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方渊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上了。

皇帝忽然开口。

“等等。”

那声音很轻，很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可在这静得可怕的乾清宫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九方渊停下来，回过头。

皇帝还躺在床上，望着承尘。那条金龙在烛光里忽明忽暗，照在他脸上，那张骷髅一样的脸，看起来像是活过来了，又像是快死了。

皇帝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条龙，望着那片黑暗。

九方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一句话。他以为皇帝只是随口一说，正要转身推门，皇帝又开口了。

“你过来。”

九方渊走回去，站在床边。

皇帝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很亮。亮得像两盏灯，在那一张骷髅一样的脸上，显得格外吓人。可那亮光里，有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怀念，像是遗憾，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人。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长得像一个人。”

九方渊心里一动。

他问：“谁？”

皇帝说：“那个人。二十年前死的那个人。”

九方渊愣住了。

那个人。

二十年前死的那个人。

他爹。

执棋人。

皇帝看着他，说：“朕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眼熟。可朕想不起来是谁。今天看见了，想起来了。”

他看着九方渊，说：“你和你爹，长得一模一样。”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

他没见过他爹。他娘死的时候，他十岁。他娘从来没给他看过他爹的画像。他只知道他爹叫九方十四，是执棋人，被人杀了。

现在皇帝告诉他，他长得像他爹。

他看着皇帝，问：“您见过我爹？”

皇帝说：“见过。很多次。”

他看着九方渊，说：“你爹是个好人。聪明，能干，忠心。朕信他。朕把很多事都交给他办。”

九方渊问：“那您为什么杀他？”

皇帝说：“因为他不该知道的事，他知道了。”

他看着九方渊，说：“他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又是这句话。

他爹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所以死了。

他看着皇帝，问：“那个人是谁？”

皇帝说：“朕不知道。”

他看着九方渊，说：“可你爹知道。他把那个名字写在一封信里。那封信，在太监手里。”

九方渊说：“我知道。”

皇帝说：“你看过那封信？”

九方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看过。”

皇帝的眼睛，忽然亮了。

他问：“那个人是谁？”

九方渊说：“我不能说。”

皇帝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下去。

皇帝说：“你和你爹一样。”

九方渊问：“什么一样？”

皇帝说：“都守得住秘密。”

他看着九方渊，说：“可你爹最后还是说了。”

九方渊愣住了。

他爹说了？

皇帝说：“他死之前，告诉朕，那个人在那六个人里。可他没说是谁。”

他看着九方渊，说：“他说，等那个人自己出来。”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爹也在等。

等那个人自己出来。

和他一样。

和林远一样。

和首辅一样。

和所有人一样。

他看着皇帝，问：“您等到了吗？”

皇帝摇摇头，说：“没有。”

他看着九方渊，说：“可朕快死了。死之前，朕想看看那个人是谁。”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看着皇帝，说：“那个人，快出来了。”

皇帝问：“你怎么知道？”

九方渊说：“因为死了四个了。剩下两个。他等不了了。”

皇帝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皇帝说：“那朕等着。”

他顿了顿，说：“等那个人出来，替朕杀了他。”

九方渊问：“为什么是我？”

皇帝说：“因为你是你爹的儿子。”

他看着九方渊，说：“你爹的仇，你来报。”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想起陈国柱那句话。

“替你爹报仇。”

他看着皇帝，说：“好。”

皇帝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皇帝说：“朕累了。你退下吧。”

九方渊跪下，磕了个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皇帝已经闭上眼睛了。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熄灭。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进黑暗里。

天很黑，没有月亮。风很大，吹得他衣裳猎猎作响。

他走在风里，心里只有皇帝那句话。

“你长得像一个人。”

他爹。

他没见过他爹。

可他长得像他爹。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站在夹道中间，前后看看。

没有人。

只有风，从夹道那头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抬起头，看天。

天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看着那片黑，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在等什么。

他说：“快了。”

没人应他。

只有风，在耳边呼啸。

他继续走。

往前走。

往那个方向走。

往那盘棋里走。

往那个答案走。