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边将遇刺的第七天,九方渊又去了驿馆。

这回不是他自己要去的。是边将派人来找他的。

来的人还是上次那个军官,脸色比上次更难看了。他站在东宫门口,等九方渊换班出来,直接说:“陈帅要见你。”

九方渊心里一动,问:“什么事?”

军官摇摇头,说:“不知道。陈帅只说,让你去。”

九方渊跟着他走。

驿馆外头的亲兵更多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每个人都绷着脸,手按在刀柄上。他们看见九方渊,眼睛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刮来刮去。九方渊低着头,跟着军官走进去。

走进陈国柱的房间。

屋里点着灯,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一股药味扑面而来。陈国柱躺在床上,脸色比上次更白了,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呼吸很弱,胸口包着的白布上还有血渗出来。

床边坐着的陈夫人看见九方渊,站起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对屋里的丫鬟和亲兵说:“都下去。”

那些人退出去,关上门。

屋里只剩下陈国柱、陈夫人和九方渊。

陈夫人走到床边,轻轻推了推陈国柱,说:“他来了。”

陈国柱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很亮。亮得像刀。可那亮光里,有东西不一样了。像是知道自己快死了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光。

他看着九方渊,说:“你来了。”

九方渊走过去,站在床边。

陈国柱对陈夫人说:“你也出去。”

陈夫人愣住了。她看着陈国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点点头,转身走出去,关上门。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陈国柱看着九方渊,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弱,断断续续的,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在查什么。”

九方渊心里一紧,没说话。

陈国柱说:“你在查那个人。那个杀了你爹的人。”

九方渊愣住了。

陈国柱知道。

陈国柱说:“你爹叫九方十四。他是执棋人。他手里有所有人的把柄。二十年前,他被人杀了。杀他的人,就在那六个人里。”

他看着九方渊,说:“你在查那个人。”

九方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

陈国柱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扯动了伤口,他皱了一下眉,可还是在笑。

陈国柱说:“你和你爹一样。认准了的事,死也要查到底。”

九方渊问:“你认识我爹?”

陈国柱说:“认识。我们是朋友。”

他看着九方渊,眼睛里有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别的什么。

陈国柱说:“你爹是个好人。他帮过我很多次。我欠他的。”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又一个人说他爹是好人。

陈国柱说:“我知道你在查什么。我告诉你一件事。”

九方渊问:“什么事?”

陈国柱说:“那六个人里,有一个人,二十年前就该死。”

九方渊愣住了。

他问:“谁?”

陈国柱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他看着九方渊,说:“可我知道,我快死了。”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寒意。

陈国柱说:“那一刀,刺穿了我的肺。太医说,能活七天是运气。今天是第七天。”

他看着九方渊,说:“我快死了。可我不能白死。”

九方渊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陈国柱说:“查出来。查出来那个人是谁。杀了他。”

他看着九方渊,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陈国柱说:“替我报仇。替太子报仇。替二皇子报仇。替你爹报仇。”

九方渊看着他,问:“你为什么信我?”

陈国柱说:“因为你是你爹的儿子。”

他顿了顿,说:“你爹死之前,托人带给我一封信。”

九方渊愣住了。

他爹的信?

陈国柱说:“那信上说,如果他死了,让我照顾他的儿子。他儿子叫九方渊。”

他看着九方渊,说:“我找了二十年,没找到。后来我进京,看见你,听你说姓九方,我就知道是你。”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

他爹给他留了信。

托陈国柱照顾他。

陈国柱找了二十年。

陈国柱说:“我没能照顾你。可我能帮你。”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九方渊。

是一块玉。

青玉的,巴掌心那么大,圆圆的,上面刻着一个字。

仇。

九方渊接过来,看着那个字。

和他怀里那块玉一样。

和二皇子手里那块玉一样。

和林远那块玉一样。

和他爹留下的那块玉一样。

陈国柱说:“这是你爹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这块玉来找我,就是他的儿子。”

他看着九方渊,说:“你来了。”

九方渊握着那块玉,手在抖。

陈国柱说:“那块玉上,有你爹的血。他临死前,用自己的血涂在那个字上。”

