼,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九方渊问:“他身上还有什么?”
老头说:“什么都没有。”
九方渊问:“他的东西呢?”
老头说:“顺天府收走了。衣裳,鞋,身上带的零碎,都收走了。”
九方渊问:“能看看吗?”
老头摇摇头,说:“不在我这儿。在府里。”
九方渊点点头,又低下头看刺客。
他忽然看见刺客的脖子后头,有一块疤。
不是刀伤,不是箭伤。是烫伤。像是被什么烫的。
他拨开刺客的头发,仔细看。
那块疤不大,铜钱大小,已经长好了,可还能看出形状。
是一个图案。
他凑近了看。
是一个徽记。
像是……像是一朵花?又像是一个字?
他看不清楚。
他问老头:“有灯吗?”
老头把灯笼举过来。
光照在那块疤上。
他看清了。
是一朵梅花。
五瓣梅花。
他心里忽然一动。
这个图案,他见过。
在哪儿?
他想起来了。
在那张画像上。
林怀远的画像上。
画像的角落,有一个小小的印记,就是这个梅花。
那是林家的家徽。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响。
刺客身上,有林家的家徽。
林家二十年前就被满门抄斩了。三百一十七口,一个没留。
哪来的家徽?
除非……
除非这个刺客,是林家的人。
可林家的人不是都死了吗?
他看着那块疤,想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头。
老头还是那样,一言不发,提着灯笼。
九方渊说:“谢谢。”
老头点点头。
九方渊把白布盖回去,跟着老头往外走。
走出义庄,月亮还亮着。照在他身上,照在地上,照在那些荒草上。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月亮。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刺客是林家的人。
可林家的人不是都死了吗?
除非……
除非有人活下来了。
除了林远,除了翠儿,还有别人。
那个第七个人,杀了林怀远全家,可有人逃出来了。
那个人,是谁?
他不知道。
他转身,往回走。
走回城里,走回小屋,坐下。
点上灯,开始想。
刺客是林家的人。
他身上有林家的家徽。
他手腕上有“仇”字刺青。
他是来杀边将的。
谁派他来的?
林远?
翠儿?
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远说,他等了二十年,等那个人出来。
翠儿说,他们都在查,查了二十年。
他们会不会等不及了,自己动手?
不会。
林远说过,他要亲手杀那个人。他要等那个人出来。
他不会派刺客去杀边将。
那不是他的风格。
那会是谁?
他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快亮了。东方发白,太阳快出来了。
他看着那片白,忽然想,他得去找林远。
告诉他这件事。
告诉他刺客身上有林家的家徽。
告诉他,林家的人,可能还有活着的。
他推开门,走出去。
往御书房走。
走到御书房门口,他站住。
等了一会儿,林远出来了。
林远看着他,问:“怎么了?”
九方渊说:“刺客身上有林家的家徽。”
林远愣住了。
他问:“什么?”
九方渊说:“他脖子后头,有一块烫伤,是梅花的形状。和林家画像上的那个徽记一样。”
林远站在那里,脸色变了。
他说:“你看清了?”
九方渊说:“看清了。”
林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林家的人,还有活着的?”
九方渊说:“我不知道。”
林远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像是惊喜,又像是害怕。
林远说:“除了我和翠儿,还有别人?”
九方渊说:“可能。”
林远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这个刺客,是谁派来的?”
九方渊说:“不知道。”
林远说:“会不会是那个人?”
九方渊问:“什么意思?”
林远说:“那个人杀了林家满门,可有人逃出来了。那个人知道了,派刺客来杀边将,故意留下林家的家徽,想让我们以为是林家的人干的。”
九方渊听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寒意。
对。
有可能。
那个人在嫁祸。
嫁祸给林家。
让林远和翠儿背黑锅。
他看着林远,问:“那怎么办?”
林远说:“等。”
九方渊问:“等什么?”
林远说:“等那个人再动手。”
他看着九方渊,说:“他留下这个家徽,就是想让我们乱。我们一乱,他就会出来。”
九方渊点点头。
林远说:“我们得稳住。当没发现。”
九方渊问:“那刺客的事呢?”
林远说:“让皇帝查。让首辅和边将斗。我们看着。”
九方渊说:“好。”
那天之后,他们当什么都没发现。
可九方渊知道,那个人,越来越近了。
他感觉得到。
他等着。
等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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