九方渊低头看。

那个“仇”字,颜色发暗,是血干了的颜色。

他爹的血。

他站在那里,眼泪忽然涌出来。

陈国柱看着他,说:“别哭。你爹不喜欢看人哭。”

九方渊擦了擦眼泪。

陈国柱说:“我快死了。我告诉你几件事。”

九方渊点点头。

陈国柱说:“第一件,那个刺客,不是首辅的人。”

九方渊愣住了。

陈国柱说:“首辅要杀我,不会派那样的刺客。那个刺客身上有那个‘仇’字,是故意留下的。是为了嫁祸。”

九方渊问:“那他是谁的人?”

陈国柱说:“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他是那个人的人。”

他看着九方渊,说:“那个人,就在那六个人里。”

九方渊问:“你怎么知道?”

陈国柱说:“因为那个刺客死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九方渊问:“什么话?”

陈国柱说:“他说,‘主子让我告诉你,快轮到你了’。”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寒意。

快轮到你了。

那个人在杀人。

一个一个杀。

太子、二皇子、边将。

下一个是谁?

首辅?太监?皇后?皇帝?

他不知道。

陈国柱说:“第二件,那个刺客手腕上的刺青,不是他自己刺的。”

九方渊愣住了。

陈国柱说:“是别人刺的。那个人刺上去的。”

他看着九方渊,说:“那个刺青的颜色,是宫里的染料。”

九方渊心里一动。

宫里的染料?

陈国柱说:“那种染料,只有宫里才有。外头买不到。”

他看着九方渊,说:“那个人,在宫里。”

九方渊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

那个人在宫里。

在那六个人里。

太子死了。二皇子死了。边将快死了。

剩下的三个:皇帝、首辅、太监。

还有皇后。

那个人,就在他们中间。

陈国柱说:“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九方渊看着他。

陈国柱说:“你爹死之前,见过一个人。”

九方渊问:“谁?”

陈国柱说:“一个太监。”

九方渊愣住了。

太监?

陈国柱说:“那个太监,姓赵。”

九方渊站在那里,脑子里嗡的一声。

姓赵。

赵公公。

林远。

陈国柱说:“那个太监,是上一任御书房总管。他叫赵全。”

九方渊愣住了。

赵全?

不是林远。

是林远的师父。

陈国柱说:“你爹死之前,把一样东西交给了赵全。”

九方渊问:“什么东西?”

陈国柱说:“一张名单。”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跳忽然加速。

名单。

他爹留下的名单。

陈国柱说:“那张名单上,写着六个人的名字。就是那六个人。”

他看着九方渊,说:“你爹说,这六个人里,有一个人,是假的。”

九方渊问:“那个人是谁?”

陈国柱摇摇头,说:“赵全也不知道。你爹没写。”

他看着九方渊,说:“赵全后来也死了。那张名单,不知道在哪儿。”

九方渊问:“那你怎么知道这些?”

陈国柱说:“是你爹的信里写的。”

他顿了顿,说:“你爹的信里说,如果他死了,让我去找赵全。可我去找的时候,赵全已经死了。”

他看着九方渊,说:“我查了二十年,什么都没查到。”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张名单,还在。

在某个地方。

等着人去找。

陈国柱说:“我快死了。我把这些告诉你。你继续查。查出来,杀了他。”

九方渊点点头。

陈国柱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下去。

陈国柱说:“你……过来。”

九方渊走过去,跪在床边。

陈国柱伸出手,摸着他的头。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冰。

陈国柱说:“你长得……像你爹。”

九方渊的眼泪又涌出来。

陈国柱说:“去吧。”

九方渊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陈国柱躺在床上,眼睛已经闭上了。

呼吸很弱,胸口起伏得很慢。

九方渊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进月光里。

月亮很亮。照在他身上,照在地上,照在雪上。

他踩着雪,往回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

抬起头,看着那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着他,照着这个宫,照着那些人。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他说:“快了。”

没人应他。

只有月亮,在天上,静静地照着。

他继续走。

往前走。

往那个方向走。

往那盘棋里走。

往那个答案走。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